迟疑道:“世子果欲赴宴?此必鸿门宴也,是否三思而后行?”
高洋闻言,亦顾不上儿女情长了,连忙道:“阿兄,铁伐表兄所言极是。彼等老贼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不如托病不去,再作计较。”
高澄闻言,却是冷笑一声:“彼等串联日久,苦心经营此局,我等若不去,岂非枉费其一番苦心?”
“再者,彼设此局,不过欲趁机搜捕罪证耳。汝等就不想看看,那群行将就木的老东西,究竟还有什么手段,可视我都督府为无物?”
高澄此言甫出,二人亦不由一愣。
旋即,段韶忽压低声音:“世子之意,莫非都督府内竟有二心之人?”
高澄摇摇头:“有没有,明日便知......”
闻听此言,二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但见高澄没有细说的意思,两人亦不复多问。
“也罢!”
少顷,段韶若有所思道:“既然世子已有定计,末将等遵命便是。”
高澄点了点头,当即摆手道:“既如此,那就去准备吧。”
“唯!”
二人闻言,亦不复多言,当即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邺城的街道上,两辆马车正缓缓行驶。
第一辆马车内,李希宗与崔楷并肩而坐,相对无言,唯闻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
夜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却吹不散二人心头沉甸甸的思绪。
半晌,崔楷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率先打破沉默:“此世子,诚不简单也。年未弱冠,竟有如此城府手段。杀伐果决,恩威并施,郑氏之覆,非无因也。”
李希宗闻此,亦长叹口气,语气复杂道:“更可畏者,彼杀人之后,尚要你我为之鼓掌。心机手腕比之高王,恐亦不遑多让,此邺城日后,将无宁日矣。”
崔楷闻言,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都督府厅中那一幕幕。
旋即,由是语气复杂道:“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闻听此言,李希宗却是摇了摇头,纠正道:“当言,彼已成大器矣。”
崔楷怔了怔,旋即苦笑。
是啊,一个能轻描淡写灭掉荥阳郑氏一支、转头就用官爵把河北世家捆上自己战车的十五岁少年。
说他“将来”如何,已经是多余的了。
他苦笑一瞬,也只得叹息道:“唯愿彼言而有信,事后莫行卸磨杀驴之举。否则,我等便是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当不至如此。”
李希宗徐徐道:“彼既许我等中枢之位,又愿联姻,足见其真心欲用世家,以制衡六镇勋贵。否则,以彼之性,大可将你我与郑氏一并诛之,一了百了。”
崔楷默然,觉得这话有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一时也理不出头绪,便换了话题:“然则嫁女之事,汝果欲应之?高洋之貌,之性,岂为良配?祖娥性子刚烈,恐宁死不从。”
提起高洋,李希宗的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道:“不嫁奈何?世子既已开口,某安能拒之?”
崔楷闻言,又是叹气:“罢了,罢了。嫁则嫁矣,总好过与之翻脸。”
李希宗嘴角抽了抽,不再接话。
气氛安静下来,及至马车又行了一段,将要分离时,崔楷复敛容道:“且言正事。此等职位,吾等如何分派?”
李希宗沉吟片刻,缓缓道:“兹事体大,非你我二人所能独断。当先报知族中尊长,再通传范阳卢氏、太原王氏、博陵崔氏其余诸家,待彼等遣使至邺,再共同定夺。”
“也好。”
崔楷颔首,复又道:“郑氏那边......是否知会一声?”
李希宗想了想,摇头道:“暂且不必。郑氏连山房新灭,主支必恨高氏入骨。此时往寻,非但不能得人,反易被其牵连。待日后局势稳定,再作计较不迟。”
“有理。”
崔楷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不多时,马车行至分岔路口。二人拱手道别,各自回府。
......
李希宗回到府中,也不耽搁,当即召集家中核心成员,将今日在都督府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而府中众人听闻李希宗要将李祖漪,李祖娥两姐妹分别嫁给高澄和高洋,亦霎时议论纷纷。
有赞同的,有反对的,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唯独李祖娥,听完父亲的话后,脸色瞬间煞白。
盖因前几日,高洋来到李氏,不是对李氏进行威逼,就是利诱,半点仪态皆无,早令她厌恶不已,加之高洋面目粗鄙,她心中更是万般抵触。
可现在,阿父竟然要将她嫁给那粗鄙之物?
霎时间,她心中绝望之情顿生,由是猛地站起身,颤声问道:“阿父,您……欲将女儿嫁与那丑二郎?”
李希宗闻言,则是皱起眉头,不悦道:“何谓丑二郎?彼乃高氏嫡子、太原公高洋。能嫁与彼,乃汝之福分,何得如此无礼?”
“福分?”
闻听此言,李祖娥更泪落如雨,双膝一软,叩首于地,哀切道:“那人面如黑炭,性如烈火,前几日登门时动辄喝骂,全无半分人伦。嫁与他,何言福分?”
李希宗蹙眉道:“然汝待如何?”
李祖娥屈膝下拜,泣道:“女儿绝不嫁高子进,阿父明鉴,彼二郎绝非良配,女实不愿。”
李祖娥本就生得倾国倾城,此刻梨花带雨,更显楚楚可怜。
厅中众人见状,皆面露不忍。
而李希宗看着这个被自己娇宠多年的小女儿这般凄凄惨惨的模样,心中亦是怜惜不已。
然郑氏连山房三百余口,正尸骨未寒。
便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他也必须得做出些姿态来。
故此,他心中再是怜惜,面上也不得不板起脸,厉声喝道:“胡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关乎我李氏全族荣辱,岂容汝任性妄为?”
“女不嫁!”
李祖娥不知详情,只当李希宗心意已决,竟是泣诉着狠狠撞向地面,额头顷刻渗出血迹,并决然道:“阿父若必逼之,女……女宁死!”
“二姐儿不可......”
见此刚烈之举,厅中诸人亦顿时大惊,忙上前拉扯劝慰。
李希宗之妻崔幼妃更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李祖娥揽进怀中,哀切道:“二姐儿,我的好二姐儿,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一侧的大姐儿李祖漪见此,同样双目含泪,眼中兀自挣扎不已。
几度张嘴,欲要妥协,说一句莫逼妹妹,我去嫁。
然念及自己比高洋大上不少的年纪,及高洋那粗鄙丑陋的模样,话到嘴边,终是抑住,难以出口。
而李希宗,更是全然没料到李祖娥竟刚烈至此,几乎便要忍不住坦白心中思量。
正在此僵持不下之际,门外竟忽地传来一道果决的声音:“阿父息怒。妹妹既不愿嫁,不如让女儿嫁如何?”
第57章 惟信物者,但有其名即可,何论嫡庶?
骤闻此言,满堂哗然顿止。
众人皆不由下意识抬头,朝声音传来处望去。
但见灯火摇曳间,一个身着素色衣裙,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女子垂首缓步而入。
女子身形纤瘦,容貌与李祖娥有六七分相似,惟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目光清亮,不见半分怯意。
然则,厅内众人在看清来人面容之后,却是齐齐皱起了眉,面露不满之色。
盖因此女名唤李祖妧,乃是李希宗早年与浣衣婢所生之庶女。
而依李氏祖制,庶女是没资格干预族事的,平日连正厅门槛亦不得踏,更遑论插言婚姻大事。
李希宗待看清来者乃为自己庶女后,亦霎时蹙眉,厉声叱道:“放肆!谁许汝入正厅,家法何在?”
然李祖妧对这满厅异色,却仿若未觉,便是闻得李希宗叱责之言,也依旧面色淡然。
只静静趋至阶下,朝众人盈盈一拜。
旋即,不待众人应声,便径直起身,目色平静地望向李希宗,复言道:“阿父,二妹性刚,若再相逼,恐有不测。为李氏三百口计,女儿愿代妹出嫁,以事太原公高洋。”
此言一出,厅中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但随即,便轰然炸开。
“岂有此理!族中大事,岂容一庶女妄言?”
二叔李希远率先拍案而起,须眉倒竖,斥道:“太原公纵貌寝,亦乃高王嫡子,安能以一庶女搪塞?”
“此事若传出去,我李氏百年冠冕,尚有何颜立于河北诸门之间?”
此言甫出,立时有人附言:“此言甚是,吾李氏百年望族,若行此替嫁之事,岂不为天下人耻笑,谓我李氏无人矣?”
李希宗更是眉头紧锁,忍不住重重叩案:“胡闹,彼高澄虽未明言嫡庶,然其意昭然。若以庶女搪塞,高氏震怒之下,我李氏焉能独存?”
“速退,再敢妄言,定以家法从事!”
呵斥声如暴雨骤至。
然则,李祖妧却依旧垂首而立,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些污言秽语皆穿耳而过。
及众人话音落下,她才缓缓抬头,不疾不徐道:“阿父明鉴,高氏与李氏联姻,所求者,非一女也,乃河北诸门归心之信物也。”
“信物者,但有其名即可,何论嫡庶?阿父只需将女儿记入嫡系族谱,对外言女自幼养于家家膝下,自与嫡出无异。盖高氏志在天下,方欲借我李氏之力以制勋贵,又岂会为此细故与我李氏反目?”
李祖妧此言方出,厅中嘈杂声便油然一低。
李氏诸尊长面面相觑,眼中皆露惊疑之色。
便是李希宗,亦是满脸愕然,怔在当场。
盖因李祖妧所言,可谓一语矢中核心,即高澄所要者,乃是河北世家的臣服,非独一个嫡女。
便在众人惊疑之际,李祖妧复又开口,语气愈发沉重:“况乎以二妹今日之态,若阿父必欲强嫁,二妹今日死则已;若侥幸不死,他日入了高府,与太原公生怨,使李氏与高氏生隙,其祸恐更甚今日百倍矣。”
一语既出,满堂俱寂。
满厅之人望着这个平日里连走路都贴着墙根的庶女,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谁也未曾想到,这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影子,竟有如此胆识与见识。
李希宗怔怔望着眼前这个素日里连呼吸都放轻的庶女,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他也不得不承认,李祖妧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
以李祖娥今日的态度,纵然强嫁过去,只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是故心念电转间,他已有所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