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一字一顿,声若寒冰:“公岂天真至此,谓某与公言此许多,乃戏言耶?抑或公谓某不敢奈何公耶?”
孙腾闻言,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当即怒声道:“竖子,汝尚待如何?”
高澄见自己话说到这份上,彼老贼还敢跳脸,也顿时没了继续和他废话的兴趣。
当即扯了扯嘴角,喃喃道:“罢。公既不通人言,吾麾下桃枝,亦略懂拳脚,便令其劳神,为公醒醒神志罢。”
孙腾闻言,霎时一愣,不解其意。
然尚未反应过来,便听高澄扬声道:“刘桃枝,携孙公去偏院醒醒神,令其知何谓君臣有别。”
“唯”
刘桃枝当即颔首应命,大步走到孙腾面前,一手按其肩,一手按刀柄,声音冷硬如铁:“孙公,请。”
霎时间,孙腾只觉肩上一股巨力传来,骨头几欲碎裂。
他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竖子,某乃大王布衣故交,从龙旧臣,汝敢对某无礼?”
“放肆!”
刘桃枝闻言,立时厉声呵斥,手上更猛地用力,轻松将他捉起。
孙腾吃痛,额上立时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满厅宾客见此,由是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求情。
司马子如三人更别过头去,假装未见。
毕竟,他们要的台阶,刚才高澄已经给过了,若是再继续求情,恐怕就真要引火烧身了。
高澄见此,亦不复多言,只随意摆摆手,谓刘桃枝道:“去吧。”
“唯!”
刘桃枝应了一声,捉住疼得龇牙咧嘴的孙腾,大步往偏厅而去。
片刻后,偏厅便传来孙腾凄厉的惨叫,夹杂着刘桃枝冷硬的呵斥声。
席间众人闻此声,只觉心胆俱裂,纷纷低头饮酒,恨不得将脑袋埋进案几里。
只盼这场宴席快快结束,免得惹祸上身。
司马子如三人,更是面如土色,惟心中暗自祈祷,派去都督府的人手能尽快得手。
毕竟,唯有拿回那些罪证,他们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方能百倍奉还。
第61章 既是昏聩老迈者,当具自知之明也。(1)
偏院中孙腾的惨叫声越演越烈,足足持续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方渐次低了下去,终至不闻。
满堂宾客的心境,也随之几经起伏,及至惨叫声落下,才敢惶惑抬眼,朝偏院月门望去。
未几,但听偏院月门吱呀作响。
旋即,两道人影缓步而出,却是刘桃枝与孙腾终于去而复返。
众人小心翼翼地打量二人,只见刘桃枝玄衣如墨,步履沉稳,身上不见半分血污。
一侧的孙腾,却如提线木偶般,全凭刘桃枝搀扶方能行走。
奇的是,经此一遭,孙腾仍是衣衫整齐,冠带端正,竟无半分皮肉伤。
惟面色青白如鬼,眼神之中布满了屈辱与惊惧,仿佛经受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折磨。
满座宾客见此情形,心中由是暗自惊骇不已。
有道是皮肉之苦易忍,心志之摧难挡。
刘桃枝究竟用了何等手段,竟能在顷刻之间,将这桀骜一生的老臣,折辱至斯?
而较之席间惶恐众宾,立身高澄之侧的高洋,此刻则是满脸解气。
段韶立在另一侧,面上亦有快意。
然相较高洋,他终究成熟许多,心中畅快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担忧。
毕竟,孙腾再欠收拾,终是大王布衣之交、从龙旧臣,满朝勋贵皆与之同气连枝。
高澄今日这般折辱于他,几乎等同于将邺中诸贵的脸面摁在地上反复摩擦。
彼辈又岂能善罢甘休?
但念及高澄本意是为他出头,兼之此刻众目睽睽,他亦不好出言相劝。
便也只得将忧思压在心底,默然不语。
与此同时,孙腾亦察觉到众人打量的目光,身子由是猛地一颤,竟当众落下两行清泪。
众人见之,更觉脊背发凉,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独刘桃枝不觉有异,对一众惊疑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径直携孙腾至高澄案前,单膝跪地,沉声道:“世子,仆幸不辱命。”
高澄闻言,先对刘桃枝轻轻颔首,遂转眼看向孙腾,淡然问道:“孙公,今清醒否?”
骤闻“清醒”二字,孙腾身子又是一抖,似是方才偏院那生不如死的滋味,又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眼中满是屈辱。
然思量一瞬,终是咬牙服软道:“清......清醒矣。适才乃臣老迈昏聩,一时糊涂,出言狂悖,冲撞世子与段郎君,伏惟世子与段郎君宽宥。”
此言既出,殿中更是一片死寂。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连渤海王都要礼让三分的老臣,竟真会当众屈膝向高澄服软。
高澄对此,倒是不觉意外。
只淡淡“嗯”了一声,旋即面无表情道:“公既知自己老迈昏聩,便当自请乞骸骨,归老田园,含饴弄孙,以终天年。而非在此自恃功勋,倚老卖老,贻误国事,公以为然否?”
孙腾闻此,更是牙关紧咬,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侧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三人闻此,面色亦是愈发屈辱难看。
盖高澄此言,明斥孙腾,实则指桑骂槐,将他们四人一并骂了进去。
然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可能继续火上添油,让事情变得更坏。
念及此,司马子如亦只得强压怒火,上前打圆场道:“世子教训的是。孙兄年迈,确该颐养天年。今误会既释,段贤侄座次亦已更定,敢问可否开筵?”
高澄闻言,表情总算缓和下来,随口道:“司马公乃此间主人,何询于某?公谓可开,即开便是。”
此言既出,饶是司马子如脾性再好,亦差点发作,心中暗骂竖子无礼。
这竖子,现在想起他是此间主人了,方才命人拖走太保的时候,怎不见念及他是主人?
他心中暗骂几句,也懒得再虚与委蛇。
当即唤来侍从,命其搀扶孙腾入座,遂谓侍从冷声下令道:“开宴。”
言罢,方冷冷斜睨高澄一眼,心道等他们的人手拿回那些罪证,再炮制你。
高澄倒是不以为意,径直走到主位落座,静待接下来的大戏。
而随着二人各自落座,今日这场从一开始便波折迭起的宴席,亦总算进入了正题。
乐工慌忙奏乐,侍女鱼贯而上,添酒布菜。
然则,许是高澄方才的手段太过强硬,震慑了满堂宾客的缘故。
接下来的时间里,满堂宾客皆是食不知味,只顾着低头饮酒,不敢交头接耳,生怕一不小心说错话,落得和孙腾一样的下场。
便是素来脾气火爆、动辄拍案的高隆之,此刻亦敛眉垂目,不发一言。
独高澄不受影响,该吃吃该喝喝,偶尔与高洋、段韶低语几句,神色从容,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与此同时,便在司马府的宴席正酣之时,不远处的都督府内,一场厮杀,则已悄然落下帷幕。
中庭青石板上,血迹斑斑,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
王纮拄刀而立,刀尖滴血,冷冷注视着被折去四肢、瘫倒在地的死士首领。
此次潜入都督府之人,一共十八人。
其中九人为府中潜藏内奸,九人为司马子如豢养死士,皆精通潜行盗窃之术。
而此刻,除却为首一人之外,余者已然尽数伏诛。
死士首领躺在地上,死死瞪着王纮,嘶声道:“尔等......不当随世子赴宴乎?何以布此罗网?”
王纮闻言,则霎时嗤笑了一声。
旋即蹲下身来,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不屑道:“世子早预尔曹宵小必行此事,亦审府中阴伏内间。尔曹自矜得计,实则已堕世子彀中矣。此番诚多赖诸君,为我辈尽引内间而出。”
死士首领闻言,登时浑身剧震,脸上的难以置信渐渐化作绝望。
少顷,由是惨笑连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高子惠......好深的城府......好狠的手段......”
便在此时,纥奚舍乐亦上前一步,使刀尖抵其咽喉,厉声喝道:“速言,何人主使?从实招之,世子或可免汝一死。”
闻得此问,死士首领笑容愈惨,眼中却露决绝之色:“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言毕,竟猛地向前一探。
接着,二人只听“噗嗤”一声,刀尖已是贯喉而入,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纥奚舍乐一手。
第62章 自为筹画,求一线之生?(2)
纥奚舍乐一愣,不由讶然道:“竟是个硬骨头。”
王纮倒是不甚在意,只摆了摆手道:无妨。今日之局,本为钩致内间,活口有无,固不足论。况纵无此人证,吾辈所持之状,亦足令彼老贼之辈自饮其咎矣。”
纥奚舍乐闻言,亦是点点头,遂收刀入鞘,不再多看尸体一眼,转而问道:“都督府内间已清,可须遣人驰报世子?”
王纮闻言,先是抬首望了望天色,估算了下时辰,方才颔首道:“可,彼处吾自往之。汝素谙府中诸务,留此善后可也。”
“善。”
纥奚舍乐也不推辞,当即颔首应下。
王纮则不复多言,出了中庭,即牵出战马,往司马府疾驰而去。
......
却说都督府厮杀落下帷幕之时,司马府正厅内。
随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以孙腾为首的四人,亦不禁再次坐立难安起来。
盖因他们遣往都督府的死士与内应,早已过了约定好的传讯时辰,却依旧杳无音信。
这反常的寂静,正如一把悬顶之剑,令他们如坐针毡。
四人这般异样,自是逃不过满堂宾客的眼睛,众人暗自嘀咕,却无人敢出声询问。
高澄将他们的表现看在眼里,嘴角也不由勾起一抹弧度。
他自然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可惜,他们想等的东西,注定是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