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厅中三人登时一怔。
然转瞬之后,高洋便瞬间激动起来,满脸兴奋之色:“李希宗下帖相邀,彼终肯以女妻我乎?”
高澄回过神来,亦瞬间了然李希宗下帖缘由。
想来,应是各大世家已然自李希宗和崔楷处得了消息,特借相看之名,邀他行议事之实。
毕竟,他已有正妻冯翊公主元仲华,纵是世家之女,入府也只能为姬侍,并无相看之必要。
故其用意,不言而喻。
念及此,高澄即谓纥奚舍乐道:“知晓了,汝且回复来使,明日吾与二郎,必准时赴约。”
第64章 李府相看,拧巴二郎!(4)
“唯!”
纥奚舍乐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厅堂。
及待纥奚舍乐走远,高澄方转视急不可耐地高洋,出言戏谑道:“第相看耳,尚未纳采问名。观汝此猴急之态,传之他人,宁不贻笑?”
高洋闻此,却并不在意,只嘿嘿笑着:“相看即有机缘。但得仰瞻玉容,某自有术令其心折。”
段韶见他这般急切之态,亦不由笑言打趣道:“二郎明日见那李娘子,幸勿复如前日,动辄拍案怒喝,惊扰阖府。若致佳人遁去,他日何处觅悔药耶?”
听罢段韶此言,高洋总算丑脸一红。
却仍是不肯露怯,犹自梗着脖子强辩道:“表兄说甚胡话?前日乃李希宗不识抬举,坐视河内生乱而不救,某故动怒。待明日见娘子,某自不失态,兄勿小觑于某!”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明日不是去相看,而是要提兵上阵,攻取敌城。
一番荒唐言,听得二人更失笑不已。
不过,几人也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只随意打趣两句,便收起闲情,重归正事。
段韶转视高澄,问道:“世子,明日赴约,可需某随行护卫?”
高澄略一思忖,即摇头道:“不必。明日不过寻常相看,从者过众,反致不美。汝留都督府,密伺四贵动静,防其狗急跳墙,别生事端。”
段韶闻言,亦不强求,当即颔首应声。
高澄见正事已毕,明日复有他约,亦不复多言,当即起身,徐徐道:“天色向暮,明日复有要务,各归憩息罢。”
说罢,率先举步走出正厅,往后院行去
高洋和段韶见此,亦连忙起身相送,直到高澄走远,两人才各自散去。
......
翌日清晨,天尚未明,高洋已早早自床上爬了起来,及洗漱完毕,更迫不及待命侍从取来衣袍打扮。
然其对镜更衣,数易其服后,却犹自不满,不是嫌玄锦太黯,便是嫌白锦太佻,要不然就是嫌绿锦类蛙蟆。
如此这般,足辗转半时辰,才终于试出了一身满意的装扮:身着藏青锦袍,腰束鎏金蹀躞带,头冠白玉冠。
穿戴完毕,他对镜望之,倒也身形挺拔,略具英武之气。
独那张脸......无论怎么打扮,也变不成阿兄那般妖颜若玉。
他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终是无奈叹了口气:“罢矣,父母所授,安能易之?”
言罢,遂不再纠结,大步出了门,往正厅寻高澄汇合。
正厅里,高澄早已等候多时。
见高洋出来,亦不由点了点头,由衷夸赞道:“不错,今日这身行头,倒是有几分英果之资。”
骤闻此言,高洋本为长相而阴郁的心情,亦霎时雀跃起来,立时张嘴笑道:“阿兄谬赞。”
高澄懒得与他贫,起身道:“走罢,毋使彼久待。”
高澄忙是颔首,跟着高澄出了都督府,上了马车,往李府而去。
然及启行未久,高洋便是坐立不安起来,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口中喃喃:“何尚未至?”
高澄靠在车壁上,见他如此急切,顿时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急什么,李氏女又非生翼,安能飞去?”
高洋闻此,登时讪讪一笑,放下车帘,却仍是坐不住,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整理衣袍,整个人像有多动症一般。
高澄被他晃得心烦,终是语气不耐道:“汝若再动,某便让刘桃枝缚汝于车柱。”
高洋闻此,霎时脸色一变,连忙坐直身子,不敢再动,盖因他知晓高澄定能言出必践。
然则,其安分未久,复又难忍心中躁动,由是小声问道:“阿兄,汝谓那李娘子,其能见容于某乎?”
闻听此言,高澄更是极度不耐,然转念思量,以这厮极度拧巴的性子,若是不答,怕是要一直问下去。
故思量片刻,他还是随口应道:“彼若不取,其奈我何?婚姻大事者,自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彼自专乎?”
熟料,高洋闻言,却是嗫嚅道:“话虽如此......某犹冀彼心悦诚服以事我,非以势迫而委身也。”
高澄本随口应声,骤闻此言,亦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这丑弟弟,平日里大大咧咧,竟还有这份细腻心思?
他由是面色稍正,沉吟道:“汝欲其心悦诚服,今日当敛尔暴气,温言以对。李氏诗礼传家,闺中娘子幼习坟典,素重仪则。尔若能持重沉稳,彼自当刮目相待。”
高洋闻言,赶忙连连点头:“阿兄且安心,弟省得,弟省得。”
二人说话间,车外亦传来刘桃枝的提醒声,却是马车已行至李府门前。
高澄闻此,即率先起身下车。
高洋则先深吸一口气,复整了整衣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方探身而出。
李府门前,李希宗早已带着族中子弟等候。
见高澄兄弟二人下车,忙趋步上前,拱手笑道:“世子、太原公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高澄拱手还礼:“世叔客气了。”
高洋亦跟着拱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不料那张黑脸笑起来,五官挤作一团,竟是比哭还难看。
李希宗身后的几个新来的子弟见了,登时暗暗皱眉,心道这位太原公,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貌丑。
李希宗倒是面色不变,见礼完毕后,便侧身引道:“世子、太原公,请。”
高澄点点头,带着高洋入府。
一路行去,但见李府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然则,出人预料的是,李希宗并未引他们入前院礼厅,反而是引二人穿过几道月门,径往偏院花园而去。
少顷,三人行至花园深处。
只见一座八角凉亭立于荷塘中心之上,四面以青绸作帷,隐隐约约可见亭中有人影晃动。
其间更有琴音袅袅,如清泉流石,又如空谷鸟鸣,悠扬婉转,沁人心脾。
及见凉亭,李希宗方驻足,旋即转身,谓高洋笑道:“太原公,小女正在亭中抚琴,伏请太原公自往相看如何?”
此言一出,高澄心中顿时暗道一声果然。
这李希宗,果然是把相看与议事分开,明着是让高洋相亲,实则是要单独与自己谈世家子弟入朝之事。
高洋倒不觉有异,当即一脸兴奋地转头望向高澄道:“阿兄,某去矣?”
高澄看得心头好笑,却还是轻轻颔首:“去罢,切记某方才之言。”
“某晓得!”
高洋应了一声,再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朝凉亭奔去,生怕晚一步,亭中人便会飞走一般。
第65章 至亲又能贵几何?(5)
李希宗见状,面上也不由浮现一抹淡笑。
笑罢,即转视高澄,问道:“世子,府中适至河北诸族主事数辈,咸求谒见世子,共议大计,不知世子可否拨冗,先随老夫一往见之?”
高澄闻言,心中顿时了然,颔首道:“固所愿也。”
李希宗闻言,亦不复多言,只道了声请,即携高澄沿着荷塘边的花径,往另一处院落走去。
......
便在李希宗引着高澄往别院移步的之际,另一侧的孙腾,司马子如等人,亦各自行动起来。
高隆之至太尉府,甫见元坦,便径直开门见山道:“敷城王,某今日前来,乃为救王一命。”
然则,元坦面色虽有几分憔悴,却依旧端着宗室亲王的架子,便是闻听此危言耸听之言,亦只强笑道:“公此言得毋过矣?某身为大魏宗藩,世受爵禄,焉有性命之虞?”
“王尚自欺邪?”
高隆之听罢元坦此语,却霎时冷笑道:近日邺中流言四起,皆云都督府遇刺之事,实出王府,高澄因故欲行废立。大王岂一无所闻?”
此言既出,元坦亦眉心微蹙,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流言之事,他自然知道,这些日子之所以闭门不出,便是怕高澄借机发难。
只是他身为宗室之首,总不能在臣子面前露怯。
故沉吟半晌,元坦仍是摇头道:“高澄虽妄言,不过年少气锐耳。大王坐镇晋阳,法度森严,岂容彼肆意妄为?”
“大王固在晋阳,然王岂不闻远水难救近火耶?”
高隆之闻之,则是继续冷笑道:“前日荥阳郑氏,仅截留军粮三万石,便至满门诛夷,靡有孑遗。今高澄磨刃宗室,王若不早图,他日刃加于颈,悔之何及?”
骤闻此质问之言,元坦总算脸色微变。
盖高隆之所言之事,正为他最忧心者。
荥阳郑氏殷鉴不远,他又深处漩涡重心,以高澄的脾气,选择杀他立威,也不是没可能。
念及此,他心中亦不禁动摇起来。
只是仍旧思量重重,难以下定决心。
高隆之时刻观察着元坦的表情,此刻见他已然有所动摇。
亦不再废话,当即趁热打铁道:“况王当知,今邺城内外,尽属高澄所制,复有斛律光、段韶为之爪牙。彼若先斩后奏,诛王而后表闻,王试思之:大王岂能为已死之宗王,而自绝于嫡嗣乎?”
闻听此言,元坦终于是脸色狂变,心中天平彻底偏向高隆之。
毕竟,高欢对高澄的偏爱,朝野皆知。
倘若高隆之所言成真,高欢只怕真未必会为了他这个已经死掉的傀儡宗室,与自己的继承人反目。
霎时间,他额头见汗,声音也多了几分颤抖:“然依公之计,某当如何?若能脱此厄,此后某愿唯公马首是瞻。”
高隆之见火候已到,这才放缓语气道:“今之计,王惟合宗室诸王,联名驰疏晋阳,劾高澄骄肆无状、凌辱宗枝、妄议废立,庶可转危为安。”
“盖大王素重宗室,见群议纷起,必召高澄归晋阳勘问,大王自可安矣。”
元坦闻言,心中顿时满是纠结。
因为这么做,势必会将高澄得罪死。
然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
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故挣扎片刻,他终是长叹一声,点头应道:“也罢。若果如公言,某岂能坐待其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