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翟嵩此人,可谓是后三国时代最会用间之人,当年仅仅只是一手记离间计,便直接逼得侯莫陈悦和贺拔岳反目,更使得武川集团自相残杀日久,至今未能恢复元气。
这能力,便是说一句逆天也不为过。
高欢在这个时候,将三人派往邺城,这是要干什么,仅仅只是为了传话吗?
高澄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笑道:“某料来者当为盖丰乐辈,不意竟屈三位大驾。”
陈元康还了一礼,声音平稳道:“世子言重,盖、卢二公别有差遣,故王命吾等赴邺。。”
“原是如此!”
高澄微微颔首,侧身抬手延请:“三位远来劳顿,请就坐叙话。”
“谢世子!”
三人谢过,移步侧席落座。
高洋,段韶,斛律光见此,亦各归其位。
高澄见众人落座,方开口询问道:“大王既遣三君至邺,想来必有训命。敢问王旨若何?”
陈元康微微欠身,语气平淡道:“启世子,吾等乃奉王命,佐世子总揽邺都庶政。”
“佐?”
听闻此言,高洋终于忍不住皱眉开口道:“今邺事已定,四贵旦夕可擒,世家亦已归诚。当此之际,劳三君远来,得无大王别有深意乎?”
闻听此言,三人则是面色不变。
杨愔只抬眼淡淡扫了高洋一眼,便转过头去,翟嵩更是垂着眼帘,仿佛殿中诸事与他无干。
唯有陈元康不卑不亢,从容作答:“大王口谕:邺都新定,百废待举,恐世子庶务繁剧,故遣吾等听用。余无他命,世子与太原公但自裁度。”
闻听此言,高洋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一侧高澄,则是瞬间了然了高欢的用意。
显然,高欢这是见他在邺城手段太烈,怕他把事情做绝,寒了晋阳旧部之心,特意派这三人来分润朝局来了。
毕竟,他在邺城又是灭族、又是折辱勋贵、又是胁迫世家,手段之烈,远非寻常少年所为。
晋阳那边,纵然有高欢压着,底下那些大臣勋贵,只怕也早就坐不住了。
但他也没点破,只笑着颔首道:“大王体恤,澄敢不遵?然今宵已深,三君远来疲惫,宜且休憩,凡百事务,俟明日大朝后再议,如何?”
陈元康闻言,则是摇了摇头,道:“休憩且缓,吾等尚有一事,乞世子俯允。”
“哦?”
高澄眉梢微扬,诧异道:“何事?陈公但言无妨!”
陈元康也不隐瞒,直言道:“吾等闻明日天子御大朝,不识世子可许偕入观礼否?”
高澄一怔,诧异道:“三君初至,不稍憩数日耶?”
陈元康摇摇头,语气平静道:“盖王有教令数条,系邺局及勋贵处分,须当廷宣示,故未敢稽延。”
闻听此言,殿内霎时一静。
高澄望着陈元康,目光深了几分。
半晌,方点点头道:“既王命如此,谨依先生言,明旦偕入朝可也。”
说罢,不再多言,只示意纥奚舍乐带人下去。
第90章 大朝会。
及待三人离去后,高洋终于按捺不住,急声道:“阿兄!阿父遣此三人,岂非欲全孙腾诸贼?如此,吾辈数月经营,将尽隳乎?”
斛律光亦蹙眉道:“世子,四贵蠹政害民,罪状昭然。若竟纵之,朝野必讥大王徇私,世子威权亦折,奈何?”
倒是段韶,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道:“以某观之,王意未必固护四贵,殆别有深旨。否则,倘诚欲保之,何不早传教令,而待今日,且遣陈、杨、翟三君乎?”
高澄闻言,亦不由拊掌而笑:“铁伐表兄所言甚是。”
旋即,他起身踱了两步,语气从容道:“阿父虽笃旧谊,然明于事体,必不因私而屈国法。苟徇私枉宪,则朝纲隳,民心离,非诛数人可安也。”
“故阿父之意,非固护四贵,殆借陈元康等之口,以市恩于晋阳勋旧耳。”
三人听得一愣,但也不得不承认,高澄说得有道理。
高澄见此,亦不复多言,当即挥挥手道:“时可矣,各归息。明日大朝,且观其局如何收场便是。”
言罢,即率先起身离去。
......
......
一夜转瞬,东方微白,崇光殿外,已是百官云集。
五品以上文武按品阶排班,朝服整齐,笏板各执,屏息静立,只待殿门开启。
“天子升殿~”
天光破晓时分,内侍悠长的唱喏声响彻宫阙。
随后,朱红殿门次第开启,百官按班鱼贯而入,行至崇光殿下,分列左右。
俄而钟鸣磬响,当朝天子元善见身着十二章衮冕,在内侍簇拥下缓缓升上御座。
“拜舞!”
元善见甫落座,赞礼官即高声唱喝。
阶下百官闻言,遂齐齐躬身道:“参见吾皇!”
“众卿平身。”
元善见声音平稳,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百官应声而起,垂首而立。
元善见见此,亦不绕弯子,径直开门见山道:“朕今日大会文武,乃有二事欲与诸卿相议。”
“其一,渤海王世子高澄,奉命入邺辅政,数月之间,戡乱安民,整肃军伍,厘清积弊,功在社稷。当晋授重职,总领邺中诸事。”
“其二,近日御史屡有弹奏,言朝中勋贵多有不法,亦需当众厘清,明正典刑,以肃纲纪。”
随着元善见将两桩事一并道出,殿内也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旋即又迅速沉寂。
人人心知,今日必有大变。
至于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等人听罢元善见所言,则是满脸灰败,几欲站立不住。
而元善见说罢,也懒得去理会百官什么心思,反正他今日只是个吉祥物,真正的主角,还是高澄。
于是,他也懒得废话,径直示意身旁内侍宣谕。
内侍见此,即展开明黄诏书,朗声宣读。
“制曰:渤海王世子高澄,英略天授,忠勤王室。入邺抚绥,四方安定。今授尚书令、大行台、领左右京畿大都督,总揽邺都中外军政,文武百官,皆受节度。钦哉。”
诏书落音,殿中霎时一片死寂。
百官对此,虽早有预料,可当真听到这一串头衔后,心头仍是震惊不已。
盖此三职并授,邺城军政、民政、禁军大权便尽归高澄之手,名义上为辅臣,实则已独掌朝政。
独高澄对此,未曾有半分意外。
只稳步出班,依礼跪拜叩首道:“臣澄谨叩谢天恩,自兹以往,当殚竭股肱,以安社稷,庶不负圣明之寄。”
“世子免礼。”
元善见抬手,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自今而后,邺中百务,悉委世子矣。”
高澄点点头,再拜起身,回归班首,静立不语。
元善见见此,即复问道:“诸卿尚有本章可奏乎?”
而随着元善见此言一出,殿内气氛也陡然紧绷。
所有人都明白,第二件事,才是今日真正的风暴。
果然,不过片刻,便见御史中尉郦伟便手持笏板,越众而出,朗声道:“臣,御史中尉郦伟,有本启奏。”
元善见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道:“卿且奏来。”
郦伟转过身,目光凌厉地扫向百官班中孙腾等四人。
旋即,亦不绕弯子,直言道:“臣欲劾太保孙腾、司徒高隆之、侍中高岳、尚书左仆射司马子如,朋比为奸,贪蠹国帑,卖官鬻爵,残害生民。十大罪状,历历可考!”
郦伟话音落下的瞬间,满殿文武的目光顿时齐刷刷投向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四人。
及四人迎上众人打量的眼神,脸色更是瞬间涨得通红。
孙腾最先按捺不住,一步踏出,厉声喝道:“竖子妄言,老夫从大王起兵以来,出入死生,二十余载,忠心靡贰!尔乃虚造罪状,诬构元勋,其意安在?”
高隆之亦紧随其后,面色惨白,连声呼冤:“陛下明鉴!臣等奉职循理,未尝敢妄取毫末,此皆横加诬蔑!”
“是否污蔑,自有实证。”
郦伟闻言,当即冷笑一声,遂对殿外抬手示意。
未几,殿外两名武士即捧着数卷厚重帛书入殿,当众展开。
“天平元年三月,孙腾强占漳滨民田三千余顷,隐占私户二千余,民流离失所,鬻子卖女,道殣相望,罪一也!”
“天平二年春,四人朋比为奸,侵吞禁军饷银百万缗,致士卒乏粮三月,怨讟盈途,几至溃变,罪二也!”
“累年掌选曹,卖官鬻爵,明定其直:千钱得郡守,万钱得刺史,贤才抑没,奸佞竞进,贿赂公行,罪三也!”
“纵奴暴行,殴杀良民三十余口,有司慑其威焰,莫敢究诘,罪四也!”
“......”
郦伟声音铿锵,将绢帛书的罪证一条条,一桩桩,清晰报出。
每念一条,孙腾四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盖帛书上时间、地点、经手人、受害民户姓名,皆一一在册,铁证如山,根本无从辩驳。
及念到第十条时,孙腾已是浑身发抖,指着郦伟“你、你”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高隆之和高隆之亦是冷汗涔涔,朝服后背尽湿。
司马子如更绝望地闭上眼睛,长长一叹,面如死灰。
霎时间,殿内鸦雀无声,只余郦伟清朗的声音回荡:“凡此十罪,证佐确凿,伏乞陛下明正典刑,族诛其罪,以肃朝纲,谢万民!”
第91章 朝堂权顷,邺都终定!(求首订)
郦伟最后一字落定,殿中犹自余音回荡,便在此时,文官班列中又次第走出数名官员。
此数人,皆是高澄预先布下的人手。
彼等出列后,即伏身丹墀,同声奏道:“臣等附议,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之流,窃据枢要,贪秽狼藉,罪状昭然,伏乞陛下圣裁,明正典刑,以慰天下之望。”
御座之上,元善见垂眸俯瞰阶下伏拜众人,亦不禁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