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坦诚地承认道:“世子猜得不错,臣曾经确为白鹭候官,不过,那都是二十多年之前的事情了,自六镇之乱爆发后,白鹭官署便已彻底消散,臣这层身份,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说罢,他也不欲继续废话,径直问道:“世子今夜突然提起白鹭,想来应不只是随口一问吧,世子倘若有什么想法,不妨直接给个准话。”
“倘若臣能做到,自然也不会推辞。”
高澄听他如此开门见山,倒也没了继续打探的心思。
总归就是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特务组织,就算有什么秘密,也和现在没关系了。
于是,他当即道明心意:“实不相瞒,某今日请翟中尉过来,乃是欲重建白鹭,或者说,准备建立一个白鹭那样的候官部门,以充耳目,以察奸宄,中尉以为如何?”
然翟嵩听罢高澄所言,却是不由一怔。
虽说,他本身便是白鹭出来的人,也素来以用间之术闻名晋阳幕府,甚至高欢遣他赴邺,本就有暗中监察各方之意。
但他的确是没料到,高澄大半夜的召他过来,竟是要主动重建这等特务监察之制。
一时间,他不禁皱有些讶异。
讶异片刻后,他不由蹙眉道:“世子为何突然想要重建白鹭,据臣所知,世子麾下现在可谓是人才济济,似乎没必要惹祸上身吧?”
听见翟嵩将此举比作热火上升,高澄不由得挑了挑眉。
但也并未在此事上纠结,而是解释道:“人才归人才,情报归情报,何况,父王如今西征在即,可我等对盘踞关西的宇文泰,却依旧是两眼一抹黑。”
“有道是瞎子打仗,必败无疑,自是要提前做些准备。”
“何况,在某看来,情报此物,从来都是宁可备而不用,亦不可用而不备,翟中尉以为呢?”
听罢高澄此言,翟嵩亦不禁轻轻颔首。
盖高澄所言,确为至理名言。
他本身便是东魏的用间大师,自然知道情报的重要新。
甚至在他看来,战争最重要的地方,便在于情报。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心有疑虑道:“世子此言,固然有理,然臣却是不敢轻言可行。”
高澄蹙眉道:“为何?”
翟嵩沉吟一瞬,缓缓道:“盖其难有三。其一,重建白鹭需人、需财、需时日,非数月可成,更非数人可办。其二,今朝堂之上,勋贵、世族、霸府三方犬牙交错,骤然增设此等耳目之司,必遭群起攻讦。”
“其三.......”
他顿了顿,也不隐瞒,直言道:“臣如今虽奉命赴邺辅佐世子,然终为大王幕僚,此事干系重大,若非大王首肯,臣实不敢擅专。”
高澄听罢,倒也不觉得意外。
只淡淡颔首,往胡凳上一靠,淡淡道:“中尉所虑,某尽知之。然中尉可曾想过另一桩事?”
翟嵩蹙眉道:“何事?”
高澄屈指轻叩案上舆图,指尖落在关中与江南地界,缓声道:“我们现在还在邺城打苍蝇,可外面的恶狼,却已经磨好了牙齿。”
“某也清楚,想要重新搭建一个白鹭的架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可这样的事情,咱们迟早都是要做的。”
“因为咱们不做,宇文黑獭,萧菩萨也会做,你别告诉我,现在三国之中,就只有我大魏有翟中尉你这样的末代候官,其他两国都没有?”
翟嵩原本还觉得为难,但陡然听见高澄这话,也不禁沉默了下来。
旋即,他摇了摇头,缓缓道:“萧菩萨麾下有没有,臣不清楚,但宇文黑獭手下的贺若谊,的确与臣同为末代候官。”
“贺若谊?”
听见这个名字,高澄先是愣了一下,但转瞬之后,面色便凝重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他似乎知道此人,并且不是现在才知道的,而是在上一世的时候,就曾看过与此人有关的历史资料。
他没记错的话,贺若谊虽然不是西魏八柱国体系里的核心将领,却是宇文泰麾下最出色的外交家与用间高手。
历史上,他曾数次用间,为为西魏争取到了好几次关键利益。
比如招降了杏城的茹茹(柔然)部落,为西魏带来了一万余人口和三万多匹战马,极大地增强了宇文泰的实力。
以及游说柔然结盟,最终不仅成功让柔然与西魏结盟,甚至还将说服了柔然将前去柔然东魏使者杨畅等人交给了西魏。
然后是在后三国时代,用间擒获了北齐的范阳王高绍义。
并且,他还有个侄子,在后世也非常出名,便是为隋文帝杨坚献上《取陈十策》,并成功平灭南陈的贺若弼。
一时间,高澄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
因为他确实没想到,后三国时间最会用间的翟嵩与贺若谊,竟然都是白鹭的末代候官。
念及此,他不由轻轻颔首,沉声道:“既如此,咱们便更该抓紧时间了,否则,只怕还真要落于人后。”
言罢,他也不废话,径直道:“至于父王那边,某亦会修书禀明,绝不教中尉为难。”
翟嵩闻言,亦不禁面色微动。
垂眸斟酌许久后,再抬眼时,目光已去了几分审慎,添了几分郑重。
他点点头:“世子此言,臣无辞以对。若世子果有此志,臣愿勉力为之。只是.......”
他竖起三根手指,沉声道:“还请世子能允臣三事。”
高澄点点头:“中尉但说无妨。”
“其一,白鹭初建,不可张扬,须暗地行事。所用之人,臣自拣选,不与朝中任何府衙相干,便是世子,亦不可随意插手。”
“其二,所需钱粮,世子需拨专款,不得经尚书台度支,更不落公账。”
“其三......”
他目光微冷,沉声道:“凡白鹭所得讯息,先呈大王,再报世子。若无大王明令,则不得泄于第四人知晓。世子若允此三事,臣方敢受命。”
高澄闻言,亦是一怔,未曾想翟嵩的条件竟如此苛刻。
然只一瞬,他便果断颔首道:“中尉果是行家里手。这三条,某全应了。钱粮你写个数目,某从私库拨给你。人手你自去挑,挑中了径直调取,不必经吏部。至于保密......情报部门,若不能保密,还搞什么情报?”
言及此,他不由顿了顿,旋即又补了句:“当然,某也有两个条件,其一,不兴冤狱,不害无辜,其二,此事须尽快推行。”
翟嵩嘴角微扯,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世子放心。臣用间多年,只查实情,不构冤狱。白鹭之要,在耳目,不在刀兵,至于速度,世子亦不必担忧,情报之事,最紧要便在于时效,臣自当勉力而为。”
高澄颔首:“既如此,便这么定了。自明日起,你便着手操办。有何难处,径直来找某。”
翟嵩起身抱拳,也不多言,转身便出了后堂。
高澄目送他没入夜色,则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张暗网若能织就,日后邺城内外、河北远近,乃至关西江南,便再也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都督府密谋重张耳目之时。
邺城城南一处破败民宅里,另一场隐秘的会面,也正在悄然进行。
第102章 补发欠饷,尽收军心。
三个黑衣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旁,身影在土墙上晃动摇曳,形同鬼魅。
及确定安全后,为首之人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指尖在封泥上轻轻一按,压低声音道出了来自远方的指令。
“某刚刚接到了大将军的密信,要咱们设法联络四贵旧部中尚有不甘之人。不求能掀翻高澄,只要能让邺城多乱些时日,便算功劳。”
但他这话一出,便立刻有人蹙眉道:“这......四贵如今都已被黜为庶民,府邸查封,党羽四散,还能找到谁?”
“无妨,四贵倒了,但门生故吏还在,某今夜叫你们过来,自然便是有了路子。”
听着麾下之人的隐忧,最先开口那人倒也不意外,只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谋划:
“我已经查到,孙腾昔年有个心腹账房,叫刘道仁,往日帮着经手不少贪墨之事。”
“孙腾倒台后,他便躲了起来,惶惶不可终日。这种人,给些金帛,再许他性命与前程,不愁他不为咱们所用。”
而随着他这话说出口,余下两人,也不由轻轻颔首。
低声道:“若是如此,倒是可行。”
为首之人点点头,又问道:“你二人这些日子的动作,高澄那边,可有察觉端倪?”
“暂无动静。”
最后一人沉声道:“眼下他刚掌权,正忙着整肃朝堂、推行新政呢,哪里顾得上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
“那就好。”
为首之人再次点头,稍稍心安了一些,旋即接着说道:“既如此,接下来就依旧由你二人的人手,去接触四贵曾经那些旧部,切记,不可心急,更不可露出马脚。”
“大将军说了,此事不求速成,只要能缠住高澄手脚,令他与晋阳那便割裂开来,便是大功。”
两人闻言,也不再多言,只轻轻颔首,表示应下。
......
......
流光弹指,半月倏忽而过。
自高洋营中一行后,京畿大营的流言便如烈日残雪,悄没声消了大半。
底层士卒本就摇摆,有人肯蹲在火堆边说几句体己话,比朝廷百道明诏都管用。
再加斛律光趁热打铁,拣选首批千余士卒丈量田亩、造册登记,那些疑虑惶恐,自然而然便淡了。
毕竟,没有什么解释,能比实打实到手的田地,更能安抚人心了。
与此同时,杨愔主持的吏部也渐入佳境。
河北世家送来的子弟经筛选后,或补六部属官,或充台省书吏。
虽多是协办杂务,但胜在家学深厚、底子扎实,上手极快。
不出半月,尚书台积压的旧案便清了三成有余,文书往来井井有条。
陈元康居中调度,对接邺城、晋阳两边政令,府库收支、军籍造册、考课条格,各归其位,一丝不乱。
于是,一个以高澄为核心的小朝廷,开始稳稳的运转起来。
而随着时间来到第十五日傍晚,四贵及其党羽历年克扣的粮饷军资,已悉数清查完毕。
“世子,总计折钱四十余万缗,粟十五万石。末将已命人造册,拟于后日在京畿大营当众补发。”
尚书堂内,段韶与斛律光细细核算了数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方才将账册呈到了高澄面前。
高澄接过账册翻了数页,面上也不禁浮现几分笑意,不由点头道:“不错,办得好,数目可曾复核?”
斛律光拱手道:“末将已亲核三遍,又经段将军与杨郎中各自复核了几遍,数目绝对分毫不差。”
闻听此言,高澄亦不禁再次颔首,旋即将账册还给他,缓声道:“既然数目没问题,那就照此补发吧,另外,补发之日,某亦当亲往。”
“世子亲往?”
斛律光闻言一愣。
高澄点点头,笑道:“上次散粮是某去的,这次补饷自然也该某去。有始有终,才好叫士卒知道,某言出必行。”
斛律光闻言,虽仍是心有疑虑,但看着高澄坚定的表情,最终也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他也劝不住。
而高澄见他不说话了,也不复多言,遂继续埋头,忙于案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