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85节

  不多时,便有内侍小跑着出来,躬身引他入殿。

  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与外头残雪未消的料峭春寒判若两个天地。

  元善见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册,看那样子也不像是真读进去了,倒像是拿书打发时间。

  听见脚步声,他搁下书卷抬眼看来,面上已习惯性地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

  “世子来了?今日天都快黑了,怎的这时候入宫?”

  高澄闻言,则立刻上前几步,依礼躬身道:“臣高澄,参见陛下。”

  “世子免礼,赐座。”

  元善见抬手虚扶,命人赐坐,旋即笑问道:“今日世子入宫,可是有要事奏禀?”

  高澄落座,开门见山:“回陛下,臣今日此来,乃是有两桩事情,想请陛下恩准。”

  元善见闻言,心头顿时微微一紧。

  面上却笑意不变,只点点头道:“世子但讲无妨。”

  高澄便道:“第一桩,乃是父王有令,命臣押送粮草赶赴晋阳,并于大军开拔后留镇后方主持庶务。”

  “如今粮草、民夫、护卫都已安排妥当,所以,臣打算三日后启程北上,特来向陛下辞行,还请陛下恩准。”

第129章 傀儡皇帝,也是皇帝!

  听见高澄三日后便要启程返回晋阳,元善见的心情也有些复杂起来。

  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高澄至邺这些日子,整肃吏治、裁撤贪墨、补发军饷、推行均田,邺城的风气确实为之一新。

  甚至就连他这个皇帝的日子,都要好过了许多。

  毕竟,高澄虽然嚣张,但在外人面前,该给他的尊重,却是一点没少给,做事也不像四贵那般随心所欲,

  但另一方面,他也必须承认,高澄给他的压力,远比当初四贵给他的更大。

  四贵虽然贪鄙,终究只是权臣家奴,名声臭了,随时可以换掉。

  可高澄不一样,此人少年英锐,有权谋,有手段,更有收拢人心的本事。

  短短半载,便把邺城经营得铁桶一般,文有陈元康、杨愔,武有段韶、斛律光,连河北世族都倒向了他。

  这样的人,比十个贪腐的四贵加起来还要可怕。

  他越能干,大魏的江山便越像高氏的囊中之物,自己这个皇帝,便越像个摆设。

  所以高澄要走,他心里其实是暗暗松快的。

  于是,他当即定了定神,摆出一副欣慰的模样,颔首道:“世子坐镇邺都,朝局整肃,军民归心,劳苦功高。如今大王召世子归晋阳主持后方,亦是军国重事。朕自当准允。”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场面话:“世子此去,还请替朕向渤海王问安,便说朕在邺都,祈大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高澄闻言,当即起身,微微躬身道:“陛下厚恩,臣替父王谢过。”

  元善见见他这般,也松了口气。

  旋即,又试探着问道:“尚不知世子北上之后,邺都诸事,将托付何人?”

  “陛下放心。”

  高澄闻此,则从容解释道:“今尚书台庶务,臣已委以侍中陈元康总领;吏部考课与选官,仍由杨愔主持;京畿军务,分由段韶、斛律光执掌;至于门下省覆审文书,则由臣弟高洋署理。”

  “总之,一应新政条令,皆照旧施行,绝不致因人废事。”

  元善见听高澄已将政务安排得明明白白,完全没他这个皇帝什么事儿,心里也不禁苦笑起来。

  但面上也只得点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他本以为这便完了,正想着再说几句场面话打发高澄走。

  但未及开口,却又听得高澄缓缓开口:“陛下,臣方才说,尚有一事请旨。”

  骤闻此言,元善见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面上却依旧端着天子的从容:“哦?世子还有何事?但讲无妨。”

  高澄抬眼,也不废话,径直开门见山道:“臣妹高氏,自入宫立后,已数载未归晋阳。阿母与大王时常挂念,屡有家书问及。”

  “故此番臣北上,还想请陛下恩准,允皇后随臣同归晋阳省亲,小住数月,以全亲情。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元善见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原以为高澄只是自己要走,心里还忍不住松了口气。

  毕竟,高澄不在邺都,便意味着他能喘口气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高澄不但自己要走,还要把高皇后也一并带走。

  虽说,他只是个傀儡皇帝,但傀儡皇帝,也是皇帝啊。

  让皇后随臣子离京省亲,传出去,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往哪里搁?

  更不用说,高皇后一走,宫里便连最后一点能牵制高氏的筹码都没了。

  一时间,他心里又惊又怒。

  但他也不敢发作,只能勉强维持着语气里的平和,开口道:“皇后省亲,本是人之常情。只是.......她毕竟是中宫之主,若轻离宫闱,难免失了礼教,何况,大军西征,国事繁杂,宫中亦需皇后主持中馈。”

  “依朕看,省亲之事,不妨待大军凯旋之后再议不迟,世子以为呢?”

  然高澄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旋即不慌不忙道:“陛下此言差矣。古者后妃归宁,乃是常礼,载于典章,算不上轻离宫闱,至于宫中的庶务,陛下可暂且交由几位嫔妃或尚宫代掌。”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恭谨,话里的分量却重了起来:“再者,大王与王妃思女心切,乃人伦常情。若陛下执意不允,传到晋阳,反到可能使君臣离心。”

  “陛下应知,如今西征在即,前方将士正枕戈待旦,倘若这个时候,后方因家事生出嫌隙,恐于大局不利啊。”

  “你.......”

  高澄此言一出,元善见面色顿时几度变幻。

  因为这已经不是暗示,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什么君臣离心,什么于大局不利,不久是在说,他只有点头答应的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一时间,他顿时更加惊怒。

  可当他抬眼看见高澄那张年轻而从容的脸后,他心中的惊怒,便又被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取代。

  毕竟,他确实没资格讨价还价。

  甚至,就连他这个皇位,都是高欢施舍给他的。

  他又能怎么办呢?

  最终,他也只得深吸一口气,别开视线,声音干涩道:“世子所言.......亦不无道理。既如此,便准皇后随世子归宁便是。只是.......北行路上颠簸,还望世子好生照看皇后。”

  高澄闻言,立刻微微躬身,保证道:“陛下放心,臣自当一路护持皇后周全,断不会有半分差池。待西线稍定,臣便亲自送皇后返邺。”

  话说到这份上,再谈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元善见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行,那便如此吧,朕有些乏了,世子若无别事,便退下吧。皇后那边,朕晚点会遣人去说。”

  “不敢劳烦陛下。”

  高澄闻言,却是没动,而是接着说道:“臣也许久未见二姐儿了,今日既然已经入宫,又得了陛下恩准,自当亲往后宫一行,亲自告知她这个消息。”

  听见这话,元善见顿时抽了抽嘴角,但还是疲惫地点了点头:“世子请便。”

  “臣告退。”

  高澄闻言,也不再废话,当即再施一礼,转身退出了偏殿。

  而就在殿门合上的瞬间,元善见也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把扫落了案上的笔架。

  狼毫笔滚落一地,墨汁溅在了素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团团刺目的黑。

  内侍们吓得扑通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元善见坐在御座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

第130章 辞邺!

  高澄出了崇光殿偏殿,也不叫内侍引路,径自沿着宫墙下的长巷往后宫而去。

  他往日入宫虽不多,昭阳殿的路径却记得清楚。

  一路转过两重宫阙,便见朱红殿门半掩,院里隐隐传来秋千绳索吱呀的轻响。

  守殿的内侍见是他来,连忙跪倒通传。

  但话音还没落,高澄已抬步进了殿门。

  殿内,院中花架刚抽新芽,一架素色秋千荡得慢悠悠的。

  高氏穿着件月白襦裙,手里攥着绳绦,正怔怔望着檐角的铜铃出神。

  初春的日光薄得像层纱,落在她肩头,衬出了几分说不出的寥落。

  她听见脚步声,不由下意识回头。

  转眼瞧见高澄,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睛倏地亮起来,连忙扶着绳绦站起身,小跑着朝高澄奔了过去。

  “阿兄?你怎么来了?”

  她一边跑,一边问,裙摆扫过青砖,语气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高澄见她这副模样,嘴角也不由噙了点笑意,故意挑眉道:“怎么,听你这话,倒像是不欢迎我来?”

  “哪有的事!”

  高氏闻言,连忙否认道:“阿兄能来看小妹,小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嘴里说着话,脚步却不停,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仰头望他,腮帮子微微鼓着,眼里亮晶晶的。

  “阿兄今日入宫,能不能陪小妹多待一会儿?陪我吃过饭再走?”

  高澄低头看她,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满是期待。

  但他沉默了一息,还是摇了摇头道:“我近日庶务繁杂,今日入宫,乃是有正事要与你说。怕是没时间陪你用膳。”

  听见高澄拒绝,高氏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

  她松开高澄的手臂,退后半步,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闷闷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雪,嘟囔道:“每次都是这样,阿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啊?上次你来也说忙,上上次也说忙......”

  高澄见她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好笑。

  随即抬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轻轻一扯道:“行了,少作这般姿态。为兄这次来,是专程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你还摆脸色给我看?”

  “好消息?”

  高氏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委屈,诧异道,“什么好消息?”

  “阿父决意四月西征关陇,召我押送粮草返回晋阳,三日后便启程。”

  高澄见此,也不再卖关子,语气平缓道:“我方才已向陛下请旨,陛下已允了你随我一同回晋阳省亲,小住数月。”

  “......什么?”

首节 上一节 85/19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