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好看吗?”
见得高澄看来,她立刻指着自己编的花环,眼里满是邀功的神色:“我小时候你总给我编,今日我也给你编一个!”
高澄摘下头上的花环拿在手里,柳条还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上下看了看,忍不住笑骂:“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些孩童把戏。你如今是皇后,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这里又没有外人。”
高氏撇撇嘴,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晃着脚丫子道:“再说了,在阿兄跟前,我永远都是小妹啊。从前在晋阳,你还带我爬老槐树掏鸟窝呢。”
高澄一怔,随即也笑了。
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此刻竟也鲜活起来。
夕阳落在河面上,碎金万点,风里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这一刻,世上仿佛完全没有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也没有了新政下的暗流汹涌。
只有兄妹二人,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坐在河边闲话旧事。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桃枝立在不远处,躬身道:“世子,皇后殿下,晚膳已备妥,请回主帐用膳。”
听见这话,兄妹二人顿时默契的停止了话头。
旋即,高澄率先站起身,顺手把花环戴回了头上,对高氏招呼道:“走吧,吃饭去。吃完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高氏见状,也摸了摸头上的花环,随后笑嘻嘻地应了声“好”,起身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往营地方向走。
主帐里,食案上摆着粟米饭、炖羊肉,还有几样清炒的野菜。
菜色虽然算不上精致,但在这荒郊野外,却已是难得的美食。
两名宫人伺候着二人用膳,高氏许是白日里玩累了,吃得格外香甜。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营地里火把点点,巡夜的士卒脚步声此起彼伏。
高澄站在帐前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着高氏嘱咐道:“时辰不早了,你回帐歇息吧。明日要赶早路,莫要贪睡。”
高氏点点头,也不黏人,乖乖应了声好,便带着宫人回了自己的大帐。
高澄目送她走远后,也不再多想。
只命人召来崔昂三人,核对了次日的行进路线与粮草损耗,便熄了灯,沉沉睡去。
......
一夜时光,悄然而逝。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营地里已是人声鼎沸。
民夫们拆帐篷、装车辕,士卒们收拾甲仗,一片忙碌。
高澄被帐外的动静惊醒,睁眼时,帐布缝隙间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
他起身披了外袍,掀帘出去,便见民夫们已在拆帐装车,动作麻利,显然是昨夜便已备好了行头。
看着这一幕,他也不好继续睡了,只得走到河边,就着冰冷的河水抹了把脸。
河水的寒气,激得他精神一振,最后那点睡意也散了个干净。
他刚直起身,便听身后传来高氏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阿兄你起得好早......”
高澄回头望去,便见高氏裹着一件厚厚的灰鼠皮裘,缩着脖子从帐里钻出来。
他没接这话,只嘱咐道:“去收拾收拾,马上拔营了。路上困了再睡。”
高氏闻言,顿时哦了一声,随即又蔫蔫地转身回了帐中。
高澄见此,不由耸了耸肩,随即也走到人群之中,开始忙碌起来。
很快,队伍便收拾停当。
高澄也不浪费时间,当即一声令下,带着队伍沿着漳水一路北行,再次踏上了归途。
随后,接下来的日子,便在日复一日的赶路中悄然流逝。
大部队负重而行,日行三十里,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但赶路的日子,总是枯燥的。
河北境内还好,一路皆是坦途,官道平整,所以走得还算顺当。
可一过邯郸,进入太行山区,道路便陡然收窄,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粮车错行都极为不易。
偏生初春冰雪消融,山路泥泞湿滑,常有车轮陷在泥里,需十几名民夫合力才能推出来。
沿途杂事更是层出不穷,什么民夫脚力不支掉队、粮车车轴断裂、山涧栈道年久失修......可谓是桩桩件件都要费心调度。
好在,崔昂三人确有真才实学。
经过头几日的手忙脚乱后,便渐渐摸清了路数。
什么时候扎营、什么时候歇脚、牲口喂几遍草料、轮班换人的时辰,都渐渐排出了章法。
所以,当时间来到一月底,二月初时,队伍还是有惊无险的穿过了太行山。
第134章 归府!
随着山势缓和下来,队伍也正式踏入了并州境内。
道路开阔起来,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沃野取代了连绵的山丘。
波光粼粼的汾水畔村坞相望,炊烟袅袅,任谁来看,都知道是到了富庶之地。
眼见道路好走起来,队伍里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而最高兴的,则莫过于高氏了,每日天一亮,便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终于,当时间来到二月底时,汾水尽头,一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总算映入众人眼帘。
晋阳城,到了!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古朴厚重的晋阳城横亘在原野尽头,城墙高大,檐角挂着未化尽的冰凌,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城门之前的官道上,往来的商旅、牧民更是络绎不绝,远远便能听见城门口的喧嚣声。
高澄身后那支绵延数里的车队里,民夫们听见前头的动静,顿时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
待确认那果真是晋阳城时,人群里不由爆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一个多月的山路跋涉,车轴断了几百根,牲口累倒了几百匹。
他们终于把最后一披粮食,送到了地头。
高氏也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攥着手帕,怔怔地望着那座城。
及至回神,更忍不住霎时红了眼眶。
高澄见她这般模样,不由策马到车旁,笑着问道:“怎么,方才还吵着要飞回去,如今到了跟前,反倒不敢认了?”
高氏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就是觉得,这晋阳城,跟我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高澄听见这话,心中也不太好受。
所谓近乡情更怯,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旋即,他也没有多说,只是一直守在马车旁边,护着高氏前行。
便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尘土扬起,一队轻骑鱼贯而出。
为首两人身形魁梧,正是高欢帐下亲信都督盖丰乐与卢勒叉。
二人皆披轻甲,腰悬弯刀,身后跟着百余精骑,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城后,便直奔着代表高澄的青色大纛而来。
“吁~”
及至近前,盖丰乐率先翻身下马,甲叶哗啦一阵响。
他身后百余骑见之,亦随之齐齐驻马,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旋即,盖丰乐快步上前,声音洪亮道:“世子,皇后殿下,大王与王妃得知车驾将至,特命仆出城相迎!”
他身后的将校闻言,亦齐声道:“末将等恭迎世子,恭迎皇后殿下!”
声浪顺着风传出去,引得道旁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高氏未曾露面.
高澄闻言,则是抬手虚扶,淡淡道:“有劳诸公远迎,免礼。”
“谢世子!”
众人齐声应诺,齐齐起身。
旋即,盖丰乐又上前一步,恭声道:“世子,殿下,大王与王妃已在府中备下接风宴,就等世子与殿下入城。至于粮草交割诸事,且交与卢勒叉处置便是。”
一旁的卢勒叉闻言,也上前拱手道:“世子,此前数批粮草转运,皆是臣率人接收,账目、仓廪皆已备妥。世子与殿下只管入城歇息,臣傍晚便将交割文牒送呈王府。”
高澄闻言,也不推辞。
他此行的差事本就是押运粮草抵达晋阳,至于入库清点这些琐事,本就有专人司职。
于是,他当即点了点头道:“如此,便有劳卢公了。”
言罢,他侧身对盖丰乐道:“劳盖公引路,我与皇后先行入城。”
盖丰乐闻言,立刻应了声“唯”,旋即翻身上马,拨转马头,行在车队最前。
高澄见此,则是策马跟在凤驾旁侧,带着崔昂、魏收、李广三人一道入城。
唯独卢勒叉留在原地,招呼民夫队伍往西城仓廪方向去。
晋阳的城门比邺都的要厚实得多,门洞两侧的砖墙上还留着旧年的刀痕箭孔,深一块浅一块地嵌在灰砖里。
众人穿过门洞时,光线骤然暗了暗。
旋即,一股烟火气与牲口粪便的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粗粝而熟悉。
及入得城中,街道便愈发宽阔起来。
两旁的坊墙都修得高大厚实,巷口常有持戈士卒巡弋,便是寻常百姓,也多有佩刀的。
和邺都那些雕梁画栋的世家宅邸不同,晋阳城里的宅院多是红砖墙、黑瓦顶,朴实无华,却处处透着股坚忍的底色。
崔昂、魏收与李广三人第一次踏足这座军城,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好奇。
几人心里默默评判着,嘴上却不多说,只是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久居河北,虽与太原王氏常有书信往来,但真真切切踏上晋阳的土地,还是头一回。
这座城的每一块砖石,都透着与邺都截然不同的气质。
邺都是朝廷的体面,这里却是刀锋上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