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隐瞒,直言应道:“新政乃富国强兵的根本之策,自然不会只限于邺城一地。”
“且不止晋阳,日后河南、荆襄、河北诸州,皆要次第推行。便是将来父王一统四海,这法度也要推行到天下每一处去。”
而随着高澄这番话出口,席上众人也纷纷变了脸色。
谁也没料到高澄半分客套话都不讲,直截了当就把底交了。
甚至就连斛律光,也不禁眉心微蹙。
人群中的窦泰闻言,更是瞬间皱起眉头,语气沉郁道:“世子有此雄心,自是大魏之福。只是末将有句糙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澄闻此,不禁挑了挑眉,旋即颔首道:“不知姨父有何指教?”
窦泰也不卖关子,当即开门见山道:“前番四贵之事,邺城传得沸沸扬扬。然依末将之见,孙腾、高隆之辈纵然贪鄙,却也终究是跟着大王从六镇一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臣。”
“如今,不过是因为阻挠世子的新政,便被这般说罢黜就罢黜,半分情面不留,怕是难免叫人寒心呐。”
这话一出,席上气氛更是凝重了几分。
高澄听窦泰一句话又将话题扯到了四贵身上,也不禁微微眯起眼睛。
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缓缓道:“姨父此言差矣。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四贵执掌朝政这些年,聚敛无度,喝兵血、吞民脂,弄得邺城吏治败坏,士卒怨声载道。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安民心?”
“至于其阻挠新政,反倒是所犯律法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不值一提。”
言及此,他不由顿了顿,语气也稍稍缓和下来:“总之,小侄罢黜四贵,合乎律法人情,不存在任何私情。”
听得高澄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语,窦泰眉心霎时皱得更紧,忍不住加重语气问道:“世子这般说,难道法理之外,便不讲人情了吗?”
高澄闻言,却是摇摇头,徐徐道:“姨父说笑了,新政整肃的是贪墨,针对的是蛀虫,从来不是要卸磨杀驴。”
“只要诸位奉公守法,不碰军粮、不吞兵饷,朝廷自然不会亏待功臣。该给的爵位、田宅、荫封,一样都不会少。”
“甚至待日后新政成了,府库充实,军功赏赐只会比现在更厚,诸位的好处,也只会多不会少。”
“因此,新政一事上,从来便没有什么人情法理的争端。”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软硬兼施,底线与好处都摆得明明白白。
彭乐是个直性子,听不得这些绕弯子的话,当即接过话头道:“世子这话说得好听,但我等远在晋阳,如何能知晓新政细则?”
“末将只知道,往日里军饷过手,咱们还能匀些出来给弟兄们添副甲、修把刀,真要是一文钱都过不了手,营里杂用繁杂怎么办,总不能芝麻大点事都往尚书台报吧?”
高澄闻言,倒也不生气,只笑道:“彭将军所虑极是,不过新政之中,现在已经敲定了各营杂用的额度,按兵额按月核发,已不必将领自掏腰包。”
“至于甲杖军械,日后也会由朝廷统一督造,成色只会比现在好,断不会让弟兄们拿着破刀烂枪上阵。”
听见高澄这话,彭乐顿时有些语塞。
毕竟,他所担忧之事,如今已被高澄解决。
他一时间也找不到其他漏洞,只能将目光投向其他人。
而人群中的韩轨接收到彭乐的眼神,则是夹了一箸羊肉慢慢嚼着。
旋即忽然叹了口气,换了副怀旧的口气道:“听世子说起新政,条理清晰,末将就想起当年在怀朔镇的时候。”
“那时节,冬日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哪有什么规矩,大伙儿围着火堆啃冻得梆硬的麦饼,嚼一口能崩得牙酸。”
“说起来,咱们跟着大王打尔朱氏,从晋阳一路打到洛阳,用的都还是破烂的皮甲和生锈的刀剑。”
“如今这日子,是越来越好过了啊。”
他这话一出,席上顿时有好几人跟着点头。
薛孤延跟着感慨道:“是啊,当年信都城下,末将甲胄被砍豁了三道口子,血淌下来跟裹了层红漆似的。要不是大王分了半碗热汤,末将早冻僵在雪地里了。”
张保洛闻言,也捻着颔下短须,轻声补道:“咱们这些人,能活下来的都是运气好的。真正可怜的,还是那些埋在乱军里的兄弟,连个碑都没立住。”
“末将有时就想,要是他们能活到今日,瞧见邺城几位老兄弟的下场,心里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
第137章 乱世当用重典。
张保洛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厅里的喧闹顿时又淡了几分。
谁都听得出来,这话明着是叹故人,实则是软刀子敲打高澄。
毕竟,他们都是拿命拼出来的功劳。
结果,高澄说罢黜就罢黜,半分旧情不讲,自然令人寒心。
高澄听出张保洛的言外之意,端着酒盏的手也不由微顿了一瞬。
旋即,抬眼扫过席上众人。
见众人虽在低头夹菜,或是举杯掩面,眼神却都悄悄往他这边瞟,也不禁扯了扯嘴角。
这群沙场里滚出来的老狐狸,软刀子杀人的本事,果然是一点都不比阵前冲锋差啊。
不过,他没有动怒,反倒笑了笑,
旋即顺着话头反问韩轨:“韩将军方才说,当年在怀朔镇,大伙儿是靠着什么才熬过来的?”
韩轨没料到他突然反问,不禁有些愕然。
但顿了顿,还是沉声道:“自然是靠着弟兄们抱团取暖,有饭同吃,有仗同打,相互照应着,才撑过了那些苦日子。”
“原来如此。”
高澄闻言,当即点点头,做恍然状。
但转瞬之后,他便话锋一转道:“但韩将军也说了,那是以前在怀朔镇的日子,可如今,却是在晋阳。”
高澄这话一出,厅中顿时又是一寂。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浮现几分不解。
高澄却是没给众人反应的机会,接着开口道:“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诸位当年抱团,是为了活命。毕竟,怀朔一镇之地,不过数千之众,不抱团就要饿毙,就要被敌军吞掉。”
“可如今却是大不同了,如今的大魏,已经有了半壁江山,百万军民,若还只靠昔日那些老弟兄抱团来撑着,这半壁江山能撑多久?“
骤闻此言,席间又是一静。
“世子的意思是.......”
彭乐皱着眉,像是没太听明白。
“某的意思是......”
高澄看着彭乐,面上带笑,语气却淡了几分:“当年诸位抱团,是因为兵力不足、粮草不济,不抱团就要挨饿受冻。”
“可现在,大魏的疆土已经不止一个怀朔镇了。河南的麦子、河北的绢帛、荆襄的铜铁,这些东西,足以养活几十万大军。”
“若还要像从前那样按老规矩、靠旧人情来调配这些钱粮兵甲,迟早会出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某在邺城推新政,说穿了就是想把这些规矩理清楚。谁有功,该赏多少,按制来;哪营有多少兵,该发多少粮,按册来。”
“不再靠人情、靠关系、靠一个将领拍桌子说了算。如此,大伙儿才有长久的安稳日子可过。“
“不然,真到了府库空虚、士卒饥寒的那天,就算有再多老交情,又能顶什么用呢?”
他说得并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可席间几人却不再接话了。
韩轨捻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没放下来。
张保洛垂下眼帘,盯着案上的肉纹,一声不吭。
他们本想拿旧情压人,没成想被高澄顺着话头反将一军,如此这般,反倒是显得他们只顾私谊、不顾大局了。
高澄把这些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再逼问,只又端起酒盏,对着众人举了举:
“某知道诸位老将军都是跟着父王出生入死的人,大魏能有今日,诸位的功劳摆在案上,谁都抹不掉。”
“新政是国策,自然要推行到底。但推行新政,不是为了把老功臣们推下船去。”
“某还是那句话,该有的优恤、该给的封赏,一样都不会少。诸位但有所需,只管呈文上来,按规矩办,某绝不吝啬。”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敞亮至极,底线划得清楚,好处也摆得明白。
众人一时间也无话可说,最终,只得将求助的目光看向高欢。
但高欢却自始至终都端坐主位自斟自饮,一言不发,活像个只管吃酒的局外人。
众人都是跟着高欢混了十几年的老狐狸,哪能看不出这是父子俩唱的双簧?
于是,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没人敢再当众顶撞。
最先开口的斛律金见此,也不再纠缠,当即举杯缓和道:“原来如此,世子深谋远虑,我等武夫粗鄙,是想岔了!”
其他人见此,也纷纷跟着举杯,一时间杯盏相碰之声再起。
只是先前那股热络劲儿,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便导致这场接风宴吃到最后,看似杯盘狼藉、笑语喧天,实则人人心里都压着块石头,可谓不欢而散。
最终,众人也只得心事重重的离去。
而随着众人散去,娄昭君也起身,拉着高氏的手,率先回了后院。
顷刻间,厅中便只剩下高欢高澄父子二人和几个侍立的仆从。
高欢见此,也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的碎屑,对高澄招了招手:“子惠,随我到书房来。”
说罢,起身往后院书房走。
高澄赶忙起身整了整衣襟,快步跟上。
父子二人穿过廊下,一路走到后院的书房。
夜色渐深,春寒料峭。
书房里点着牛油巨烛,墙上挂满了山川舆图,案上堆着军报文书,松烟墨味混着烛火气,是霸府最寻常的气息。
高欢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等高澄落座,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沉哑:“方才席上那些老家伙,跟你说了些什么,跟我交个底。“
高澄闻言,也不隐瞒,当即将几人言语间的试探一一说了一遍。
而高欢听罢高澄的讲述,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他们说的,倒也不算全无道理。你对四贵的手段,确实有些过了。他们几个毕竟于国有功,你一句话便把他们连根拔了,旁人看在眼里,心里头怎么想,你该明白。”
高澄垂眸听着,没有辩解。
他自然听得出来,高欢并非是在指责他,而是在提点他。
他的酷烈手段,固然震慑了人,却也把人推远了。
有四贵的前车之鉴,往后晋阳的勋贵必然会抱团抵触新政,他再想推行新政,阻力只会更大。
这个道理,不用高欢说,他自己也清楚。
但若是重来一次,他依旧会这么做。
于是,他当即抬起头,目光清亮,语气坚定道:“父王教训的是,儿臣谨受教。但儿臣还是觉得,乱世当用重典。”
第138章 西征细则与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