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听完后,也沉默了。
他之前只觉得高欢用人不明,此刻才明白,这哪里是用不明,是每一步都卡在了派系平衡的钢丝上。
东魏看似强盛,内部却派系林立。
鲜卑、敕勒、汉人豪强互相牵制,用人从来不是只看能力,先要顾着各方势力的平衡。
这是枭雄的难处,也是家天下的必然。
念及此,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反驳。
毕竟,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历史证明窦泰会中计、会全军覆没、会自刎而死?
他没法说,也没法告诉眼前这个人,自己是看过史书的人。
所以,最终他只是拱了拱手,低声道:“父王深谋远虑,孩儿受教。”
高欢见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难处,便也不再多说,当即摆了摆手道:“行了,明白了就行,夜深了,你一路劳顿,先回去歇息吧。后勤诸事繁杂,往后有得你忙的。”
高澄闻言,也不复多言,起身躬身朝高欢行了一礼,便转身退出了书房。
廊下夜风扑面,带着汾河谷地的清寒,吹散了几分酒意。
他站在檐下望了望夜空,只见疏星冷月,天地辽阔。
于是,他不再多想,只抬步往自己的世子院走去。
而书房内,随着高澄走远,高欢也靠回了软榻上,独自坐着,望着案几上的舆图出神。
刚才高澄说的那番话,虽然被他堵了回去,却不代表他没听进去。
毕竟,窦泰是他连襟,跟着他出生入死几十年,他岂能不了解?
当年怀朔对阵,窦泰就有乘胜轻追,轻敌冒进的毛病。
这些年虽收敛了些,可骨子里的骄矜还在。
宇文泰滑得像泥鳅,最擅长诱敌深入,真要是设下圈套,窦泰的确未必忍得住。
何况,高澄素来沉稳,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然特意提了窦泰的性子,那必然是心里真有顾虑。
念及此,高欢的手指不由得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迟疑一瞬后,最后还是对门外侍立的盖丰乐吩咐道:“盖丰乐,速去传段荣来见某。”
第140章 替世子施恩?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高欢的思绪。
他睁开眼,便见段荣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短裘,快步入了书房。
“来了,坐!”
见段荣来了,高欢也没有过多客套,当即招呼他落座。
段荣是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鬓发还有些散乱,但眼神已经清醒。
他先对着高欢深深一揖,这才走到一旁落座,同时问道:“不知大王深夜召臣,有何急事?”
高欢沉默了片刻,也没有废话,径直开门见山道:“方才子惠与某夜话,提及西征部署,直言窦泰做前锋,不太妥当。”
骤闻此言,段荣眉头顿时微微一动,却是没有接话。
高欢见他不说话,则继续说道:“他说窦泰性子刚猛,容易轻敌冒进,宇文泰又惯于用奇兵,届时若舍主力而专攻前锋,恐有不测之虞。”
“是以,某召你前来,便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段荣闻此,心里顿时明白了高欢召他前来的用意。
他沉吟片刻,先谨慎开口:“世子之言,不无道理。臣与窦公共事多年,深知其用兵风格,其人确实......确实有些过于勇锐。”
然言及此,他又话锋一转,迟疑道:“然则,眼下已是西征在即,大王若想临阵换将,恐会动摇军心啊。不知大王以为然否?”
高欢听罢段荣这番话,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苦笑。
他点点头,语气深沉道:“某何尝不知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可子惠那孩子,素来不轻易言事。今日他既然特意说出这话,想必心中确是有所隐忧。”
“何况,宇文黑獭那厮,也确实不好对付。”
段荣闻言,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聪慧如他,自然能听出来,高欢这是已经动了换将的念头,只是假托世子之名罢了。
只是眼下霸府已是出征在即,临阵换将,也的确是军中大计。
念及此,他不禁斟酌着开口道:“世子少年老成,在邺城运筹帷幄,确有见识。他既然特意提及此事,自不会是无的放矢。”
“然则,臣还是那句话,临阵换将,绝不可取,故臣以为,大王不妨稍作调整。”
“不必大动干戈,只需在部署上给窦公加一层保险即可。”
高欢闻言,当即抬眼看他,问道:“然姊夫以为,这一层保险,当如何加呢?”
段荣也不绕弯子,直言道:“窦公的性子,臣也清楚,确如世子所言,锐气有余而持重不足。”
“是以,倘若能给他配一个稳重的副将,遇事能从旁提醒,料想当不至于出太大的岔子。”
他顿了顿,又道:“臣倒觉得,可以命斛律金之子斛律光,或者薛孤延之弟薛孤明,以督军名义随同窦公前锋同行,名义上是督运粮草、联络各路,实则以备万一。”
“如此,既不削窦公的面子,也能多一重保险。不知大王以为如何?”
然高欢闻言,却是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无他,段荣举荐这两人,虽然能力都不错,但年纪都太轻了,资历也太浅。
真要到了有什么万一之时,只怕未必能劝住窦泰。
而段荣见高欢迟迟不说话,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王若觉得此二人资历不够,或可再令慕容绍宗随行。”
“慕容绍宗?”
听见这个名字,高欢顿时眼睛一亮,然转瞬之后,便又沉吟起来。
慕容绍宗此人,的确适合,不论能力,资历都完全足够。
但他方才和高澄分析为何用窦泰打前锋而不用其他人之时,才说过慕容绍宗此人,非是他的嫡系。
若这个时候启用他,难保让自己的亲儿子看了笑话。
何况,在他的筹划之中,慕容绍宗这个人,是要留给高澄将来称帝的时候用的。
若是现在就直接启用,让他累积了太多的军功,只怕将来高澄未必能压得住他。
念及此,他心中又有些犹豫起来。
但犹豫再三,他终于还是缓缓颔首,毕竟,现在他手里的其他人,都已经有了用处。
除了慕容绍宗之外,也确实没有其他合适人选了。
于是,他当即开口道:“也罢,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吧。窦泰那边,某明日亲自与他说,便说是某不放心前方后勤,派个得力人手去替他打理粮道。料想他纵有不快,也不至于当场发作。”
段荣闻言,也立即拱手道:“大王圣明。”
高欢摆了摆手,面上浮现几分沉吟之色,转瞬之后,忽然问道:“姊夫,你观子惠此番回晋阳,比之去邺城前,如何?”
段荣闻言,顿时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高欢的话题会跳转得这么快。
但他略微斟酌了片刻,还是应声道:“臣以为,世子比之去岁,已是越发沉稳了。行事之间,已隐隐有大王年轻时的几分气度。尤其在用人、制衡之上,颇见章法。”
高欢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深了些,又问道:“那你觉得,某若是将举荐慕容绍宗之功安到他头上,如何?”
骤闻此言,段荣又是一怔。
然只一瞬,他便瞬间了然了高欢的用意。
当即压低声音问道:“大王是想,替世子给慕容绍宗施恩?”
高欢闻言,却是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段荣。
段荣迎上高欢的眼神,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弧度,随即颔首道:“善!”
高欢闻言,当即展颜笑道:“如此,明日一早,便要劳烦姊夫替某跑一趟慕容绍宗府上了。”
段荣笑道:“臣明白,那天色不早,臣这便告辞了!”
“去吧!”
高欢也未曾挽留,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
段荣应声而起,不复多言,只朝高欢行了一礼,便退出了书房。
而随着段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高欢也再次靠回了榻上。
他低下头,看向案上的舆图,目光落在潼关那个位置上,良久未动,但心情却不知为何莫名轻松了许多。
便在这时,春夜的风从窗隙钻进来,吹得烛火跳动了两下。
于是,他收回目光,抬手将其按灭。
霎时间,书房陷入一片漆黑。
第141章 慕容绍宗。
另一边,高澄回到世子院时,夜已过了三更。
院中值夜的仆从见他归来,忙要上前伺候,被他摆手挥退。
他推开房门,解了外袍随手搭在衣架上,在案前坐下,便取过纸笔,准备给高敖曹写信。
方才高欢那番派系权衡的道理,他不是不佩服。
能从六镇戍卒坐到今日的位置,这位便宜父王拿捏人心的本事,确实是炉火纯青。
可道理是道理,战局是战局。
小关之战的历史剧本就摆在那里,高欢再会权衡,也算不过那已经注定的结局。
何况,宇文泰是什么人?
那是能在乱军里单骑冲阵、靠一手合纵连横把关西散沙拧成绳的狠角色。
窦泰那点骄矜,在旁人眼里是勇冠三军,但在宇文泰眼里,那就是送上门的破绽。
因此,他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押在高欢临时改主意上头,还是得把后手捏在自己手上。
他铺开素帛,提笔蘸墨,手腕起落间笔走龙蛇。
不过片刻功夫,便落下了两行字。
“西征部署已定,窦泰为前锋出潼关,父王亲率主力攻蒲坂。若前锋遇险,还请将军相机而动,不必等晋阳军令。”
他没有多写一个字,高敖曹是聪明人,这两句足够了。
写完后,他当即吹干墨迹,将帛书卷好,用蜡封紧,又从案底摸出一枚早已备好的铜印,在封蜡上摁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