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窦泰脸上的神色登时就垮了下来。
他虽然脾气暴躁,性格冲动,却不是傻子,自然能听懂高欢的言外之意。
都临出征了,又忽然塞个人过来管粮道,这不就是不信任他,特意派个人来监军吗?
他心里有些不快,却也没有直接发作,只蹙眉问道:“不知大王准备派谁来配合末将?”
高欢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快,但也没有见怪,只是淡淡报出了慕容绍宗的名字。
而窦泰听闻慕容绍宗的名字后,眉头也顿时皱得更紧了。
慕容绍宗的能力,他自然是认可的。
当初他还只是高欢麾下一介小校之时,慕容绍宗便已是尔朱荣麾下左膀右臂了。
但慕容绍宗那凡事都要按规矩来的性子,他却是有些看不上。
行军打仗不是儿戏,倘若什么都要请示,磨磨唧唧的,到时候岂不是处处掣肘?
念及此,他果断摇头拒绝道:“慕容将军的才干,末将自然知道。只是末将领兵素来习惯自己调度,倘若行军途中忽然添个人在侧,只怕上下号令不一,反倒误事。”
“何况,后勤调度诸事,自有末将麾下仓曹度支对接世子,这些仓曹,皆是当年信都起兵时,便跟着末将的老兄弟,相比慕容将军,末将还是更信任他们。”
对于窦泰的反应,高欢倒也不觉得意外。
毕竟,窦泰的性子他清楚,说是骄矜,实则便是骄傲自大,且喜欢揽权。
如今临近出征,自己突然往中军塞人,窦泰能同意就有鬼了。
第143章 高欢铺路,高澄掌权。
是以,他也未曾斥责,反而是点点头,应和道:“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令出多门,的确是军中大忌。”
听得高欢应和,窦泰心中也顿时松了口气。
正欲再继续推拒几句,却又听得高欢继续开口道:“因此,慕容绍宗入中军后,不会干扰你前军布阵之事。诸如临阵破敌、阵列调度之事,仍旧一概由你做主。”
“简而言之,他只管粮道、辎重与斥候通传,不会干涉任何前军军务。”
“除此之外,某还会给你一道便宜行事的手令,倘若到时你二人当真出现了意见相佐的状况,你可临机决断,不必向上请示。”
闻听此言,窦泰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毕竟话说到这份上,已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而且,窦泰也知道,一旦是高欢决定的事,便不可能再有更改的余地。
何况,高欢现在已经退了一步,明确慕容绍宗不碰军务。
再争下去,反倒显得他心胸狭窄,容不下人。
所以,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重重拱手:“既如此,末将遵令。”
高欢见他应下,也不再多言,只是摆摆手,示意他自去。
窦泰也不废话,径直起身大步出了议事堂。
只是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显是憋着一股气,打算到了战场上真刀真枪打出威风,叫旁人看看,谁才是前锋的主心骨。
高欢坐在案后,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没多说什么。
窦泰的性子他清楚,骄是骄了点,但打仗也是真能打。
有慕容绍宗在后面兜着,好歹能拉一把,不至于一头扎进宇文泰的圈套里。
而便在窦泰离去片刻之后,段荣也终于到了议事堂。
“大王,幸不辱命,慕容绍宗那边已经应下了,三两日内便备好行装听调。”
甫一进门,他便笑呵呵地朝高欢拱了拱手,报上了慕容绍宗那边的进度。
高欢闻言,面上也浮现几分笑意,挥手示意他坐下,随即问道:“他没说别的?”
“不曾。”
段荣摇摇头,走到一侧空位上坐下,笑着说道:“慕容绍宗是个明白人,一听见是世子举荐,便应了下来。”
高欢闻言,脸上笑意顿时更浓。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也不再此事上多纠缠,指尖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对门外道:“盖丰乐,去请世子过来,再传仓曹、度支、民部诸曹主官,一并到议事堂议事。”
“唯!”
盖丰乐闻言,当即领命而去。
屋内二人目送盖丰乐走远,这才继续开口攀谈起来,说起窦泰和慕容绍宗配合的事情。
而另一边的世子院内,高澄此时才从床上爬起来。
昨夜他睡得晚,满脑子都是潼关的山川地势,翻来覆去快到四更才朦胧睡去,醒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起身之后,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世子院,只觉得有些恍惚。
直到听见外面传来盖丰乐的声音,说大王召他去议事堂,还一并叫了诸曹主官议事的消息后。
他才总算回过神来,确信自己是真的已经从邺城的都督府,回到了晋阳的王府。
于是,他赶忙收敛了思绪,迅速用冷水抹了把脸。
旋即出了小院,跟着盖丰乐朝王府议事堂而去。
他到议事堂时,诸曹主官已尽皆在列,见他进来,忙纷纷起身躬身见礼。
高澄一一颔首回礼,走到下首站定,拱手道:“孩儿见过父王。”
高欢点点头,道了声免礼,随后示意他落座。
见得高澄坐下,他也不废话,径直沉声道:“子惠,今西征诸事已定,四月大军开拔。你此番回晋阳,便替某坐镇后方,总领庶务。粮草转运、民夫征调、军械督造、地方绥靖,一概由你裁度。”
“今日在座之人,皆是分管后勤诸事诸曹的主官,你需尽快与他们熟悉一下,务必赶在大军出征之前,熟稔后勤诸事,莫拖了大军后腿。”
陡然听得高欢将话说得这般重,高澄面色也顿时肃然起来,赶忙起身拱手道:“孩儿领命!”
高欢见此,又转向阶下众官,沉声道:“诸曹诸事,尔等皆需听世子调度。凡有推诿拖延、怠慢军需者,某定斩不饶,明白吗?”
“臣等遵命!”
众官员闻言,倒是没什么意见,当即拱手领命。
毕竟,他们和高澄配合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往高欢出征之时,基本上都是高澄署理王府诸事,他们干起来得心应手。
高欢见此,则语气稍缓,又看向高澄,叮嘱道:“你此番掌晋阳庶务,诸事不必操切。仓曹、度支的旧人熟稔章程,遇事多听他们的说法。”
“刘贵、孙搴、杜弼、赵彦深、封隆之等诸公都会留守大丞相府,辅佐你署理后勤诸事,若有拿不定主意之事,便多去请教。”
这话既是叮嘱,也是当众给他铺路,告诉他哪些人可以倚重。
高澄心中了然,再度拱手:“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高欢再度颔首,挥手示意他坐下。
接下来,便是诸曹依次禀报后勤诸事筹备。
仓曹报了各地粮仓的存粮数目、近月损耗,以及预设的几处中转粮站。
度支曹说了绢帛、钱财的储备,还有军械作坊的督造进度。
民部则讲了已征调的民夫数量、沿途驿站的安排,还有民夫的口粮定额。
一桩桩一件件,账目做得虽不如高澄在邺城时的精细,却胜在都是实打实的家底,没那么多花架子。
高澄听得仔细,时不时插一句追问,诸曹主官也不敢怠慢,一一据实作答。
议事一直持续到日头升到半空才散。
众官告退后,堂中便只剩父子二人。
高欢见众人离去,方才淡淡开口道:“昨夜你所言之事,为父思量再三,也觉得有道理,故而,某已启用慕容绍宗为窦泰的副手。并将举荐的名头,挂在了你的名下。”
“此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到处去宣扬。”
高澄闻言,顿时一怔,然只一瞬,他便懂了。
高欢这是在借西征的机会,给他送一员大将,送一份人情。
慕容绍宗的本事他知道,历史上平侯景、破南朝,战功赫赫,堪称后三国时代最顶尖的帅才之一。
有这份举荐之恩在,日后他接掌军权,便多了一员得力干将。
第144章 查账
念及此,他顿时心头一暖。
当即再度躬身,语声比方才更沉了几分:“父王苦心,孩儿都明白。孩儿必不负父王所托,亦不负慕容将军之才。”
“还请父王放心,后勤诸事,孩儿必当一力担之,断不会让前方将士缺了半粒粮食。”
高欢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摆了摆手道:“行,既然明白了,那就回去准备一下,开始做事吧。”
“明日起,某也要去军营部署大军了,汝还需尽快上手才是。”
“唯。“
高澄沉声应下,再行一礼,倒退着步出了议事堂。
廊外春日正好,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新芽的淡绿混着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立在阶上眯眼望了望远处的城墙,想起昨夜连夜送往冀州的那封密信。
又想起方才高欢那番安排,心里不自觉轻快了几分。
如今高欢松了口,把慕容绍宗安去了窦泰军中压阵。
再加上他手里攥着的暗线,以及邺城的后备班底......
两手准备凑到一处,想来,应是能把历史上那道死结,稍稍挣开几分了吧?
他也不确定,但心情确实要轻松许多。
于是,他不再多想,收回目光,抬步往仓曹官署走去。
仓曹官署在王府西侧的偏院,一踏进去便是满鼻子的谷糠与陈粮混合的气味。
仓曹的主官名叫刘清,是个干瘦的老吏,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不过,此人却是高欢绝对的心腹。
自六镇开始,便一直跟着高欢,又从信都一路打到晋阳,管了整整十二年粮草,从未出过差错。
“世子。”
见高澄登门,刘清赶忙带着两名小吏上前见礼。
高澄点点头,也不废话,径直道明了来意:“刘仓曹,某今日来,别无他事,就是想看看账本,以及这些日子晋阳粮草与军械的转运情况。”
刘清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他点点头,道了句稍等,便叫上几个小吏将十几卷封皮发黑的粮册一股脑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