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就是主力根本不在蒲坂,藏去了别处。
可不在蒲坂,又能去哪?
总不能是扔了蒲坂不守,全跑去潼关了吧?
正思忖间,身后亲兵快步赶来,呈上一封火漆急报,急声奏禀道:“大王,前方斥候探知消息,说宇文泰听闻我三路大军齐出,已决意放弃关中,率主力退守陇右,眼下蒲坂对岸的守军,正是留下来断后的偏师!”
“什么?”
骤闻此言,高欢与斛律金都懵了一下。
随即,高欢赶忙伸手接过急报看了起来。
斛律金见状,也赶忙凑了上来。
及看清急报上的落款,正是霸府埋在关西的眼线后,斛律金登时面露喜色。
忍不住颔首道:“原来如此,难怪对岸守军这般稀少,原来是宇文黑獭怯战,要跑了,如此,我军岂不是正好趁势渡河,一路追进长安?”
但高欢却是没有说话,而是将急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遍。
随即,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更紧。
“不对!”
片刻后,他指尖在“退守陇右”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语气沉沉道:“宇文泰若是真要跑,就该悄无声息连夜撤兵,怎会闹得尽人皆知,还特意留兵断后?”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咱们,他要走了?”
闻听此言,斛律金又是一怔,也瞬间反应过来,迟疑道:“大王的意思是.......”
高欢摇摇头,没有接话,只是面色越发阴沉。
打了半辈子交道,他太了解宇文泰了。
那是只只会咬人,但不会叫的狼狗,真要是撑不住了,只会闷头跑路,绝不会大张旗鼓宣扬自己要退守陇右。
“这消息,多半是故意放出来的。”
沉吟许久,高欢方缓缓抬眼,望向对岸的营寨,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他就是想让咱们觉得他怕了,松懈下来,好趁机钻空子。”
斛律金听罢,脸上的喜色也收了回去。
因为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宇文泰要是这么容易就被吓退,当年也不敢跟大王掰手腕这么多年。
越是反常,越说明有鬼。
高欢见他反应了过来,也没有继续深究,而是斟酌着开口道:“这样,明日先遣一队轻骑渡河试探试探,看看对岸虚实再说。”
“末将遵令。”
斛律金闻言,赶忙拱手应下。
高欢见此,也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抬头,望向了大河对岸的敌军大营。
.....
一日时光,悄然而逝。
四月十六日,潼关以东五十里,窦泰的一万精骑已尽数抵近关前。
大军依着山势分作三营,互为犄角。
营寨外围鹿角、拒马层层布设,刀枪如林,杀气腾腾,倒不愧是六镇出来的百战老卒。
正午时分,中军大帐之内,窦泰坐在帅案之后,手里捏着斥候刚送来的探报,越看嘴角的笑意越盛。
探报上的内容,则正是潼关守军的具体情况。
第151章 机会还是陷阱?
根据探报所言,如今的潼关城内,守军不过六千人。
而这六千人的主将杨檦,也不过是宇文泰麾下一名寻常偏将,此前并无什么显赫战绩。
关内防备,虽然不算松懈,但比起洛阳、虎牢这些雄关,便差得远了。
“六千人就想守潼关?”
窦泰将探报上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后,不由嗤笑一声。
随即将探报“啪”地拍在案上,不屑道:“宇文黑獭这是无人可用了,还是觉得我窦某人对他造不成威胁?”
帐内诸将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张保洛张了张嘴,想要劝说一句,但尚未及开口,便见帐外又有斥候疾步而入。
“将军,关西急报!”
斥候入门后,甚至都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诸位将军,关西传来秘报,言宇文泰得知我大魏举国之兵西进后,惊惧不已,已决意放弃长安,退守陇右!”
“如今关中各处守军都在往西撤,潼关守兵也只剩这六千断后!”
骤闻此言,帐中顿时一寂。
甚至就连窦泰,都不由得怔愣了片刻。
然只一瞬,他便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宇文黑獭,原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他猛地拍案而起,脸上的傲色更盛:“某还当他有多大本事,敢跟大王分庭抗礼,原来听闻大军压境,便吓得要弃城而逃了!”
其他人闻言,也瞬间回过神来,七嘴八舌的开始调笑起来。
话里话外,都是宇文泰胆小如鼠,大魏此战,必能一战而定乾坤。
就连张保洛,也将劝说的话给咽了回去,只觉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窦泰听着众将的调笑声,则是起身踱了两步。
随即,越想越觉得宇文泰跑路之事顺理成章。
毕竟,西魏国小民贫,怎么可能扛得住东魏十万大军三路齐进?
宇文泰若是识趣,自然该早早跑路,守着陇右苟延残喘,总好过被生擒活捉。
“怪不得潼关只有六千守军,原来是留下来拖延时日的幌子!”
片刻后,他顿住脚步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热切。
“不过,宇文泰想走,咱们却不能让他走,否则,若是让他安然退去陇右,再想捉他可就难了。”
“所以,咱们必须速速拿下潼关。”
说罢,他大步走到帐门口,抬手掀开帐帘,望向潼关方向。
暮色四合,那座雄关像头蛰伏的巨兽伏在崤函道上。
关墙上火把星星点点,垛口间守军的身影来回移动,看着倒是有模有样。
可在窦泰眼里,这一切,都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想当年他跟着大王从信都起兵,什么样的坚城没打过?
区区潼关,六千残兵,也想挡他一万精骑?
简直是笑话!
眼下,正好趁着宇文泰主力西撤、军心涣散的时候,一鼓作气破关。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追上宇文泰的尾巴,立个不世之功。
“传令下去。”
念及此,他当即头也不回地对帐外亲卫沉声喝道:“全军休整一日,后日清晨出营列阵。”
“届时,本将要亲自率三千精骑到关下叫阵,我倒要看看,这杨檦有没有胆子开城迎战!”
在他想来,他麾下这一万精骑,都是六镇出来的百战老卒。
别说守关的只有六千人,就是再加六千,也未必挡得住他这一轮冲锋。
若是能一战拿下潼关,那他便是西征头功,回头看谁还敢说他窦泰只有匹夫之勇。
门外亲卫闻言,也瞬间兴奋起来,当即领命而去。
......
消息传到后营辎重队时,已是入夜时分。
后营内,慕容绍宗正坐在帐中灯下,清点明日要拨付前锋营的箭矢、粮草数目,账册摊了满满一案。
听到传令军校的话后,他手里握着的朱笔顿时猛地一顿,墨汁滴在账册上,晕开一团黑渍。
随即,他沉默了下来,眉心微微皱起。
虽说,早在高欢将他塞进窦泰军中的时候,他便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可真到这一日,窦泰的急躁,还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不等大王军令,也不去辨别消息的真伪,仅仅凭借一封密报,便打算直接闷着头进攻。
这种打法,不出问题才怪了,也难怪大王临了临了,还要启用他。
心思电转间,天缓缓放下笔,叫住了那传完令,准备离去军校。
随即语气平缓道:“你且回去禀告窦将军,就说末将以为,潼关天险,易守难攻。何况,敌军又是以逸待劳,且至今不知宇文泰主力动向,若贸然叩关,恐遭伏击。”
“不如先扎营固守,多派斥候探明周遭地形与敌军部署,再做打算不迟。”
那军校闻言,也不敢怠慢,忙躬身应下。
随即转身回到中军大帐,把慕容绍宗的话原原本本给窦泰说了一遍。
熟料,窦泰刚刚听罢此言,便登时勃然大怒。
“放屁,简直胆小如鼠!”
他怒声骂道:“什么恐遭伏击,我看他分明是怕了,当年他在尔朱荣帐下的时候,也没见这般畏首畏尾,如今投了大王,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他心里本就对高欢派慕容绍宗来颇有芥蒂,只觉得是大王信不过自己,特意派个人来监军牵制。
如今一听慕容绍宗拦着他攻城,那点猜忌登时就坐实了。
这厮,果然是来拖后腿的!
没瞧见宇文泰都要跑了吗?
再磨蹭下去,功劳都要被别人抢了!
“你去告诉他。”
窦泰沉着脸,语气里满是倨傲不屑:“本将心意已决,后日必攻潼关。他若是胆怯,大可领着辎重营在后头接应,不必随同冲锋便是,本将麾下儿郎,还不至于缺了他就打不了仗!”
那军校被他骂得头都不敢抬,诺诺连声。
随即赶紧转身又跑回了后营,把窦泰的话一五一十禀给了慕容绍宗。
而慕容绍宗听罢,眉头虽微微蹙起,倒也没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