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
一位三十多岁的文士,手持圣旨,昂首踏入了府堂中。
“谒者蒋干,见过刘使君。”
蒋干不卑不亢,亦无倨傲之色,微微点头致意。
刘璋为显对天子敬意,起身下阶相迎,拱手一笑:
“子翼远道而来,未能亲迎,还请子翼见谅。”
“不知子翼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蒋干清咳一声,高举圣旨道:
“下官乃奉天子之命,前来向刘使君宣旨!”
刘璋迟疑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张松等众臣拜迎圣旨。
蒋干便展开圣旨,朗声宣读道:
“大汉皇帝有诏:益州牧刘璋有功于社稷,又为刘氏宗亲,特晋为蜀王,都督益凉雍三州军事…”
刘璋大惊失色,猛抬头看向了蒋干手中那道圣旨。
左右张松,黄权等也皆是变色。
蜀王!
天子竟然加封刘璋为蜀王?
需知刘璋现下的爵位,不过是亭侯而已啊,中间还隔着乡侯,县侯,公爵。
关键刘璋和刘表刘虞等一样,虽为汉室宗亲,却非天子一系,焉有封王之理?
刘璋神色震惊,一时僵在原地,竟不知所措。
“蜀王,接旨吧。”
蒋干俯下身来,将刘璋扶起,便是笑着将那一道圣旨交往他手中。
刘璋还没有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就想接过。
“明公,此诏不可受也!”
张松却猛然省悟,拦下了刘璋,厉声道: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这道封王之旨,必是天子为曹操胁迫所立。”
“曹操此举,就是想借封王为诱,离间明公与玄德公,诱使明公发兵攻打汉中,以逼玄德公回师,好助他拿下荆州!”
“此乃曹操奸计也,明公万不可中计!”
刘璋身形一颤,蓦然惊醒。
那道圣旨,除了封王之外,还令他都督益雍凉三州之地,令他北上攻取汉中!
雍凉乃刘备的地盘,汉中也是刘备的汉中,这不明摆着要诱他与刘备反目,倒戈相向吗?
“好一招离间计,吾险些中计…”
刘璋倒吸一口凉气,当即负手于后,正色道:
“请子翼回禀天子,璋才略平庸,难当都督三州之任,且璋并非天子一脉,亦无资格封王。”
“天子圣恩,璋铭感五内,只是天子所封,恕璋不敢受也!”
蒋干眉头一皱,反问道:
“蜀王,此乃天子诏令,蜀王难道要抗旨不成?”
未等刘璋反应,张松便拦上前来,冷哼道:
“蒋子翼,你休得拿天子来压我家明公。”
“世人皆知,天子为曹操挟持,这道所谓圣旨,必是出自于曹操的授意,其居心之歹毒,我主岂能不明?”
“此乱命也,我主不奉诏!”
张松则要直白得多,直接戳破了这道诏书的用意所在。
刘璋不作表态,显然也默认了张松所言。
蒋干眉头微皱,瞟了张松一眼,便想蜀中果然还是有能人,想轻易忽悠到刘璋,显然不太现实。
于是圣旨暂且一收,蒋干语气缓和了几分,叹道:
“刘使君果然乃重情重义之人,宁可抗旨不遵,也不肯背信弃义,与刘备反目。”
“可惜啊,刘使君你重情重义,那刘备却假仁假义,使君你的一片情义终究是错付了。”
刘璋神色微动,沉声道:
“蒋子翼,世人皆知玄德兄乃仁义君子,你焉敢在此诋毁于他?”
蒋干见刘璋上套,顺水推舟便道:
“仁义只不过是刘备笼络人心,欺骗使君及天下豪杰的手段而已。”
“那刘备面上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实则是想鲸吞天下,谋朝篡位,取当今天子而代之!”
“刘备既欲谋吞天下,又焉能容忍使君你割据益州,偏安一隅,继续为一方之主?”
“干料刘备若真能平定北方,势必会掉转兵锋南向,孙权也好,刘表也罢,包括使君在内,皆是刘备要荡灭的对象!”
“既如此,难道使君明知有朝一日,必会被刘备刀锋相向,关陇铁骑必会大军压境,却坐以待毙吗?”
府堂之中,益州众官一阵哗然,皆是一阵议论。
那位大司马刘备,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天下人皆知,黄权等益州豪杰又岂能不知?
众人也心知肚明,将来刘备平定北方后,势必会腾出手来解决南方群雄。
只是先前大家虽心知肚明,却未有人敢明着指出。
却不想,今日被蒋干这个外人,这个朝廷的使者,竟是当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刘璋负手而立,沉默不语,似乎有所触动。
蒋干心中暗喜,移步上前,趁热打铁道:
“与蜀王说实话吧,曹公今请天子下此诏,确实也是逼不得已。”
“今樊城失陷,荆州有为刘备窃夺之危,一旦如此,则东西平衡有被打破之危,中原有被刘备攻夺之险。”
“故曹公才想请蜀王发兵攻汉中,逼刘备回师关陇,曹公则可趁势收复荆州。”
“彼时刘备被压制于关西,刘备有地利优势,曹公有人口优势,两家谁也吞不掉谁,便要陷入长期对峙。”
“刘备不能一统北方,则不敢掉转兵锋南下益州,蜀王拿下汉中,全据秦岭之险,更无惧刘备南掠蜀地。”
“如此一来,蜀王便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可永为益州之主,偏安一隅,而不必步张鲁后尘,岂不美哉?”
蒋干又洋洋洒洒,为刘璋历数了倒戈的种种好处。
堂中议论再起,暗暗点头,认同蒋干者不乏其人。
就连刘璋本人,心下也不得不承认,蒋干所言,似乎句句在为他设想。
其所谋划,表面上看,似也句句在理,天衣无缝。
张松眼见刘璋似有被说动之意,眼珠转了一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蒋干眉头一皱,目光射向张松:
“吾所言,有何不对,不知张别驾何故发笑?”
张松大笑略收,面带讽刺道:
“蒋子翼,你所言看似句句在有理,句句在为我主设想,实则却是想置我主于万劫不复之境地也!”
蒋干一怔。
不等他反应,张松向北一指:
“玄德公虽大军倾巢而出,阳平关却仍有三千精锐,由其侄关平镇守。”
“我主若真要听你鼓动,与玄德公反目,北攻汉中,则必要攻取阳平关。”
“阳平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不是人人皆似那刘元启,可视阳平关为纸糊一般一脚踢开。”
“倘若我主久攻阳平关不下,而玄德公又收复荆州,率大军班师归来问罪,我主当如何以应?”
蒋干语塞。
张松冷笑一声,接着又道: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我们攻下了阳平关,拿下了汉中,全据了秦岭之险又怎样?”
“以玄德公之雄才大略,以那刘元启用兵之神,将来若起大兵南下报复,谁又敢保证,所谓秦岭天险,就能挡得住他关陇大军?”
“张鲁没能挡住,凭什么我主就能挡得住?”
“彼时玄德公就不只是收复汉中,而是要一鼓作气继续南下,将蜀地也荡平。”
“待关陇铁骑踏破成都城之时,只怕我主想做张鲁都不得,就得步韩遂后尘了!”
听到这里,刘璋不禁打了个寒战。
张松则上前一步,指着蒋干声色俱厉道:
“我主受曹操诱骗鼓动,助曹操收取了荆州,却使自己落得个身死名灭的下场!”
“蒋干,你不是想置我主于万劫不复境地,还能是什么?”
蒋干额头滚汗,下意识后退半步。
益州还有这等人物,这一张嘴比他还凌厉,竟是怼到他无言以辩。
蒋干咽了口唾沫,眼珠飞转,急思反怼话术。
正当这时,一卒匆匆而至禀报大司马刘备使者邓芝已至府外,欲登门拜会。
蒋干脸色一变,猛回头看向门外。
刘备的使者也到了,就这么巧么吗?
刘璋却不及细想,忙令将邓芝请入。
少顷。
一员年轻文士,从容步入堂中,从蒋干身边走过,拱手一拜:
“下官邓芝,拜见刘使君。”
刘璋忙上前扶住,笑问道:
“原来是荆州邓伯苗,听闻伯苗正随同吾兄玄德征战荆州,今千里迢迢而来,不知所谓何事?”
邓芝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书,双手献上,朗声道:
“今我家大司马应刘子玉所请,率军南征荆襄,以平蔡蒯之乱。”
“不想蔡蒯竟挟持景升公父子降曹,会同曹贼与我关陇军激战于南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