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又真的甘心,将父汗留下来的基业,交到他的手上?赵朔姑父与汉人共天下,是因为汉人能打。那些真神教徒,又能打么?他做上汗位之后,恐怕会让我术赤汗国日渐衰落!”
撒里答听着父亲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方才觉得合适的人选,此刻想来,确实潜藏着巨大的风险。汗国的未来,似乎被一层浓重的阴霾所笼罩。
他说道:“所以,您这次一定要亲自走一趟中都城,主要为的不是见天可汗,而是为了见太子赵赫。您要让太子,在您归于长生天之后,帮您稳定术赤汗国?”
拔都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这样啊……”
撒里答沉吟良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变得异常坚定:“父汗,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借此机会,一步到位,在中都城就将我术赤汗国未来的大位定下来?”
“定下来?怎么定?”拔都眉头紧锁,“你的长子早夭,你的次子现在才三岁。难道要我请求赵朔姑父,认定一个尚在蹒跚学步的幼儿,是未来庞大的术赤汗国的可汗?这如何能服众?”
“不,父汗,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撒里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释然,“我……不想做这个可汗,更不敢想我的儿子能坐稳这汗位。”
他看着父亲惊愕的眼神,继续道:“当年,伯父斡儿答为了我们术赤一系的团结与强盛,主动将汗位让给了您。如今,为了我们这一支血脉的延续和汗国的长治久安,我撒里答,为何不能学学伯父的胸襟?”
“你的意思是……让给托托罕?”拔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正是。”撒里答肯定地点头,“二弟能力或许不足,但他性格温良,知进退,不会做出危及家族和汗国的蠢事。更重要的是,他的长子,您的孙子忙哥帖木儿,今年已经九岁,我仔细观察过,这孩子天资聪颖,勇敢果决,完全可以继承这个国家。”
“您归于长生天怀抱之后,只要我还在世,必倾尽全力辅佐二弟,稳住局面。待忙哥帖木儿长大成人,羽翼丰满,二弟再将汗位传给他,便是顺理成章之事。这,或许才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撒里答的话语中透着一丝悲凉与务实。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若他继位后早早离世,留下年幼的儿子,在那虎狼环伺的境地下,结局恐怕比放弃汗位还要凄惨。如今主动让贤,不仅能保全自己的血脉,更能为汗国选择一个更有希望的未来。
拔都怔怔地看着长子,先是震惊,随后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欣慰和激动。
他最大的心病,一是三弟别儿哥可能的威胁,二就是长子一系与次子一系可能因汗位引发的内斗。
如今,撒里答主动提出如此顾全大局的方案,简直去了他最大的一块心病!他仔细思量,也觉得孙子忙哥帖木儿确实出色,是继承未来汗位的上佳人选。
“好!好!好!”
拔都连说三个好字,激动之下,竟试图站起,又被腿上的伤痛拉回座位,但他脸上已满是振奋之色,“撒里答,我的儿子!你有如此胸襟,不愧是我黄金家族的子孙!就依你之言!”
殿内原本沉郁的气氛一扫而空,仿佛拨云见日。
既然定下了如此重大的决策,拔都的心情大好,思路也愈发清晰:“既然如此,我们此次前往中都,礼物就更要用心了。这样,你帮助去准备,黄金十万两,白银二十万两,再准备骏马五千匹,美人五百名,为赵朔姑父贺!”
“是!”
不得不说,术赤汗国送别的礼物不算多么出格,但是送美人是送的最多的。
在拔都看来,男人征战一辈子,不就是为的骏马美人和美酒么?多少都不嫌多!
就这样,拔都尽管不良于行,但还是带着除了斡儿答、别儿哥外的七个兄弟,以及次子托托罕,托托罕的长子忙哥帖木儿,以及术赤汗国的众普通那颜、卫队和贺礼,急匆匆往中都城而来。
他们到了中都城的时候,已经是一二五四年的九月初六了。
赵朔命赵赫携文武百官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算是给足了这个大元最亲密盟友的面子。
赵赫和拔都的私人感情本来就特别好,出迎之事自然做的尽善尽美。非但如此,他没有让拔都一行去住会同馆,而是直接让拔都一行住进了自己的太子府。
兄弟俩或者饮酒作乐畅叙别情,或者游览中都城感受这世界第一大城的繁华,甚至一起观看了几场马球赛,大发赏赐。
至于托托罕则由皇太孙赵洛做陪。
眨眼间,就是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太子府内,华灯初上,酒宴正酣。
拔都与赵赫对坐,几巡美酒下肚,气氛愈发融洽,却也勾起了拔都心底最深处的忧虑。
拔都拿起酒杯,带着几分醉意和难以掩饰的落寞,对赵赫道:“大哥,你哪样都好,就是这嫡子……出生得也太晚了些。父汗临终前有过遗言,要我们两家的长子,世世代代结为安答,永固盟好。”
赵赫闻言,笑容温和道:“现在也不晚啊!说起来,这次你怎么没把撒里答带来?正好让洛儿见见他这位未来的安答。”
提到长子,拔都脸上的醉意消散了几分,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大哥,你我兄弟,我也不瞒你。你别看我现在走路一瘸一拐,喘气都不匀实。可撒里答那孩子的身子骨……唉,恐怕还未必比得上我呢!”
借着酒意,他将自己身体每况愈下,长子撒里答同样体弱,次子托托罕能力平庸,三子的身体也不好。以及三弟别儿哥虎视眈眈的窘境,粗略地向这位最信任的兄长倾诉了一遍。
赵赫静静听完,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决断,他放下酒杯,语气沉稳而有力:“原来如此,拔都你是担心身后之事。这也不难。”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拔都:“既然撒里答不便远行,那便让洛儿与你的继承人托托罕结为安答!他们结拜,正可延续父辈的盟约。有洛儿在,必能保托托罕和忙哥帖木儿将来地位稳固。”
“好!太好了!大哥,就依你之言!”拔都大喜过望,激动得差点又要站起来。
赵赫见他同意,当即对左右吩咐:“去,把皇太孙和托托罕招来。”
然而,当内侍领命而去不久,赵洛和托托罕一同前来,行礼之后,赵赫刚刚开口说明结拜之事,却见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微妙。
赵洛上前一步,向赵赫和拔都躬身禀告:“我与托托罕,三日之前,已于城郊猎场,对着长生天立下誓言,结为安答了。”
托托罕也连忙点头,证实道:“是,太子殿下,父汗。皇太孙殿下待我真诚,我们……已经是安答了。”
此言一出,赵赫先是愕然,随即向儿子点了点头。
而拔都,也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猛地反应过来。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托托罕了,以托托罕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性子,绝无可能主动提出与皇太孙结拜。那么,提出此事的,只可能是……拔都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神情坦荡、目光清澈的赵洛身上。
是了!
定然是赵洛在这半个月的接触中,敏锐地察觉到了术赤汗国继承权的隐忧,也看出了托托罕的处境与其子忙哥帖木儿的潜力。他竟能如此不着痕迹、如此迅速地做出决断,以结为安答这种方式,提前将未来的术赤汗国大汗牢牢绑定在大元的战车上,既全了赵朔一系和术赤一系的情谊,更巩固了盟约!
自己有个好孙子!
赵赫大哥有个好儿子!
大元更有个好圣孙啊!
360章 赵朔寿诞的钢铁洪流,惊掉了天下人的下巴!
赵赫现在也非常欣慰。
如果托托罕和赵洛,只是在他和拔都的命令下结为安答的话,就仅仅是术赤系和赵朔系的结盟。
而在此之前,赵洛和托托罕结为安答,就有私人情份在里面了,能让两系的结盟更加稳固。
赵赫常听赵朔说两句话。
一句话是,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另外一句话是,没有人情味的政治是不长久的。
这两句话看似矛盾,其实是相辅相成。
两国相交,当然利益为先。如果这盟约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或者只对一方有好处,时间久了,肯定会分崩离析。
但是,如果只是利益的结合,兄弟、夫妻、父子之间还会有龃龉呢,何况是两个国家?
总有一国占便宜,一国吃亏的时候,这时候你不能指望一个国家的君主时刻保持着绝对理性,认识到这次亏了,下次还能赚回来。总体利益上讲,结盟是有好处的。
这时候,就需要“友谊”进行调和了。
赵赫举起酒杯看向拔都,道:“拔都你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总该能落地了吧?当初,我们的父汗就意气相投,主动结为安答。到了我们这一代,你我意气相投,也主动结为安答。如今,我们的子辈,洛儿与托托罕,竟也能一见如故,也主动结拜了。这难道不是长生天的旨意,注定要我们两系意气相投,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吗?”
“若能如此,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拔都重重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哥,我还有一个要求。”
“尽管讲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赵赫放下酒杯,做出倾听的姿态。
拔都恳切道:“洛儿年纪虽轻,但见识气度,英明天纵,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我想让托托罕的儿子,我的孙子忙哥帖木儿,留在中都,由洛儿这个做叔叔的,好好教导教导几年。不知赵赫大哥,以为如何?”
拔都这番话,在政治上,自然可以解读为术赤汗国向大元中枢送上了一位重要的“质子”。
但拔都真实用意,却还是为了真正巩固两系超越政治的私人情谊。拔都当然明白,托托罕与赵洛相处不过半月,二人的年纪又相差了十来岁,虽然已经结为了安答,但要说有多么深厚的私人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但忙哥帖木儿不同,仅仅比赵洛小六岁。
若能让忙哥帖木儿跟在赵洛身边耳濡目染数年,两人建立起亲如父子兄弟般的情谊,那才是真正将术赤系与赵朔系的盟约,焊死在了下一代的感情之中。
当然了,说功利一点,也可以理解为,来日如果忙哥帖木儿和别儿哥为了汗位发生了战争,赵洛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忙哥帖木儿一边。
赵赫道:“好!这是好事啊!让忙哥帖木儿留在洛儿身边,让他们叔侄多多亲近!”
此事非但就这么定了,而且第二天就禀明了赵朔。
第三天,《中都时报》就详细报道了,皇太孙赵洛和术赤汗国的太子托托罕结为安答,并且术赤汗国的太孙忙哥帖木儿将留在中都,随皇太孙赵洛学习。
百姓们对此当然乐见其成。
他们当然早就知道,术赤汗国是大元最坚定的盟友。而且,拔都和赵赫看了几场马球赛,大发赏赐,让百姓们对拔都的印象甚好。
还有最关键的,华夏人已经睁眼看世界,简易的世界地图已经公开售卖,只是这地图是以大元为中心,人们不知欧罗巴到美洲的距离罢了。
中都百姓们当然知道,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就是大元,第二强大的国家就是术赤汗国了,两国相加几乎占据了世界上三成的土地。
这两个国家结盟,其他国家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而且,两系的第三代结盟,术赤汗国的第四代都送入中都城了,至少几十年内这两系的盟约当无问题。
这就相当于,给了大家一个确定而美好的未来,百姓们可安享太平,能不乐见其成吗?
当然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消息了。
中都城,一个叫“醉仙居”酒馆,一间僻静的雅间内。
“哼!术赤一系巴结赵朔一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脸面都不要了!真不知,成吉思汗的在天之灵看了他子孙这般模样,会作何感想?”
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蒙古贵人将手中的《中都时报》狠狠拍在桌上。
他身着昂贵的锦缎蒙古袍,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短刀,面容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雄心和桀骜。
此人名叫海都,是窝阔台之子合失的儿子。换言之,是窝阔台的孙子。
虽然年纪尚轻,海都却已是窝阔台一系第三代中最为出色的人物。
对于汗位从窝阔台一系手中,被别人夺走之事,海都始终耿耿于怀,视为奇耻大辱。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长卷中,海都正是与忽必烈缠斗一生、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直到死亡的枭雄。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年纪稍轻,约十八九岁的青年,名叫哈喇。他是察合台汗长子木阿秃坚的儿子,是察合台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对于察合台汗国的汗位最终落在也速手中,而非由他来继承,心中同样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察合台汗国与窝阔台汗国距离中都相对较近,两个多月前,这两个心怀不满的年轻人便随着也速与阔出来到了中都。
相似的境遇和共同的不满,让他们很快便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很快就熟络起来。时常约在这家小酒馆的雅间内借酒浇愁,发泄愤懑。
哈喇拿起酒壶,给海都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阴阳怪气:“没办法,谁让术赤一系舔赵朔舔得最好,得了巨大的好处呢?”
“你想想,要不是赵朔一系明里暗里的帮衬,术赤临终前,疆域能扩张得那般广大?长子西征时,能让他们独占了罗姆苏丹国那么一大块肥肉?就连最近的贵由汗西征欧罗巴,他们术赤系不也是吃得满嘴流油,实力大涨?拔都如今不过是把孙子送过来,算什么?”
啪!
海都的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那也不能如此不知廉耻!他们已经忘了,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们黄金家族的荣光与富贵,应该依靠战马和弓箭,从敌人手中夺取!而不是像摇尾乞怜的狗一样,向赵朔卑躬屈膝,换取施舍!”
哈喇呷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更为深沉的怨毒,低声道:“你也不必太过动气。依我看,这看似鼎盛的大元,未必就真的铁板一块,永远靠得住。”
“哦?”海都眉头一挑,看向他,“此话怎讲?”
哈喇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近来也找人读了不少汉人的史书给我听。他们华夏之地,先明后昏的君王多了去了!那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何等英雄?结果呢?晚年大兴土木,修建阿房宫,横征暴敛,搞得天下皆反,偌大的帝国二世而亡!”
“还有那唐明皇李隆基,前期开创了开元盛世,万国来朝,到了晚年呢?宠信奸佞,沉迷酒色,倒行逆施,结果引发了安史之乱,差点把大唐的江山都给丢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指了指窗外中都城的繁华景象,以及报纸上关于赵朔七十大寿筹备的连篇报道,发出了一声冷笑。
哈剌继续道:“你看如今这赵朔,年已七十,却如此劳民伤财,大操大办他的寿辰,搞出这般前所未有的排场……这难道不正是国力开始虚耗,君王走向昏聩的征兆吗?依我看,这或许就是大元衰落的开始!”
海都听完,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思和隐隐的兴奋所取代,他重重地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说得对!哈喇,你说得好!他们如今越是得意,将来摔得就会越惨!我们……等着瞧!”
不管这两个年轻人多么盼着大元衰落吧,赵朔寿诞的日期越来越近,中都喜庆的气氛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