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说回来,有这个想法和当众说出来,完全是两回事。
赵夏觉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电文:“朝廷有旨意到。”
如果是钦差到了宣旨,三人都得跪听。
但是,电文就不用跪了。非但如此,贺胜和尚文还得仔细查验电文的真假。南都辖区重大事务,得他们俩和南都留守一致签字才能实行。
片刻后,尚文面色微变:“朝廷允许殿下便宜行事,对窝阔台汗国的河中地区动兵?殿下,您打算何时动手?天竺剩下那两个万户,至少还得两个月才能到。”
赵夏觉却大手一挥,道:“天竺的色目万户,和咱们不熟,听说战力也不怎么强,就不等他们了。要不然,草原决出胜负来,再对河中地区动手,怎么显咱们的功劳?”
“可是……”尚文担忧道:“海都是当世枭雄,既然敢主力东进,河中地区必然留有后手。我们只有七万正规军,还要一部分分兵留守巴里黑,进攻兵力是否单薄了些?”
赵夏觉却微微摇头,道:“谁说我们只有七万军?呼罗珊地区,在册的府兵不是还有八万吗?全拉上去!这就够用了。”
“府兵?”尚文眉头紧锁,“府兵毕竟是民兵,平日里只做简单军事操练,战力不强,恐怕……”
“尚留守,此言差矣。”
贺胜突然接口,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自信,“战力强不强,得看跟谁比,更得看穿什么。咱们的府兵不仅接受了一定的军事训练,还有足够的铠甲。八万披甲府兵,谁敢小觑?”
大元的府兵当然是没有铠甲的,民间也禁止私藏铠甲。只有府兵临战之际,才会看看府库中有没有铠甲补充。
不过,大元朝廷的钢铁,都富裕到修铁路了,铁甲当然有大量的库存。
当然了,这种铁甲不是造价昂贵的锁子甲或者扎甲,而是简易板甲。
这些年大元的制甲技术突飞猛进,造出了板甲。板甲这玩意儿,既坚固又轻巧灵活,比锁子甲和扎甲强多了。
不过,正规的板甲,需要量身定做,价格高昂,难以量产。
后来,工匠们灵机一动,发明了简易板甲。
所谓简易板甲,就是工匠预先制造一些通用尺寸的甲片(如胸甲、背甲),形成几种标准尺码(如大、中、小),又取消了复杂的关节精密结构。质量虽远不如定制甲,甚至不如锁子甲和扎甲,但价格低廉、生产速度快,能大规模装备府兵部队。
呼罗珊地区的府库里面,有着两万多套普通铁甲,还有六万套这种简易板甲,足够将这八万府兵武装起来!
尚文是文官,不通军事,虽然知道库存铁甲的数量,却不知道这个数量的具体意义。
他迟疑地看向贺胜道:“所以,披了铁甲的府兵,很强?”
“很强!”
贺胜斩钉截铁地道:“八万身披铁甲的府兵,加上七万战兵,足以将主力东去的河中地区,搅个地覆天翻!”
赵夏觉点头道:“海都能大概知道,我们在呼罗珊地区、吐火罗地区的战兵数量,应该有了防备。但他绝料不到,我南都府库中,拥有足有武装八万府兵的铁甲!此战,我军必胜!”
顿了顿,他面色一肃,道:“传我的命令!半个月内,呼罗珊地区八万府兵,全部集结!再三日后,兵出阿姆河,直捣河中地区!本王要让那帮叛逆知道,大元不仅有精锐,就连种地的农夫,也是他们惹不起的钢铁天兵!”
“是!“贺胜、尚文、秃古木齐声答应。
……
……
半个月后,八万呼罗珊地区府兵在巴里黑集结完毕,巴里黑城的武库大门缓缓打开。
那不是兵器的碰撞声,而是金属海洋的咆哮。
无数个木箱被撬开,露出了里面涂着油脂、在火把下泛着幽冷寒光的简易板甲。
那些平日里在此地经商、种田、做工的府兵们,排着长队,沉默而有序地领走属于他们的装备。
武器就不必官府配发了,府兵们都有自己惯用的刀枪。
东风战马虽然不够用,但是为了救灾方便加强运力,这些年大元的挽马负山马的数量一直稳步增加。
有马骑,有铁甲穿,有武器,这样的府兵谁敢小觑?
大元,这只已经进入蒸汽时代的工业怪兽,第一次向世界露出了獠牙!
第435章 天可汗的口碑,归顺天可汗的子孙啊!
三日后,赵夏觉率领六万战兵,七万府兵,渡过了阿姆河,杀入河中地区。
河中地区是当初花拉子模的膏腴之地,可惜七十多年前,成吉思汗西征,此地是打的最为惨烈的地方。
名城玉龙杰赤甚至被大水灌城,全城男女老幼无一生还。
后来,察合台治理河中地区,公允来讲,治理的还算不错,虽达不到蒙古入侵前的程度,但元气大大恢复。
然而,随着全球气候异常,以及窝阔台一系的入侵,这里再遭大劫。再加上窝阔台一系入主河东之后,海都的横征暴敛以及镇压饥民起义,这里已经残破不堪。
如今,海都抽调大批精锐进攻草原,以河中地区的人力物力自然无力维持阿姆河防线,赵夏觉的大军轻松渡过阿姆河。
一路之上,大军所经小城、乡村,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一方面是因为,这里的人已经被杀怕了,已经被打弯了脊梁。很简单的道理,成吉思汗的屠戮是一次,窝阔台的攻打是一次,后来窝阔台系镇压饥民起义又是一次。
这里的军民百姓都明白,胆敢有半分反抗,真的会被屠的!
另外一方面,这些小城和乡村的人们,真的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如今,河中地区坚壁清野,所有壮丁、粮食,财物都被搬到大城。留在这些乡村小城的,除了少量侥幸未被抓走的青壮外,就是一些老弱病残了,穷的能饿死老鼠。
元军到来之后,别说赵夏觉不愿意征什么税了,就是府兵都没有任何抢掠之事。恰恰相反,他们实在看着于心不忍,还会给赈济。
就这样,元军过了阿姆河后,兵不血刃,十日后兵围河中地区重镇不花剌。
不花剌城,当初赵朔攻克过一次,现在轮到赵朔的重孙赵夏觉了。
赵夏觉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在数百名亲卫的掩护下,在城外一箭之地勒住了缰绳,向城头上望去。
“我就是当今天子的十一弟,南都留守赵夏觉!让亦勒不花,上城头说话!”
赵夏觉已经通过情报得知,如今不花剌的守将,正是海都的第十三子亦勒不花。
片刻后,城头一阵骚动。一个年近四十的蒙古大将,在亲卫的掩护下,出现在城头。
“我就是亦勒不花。”亦勒不花扶着垛口,大声喊道,“赵夏觉,你对我有何言语?”
赵夏觉微微一笑,朗声道:“亦勒不花,我的曾祖母是华筝公主,你的曾祖父是窝阔台大汗,咱们身上都流着成吉思汗的血,也算得上是亲戚。虽然海都反叛,逆天而行,罪不容诛。但你只是胁从而已。只要今日开城投降,我保你乃至全城军民百姓性命财产安全!”
寒风吹过城头,亦勒不花听完,却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亲戚?赵夏觉,你不嫌这话太过好笑了吗?黄金家族内部倒称得上亲戚,但那又如何?如今所有黄金家族成员还没出五服呢,就不知有多少自相残杀。”
“至于你我之间,这都隔了多少代了?就算按照汉人的规矩,都算不上什么亲戚吧?”
顿了顿,他猛地拔出腰刀,指向赵夏觉,厉声道:“姓赵的,别白费什么力气了!想要不花剌城,可以,你手下的性命和鲜血来换!”
“我这不花剌城有精兵十万,有足够吃上一年的粮草,有无数的守城器械。而且,我那驻撒马尔罕的八哥也苦不花,随时可能调动大军支援!只怕你姓赵的,换不起!”
赵夏觉当然不会对海都所言的“十万精兵”当真。
开玩笑,一个小小的不花剌就有十万精兵?那海都不得有百万大军?不花剌城内,有穷兵黩武的十万壮丁还差不多。
甚至以河中地区的贫困,这十万“壮丁”到底“壮”不“壮”,都不好说。
“冥顽不灵!”
赵夏觉摇了摇头,收起了脸上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元皇族的铁血与威严。
“亦勒不花,你不认我这个亲戚没关系,但我赵夏觉不能坏了我赵家太祖爷留下的惯例。”
他猛地一挥手,高声喝道:“来人啊!”
“在!”身后亲卫齐声应诺。
“传令全军,竖起白帐篷!”
“喏!”
然后,赵夏觉的马鞭指向城头,道:“亦勒不花,规矩你都懂吧?白帐篷立起,七日之内,只要你开城投降,我刚才的话就依旧算数,保你乃至全城百姓平安!”
“七日之后,若是你还不降,我便撤去白帐,改立红帐!届时城破,只留工匠、女人和不高过车轮的孩子!”
“若再过七日,红帐撤去,改立黑帐!那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当然,若你亦勒不花一条道走到黑,其他人亦可献城归降,我保他们性命财产的安全!”
说罢,他看都不看城头一眼,调转马头回去了。
眨眼间,七日时间已过,木花剌城当然没有投降。
元军攻城器械也已经打造完毕。
如今木花剌城外的护城河已经封冻,元军连填护城河都不用,直接攻城。
热气球加轰天雷,三弓床床弩发射一枪三剑箭,抛石车和火炮发射石弹,再加上元军以色目军为骨干以府兵为辅助直接用云梯和冲车进行地面进攻……
没有什么奇谋妙计,所有攻城手段都平平无奇。
然而,尽管如此,不花剌的守军已经受不了了。
很简单的道理,当初海都留给儿子别勒不花的作战计划,就是抓光乡村小城的男丁入城。
元军找不着足够的签军,就只能用自己的人命硬拼。
八旗军攻打重兵把守的坚城,太不划算,应该会知难而退的。
总不能用连甲胄都没有的府兵,充当签军攻城吧?
那赵夏觉也不配当赵朔的子孙了。
然而,海都料对了人心,却低估了大元恐怖的工业能力。
赵夏觉真的给他的府兵全配备了铁甲!
非但如此,赵夏觉还开出了慷慨的赏格,府兵攻城两次不死,或者砍一颗脑袋,直接加入八旗军。
朝廷本来的计划,就是扩充色目八旗兵一百万。
哪个府兵加入八旗军不是加入啊?还不如便宜了这些经过实战,为帝国流了血的府兵。
赵夏觉麾下的府兵们爆发了极高的热情。
一方面是因为对成为八旗军的渴望。
另外一方面,则是目睹了两河地区的惨状后,觉得自己之前简直过得是神仙日子。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们现在已经完全明白,在黄金家族治下,和在大元作战治下,完全是不同的。
他们这是在为自己作战,在为自己的子孙后代作战!
“冲啊!杀啊!攻破不花剌城!”
“太祖爷保佑!”
“扫平叛逆,为国立功!”
……
府兵们舍生忘死的向不花剌城发动着进攻。
不出五日时间,不花剌城的守军就已经难以支撑。
别勒不花哪来的十万大军?不花剌城内,不过是一万五千正规军加上八万壮丁而已。
如今海都地盘内经济遭受了严重破坏,这一万五千正规军,仅一万人披铁甲,剩下的五千人只能披皮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