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壮丁里面,仅仅一万左右的人披着皮甲。甚至有一万多人连铁质兵器都没有,只能拿削尖的木棍为武器。
他们怎么可能顶得住?
绝望的情绪就开始在木花剌城内蔓延。
深夜,城内某处兵营。
这里原本是一处民房,挤着十名壮丁,但如今只剩下了八个人:一个在城头战死,一个受伤被抬进了缺医少药的伤兵营,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阿尔普躺在冰冷的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今年三十六岁。
在他刚记事的时候,就知道现在整个世界被一个国家统治,这个国家叫大蒙古国。
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是天可汗。
他渐渐长大,尽管听说天可汗直辖领地日子好很多,但他能吃饱穿暖还娶了个媳妇,也没太多的感触。
直到天可汗去世,天塌了。
大旱频频庄稼欠收,官府赋税不减,日子越来越难过。
等他的一家想逃入大元领地时,已经太晚了,官府开始派骑兵巡逻,严防子民外流。
没过几年,他的父母就相继去世。
后来窝阔台系入侵,河中地区被打烂了,阿尔普的日子更加艰难。他的妻子为了养活孩子,不得不做起了皮肉生意,可大家都穷,做皮肉生意都赚不着多少钱。
最终,妻子在一个风雪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了,也不知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
这次大元攻打河中,他和唯一的儿子都被抓了壮丁。家里只剩下一个柔弱的女儿,在这个乱世中,她的命运阿尔普简直不敢去想。
他同样担心自己的儿子。
儿子跟他没分配在一个百户里,很可能是上面故意把他们父子分开的,但他知道儿子现在还活着。
红帐篷已经竖起来了,一旦城破,不但是他,他的儿子也活不了!
他的儿子还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呢,甚至这辈子都没吃饱过!
就这么死了,也太憋屈了。
如果……儿子能活下去……如果儿子能吃上几顿饱饭……如果儿子能在大元的治下过上比他小时候还好的生活……如果儿子能给他生个孙子……
为了儿子和孙子,阿尔普决定拼一把!
黑暗中,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们说……这不花剌城,能守住吗?”
这句话在军中是大忌。
熄灯后闲谈,那是扰乱军心,是要杀头的。更何况,是谈论如此敏感的话题?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并没有到来。什长只是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有人大着胆子接茬:“应该能守住吧?我们还有援军呢!撒马尔罕屯着重兵,也苦不花王子,能不救他的亲兄弟?”
“援军个屁!”黑暗中有人冷笑,“海都汗为了打大元,把精锐都抽空了。剩下的兵也就是能守城而已,也苦不花王子敢派援军过来野战?那就是送死!”
“唉……”有人叹气,“元军太强大了。我们每天都能在城头闻到对面飘来的肉香。”
“废话,元军强大,谁不知道?人家府兵都披着铁甲呢。”有人幽幽答道。
阿尔普见火候差不多了,趁机问道:“你们说,那个大元十一皇弟说的话,算数不?他说若亦勒不花一条道走到黑,其他人亦可献城归降,保证这些人性命财产的安全。要是真的有人献城投降,十一皇弟会不会反悔?”
一直沉默的什长忽然插话了:“能不算数吗?他说的是要守大元太祖爷的规矩。如果反悔了,那不是对祖宗不敬吗?借他个胆子也不敢!”
“就是!”立刻有人附和,“别说大元朝廷了,就说咱们,谁不怀念天可汗活着时候的岁月?那时候哪有这么多破事儿!他既然敢提天可汗,那就是把自己的信誉和天可汗的名声绑定了,吓死他也不敢污了天可汗的名声!”
“既然如此……”
阿尔普猛地坐起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我们干脆反了吧!别忘了,按照天可汗的规矩,我们不反就是个死!皇十一弟对这个规矩,同样不敢反悔!”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狭窄的房间里。
“反了?”有人声音发颤,“单凭我们几个人,能成吗?”
什长也坐了起来,声音低沉却坚定:“现在这不花剌城中,有多少人是被强抓来的?有多少人愿意给海都陪葬?又有多少人怀念太祖爷活着的时候?”
他环视众人:“人心早就不在海都这边了。大家都在等,只差有人登高一呼罢了!”
“拼了!”
“反了!”
“反他娘的!”
……
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片刻后,这间小小的兵营里传出了第一声呐喊,紧接着,这声音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点燃了周围的营房,点燃了整座绝望的城市。
“反了!我们反了!”
“杀了别勒不花!”
“弃暗投明,归顺大元!”
“归顺天可汗子孙,回到天可汗活着时候的岁月!”
“大元万岁!太祖爷万岁!”
“不想死的,跟我们一起,打开城门迎王师啊!”
……
喊杀声震天动地,火光在城中四处燃起。
那一夜,死忠于海都的守军发现,他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城外的钢铁大军,而是身边那些早已受够了苦难、渴望回到“天可汗时代”的人们。
当第一缕晨曦照在缓缓开启的城门上时,迎接大元军队的,不是箭雨,而是无数双渴望新生的眼睛。
天可汗赵朔留下的盛世记录与信誉,依然在庇护着他的子孙,甚至已经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武器之一。
人心所向,即是天命!
436章 草原决战:黑骑军,可还记得太祖亲卫的荣耀?
当日中午,赵夏觉正式进驻不花剌城。
城守府,议事厅内。
赵夏觉卸下披风,刚刚坐在主位之上,南都都督贺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启禀殿下。”贺胜拱手道,“那个别勒不花虽然狂妄,但吹的牛倒也不算全假。经过初步清点,战前城内确有近十万男人,当然了,大部分是强抓的壮丁。此外还有近两万老弱妇孺,多是守军军官和城内百姓的家眷。”
顿了顿,贺胜叹了口气:“只是昨夜那场大乱……太惨烈了。这些家眷成了泄愤的对象,损失最重,如今活下来的只剩下五六千人。但死得最惨的,还是城内的蒙古军。”
“哦?”赵夏觉挑了挑眉,问道:“不花剌城内驻了多少蒙古军?”
贺胜道:“蒙古军主力已经被海都调去草原了,不花剌城内仅仅驻了一个满编的蒙古千户。现在还能喘气的蒙古兵,只剩下三百多人了。倒不是这些蒙古兵都愿意为别勒不花死战,而是双方的仇恨实在太深了。”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早就把本地人得罪死了。昨夜乱起,壮丁们杀红了眼,有些想主动反正的蒙古兵,在一片混乱中也被剁成了肉泥。到底是哪些壮丁动的手,实在是……难以查清。”
赵夏觉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查不清就不用查了。那是他们自己造的孽。别勒不花人呢?”
“别勒不花眼见大势已去,已经在内宅自尽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末将不放心,特意将他身边的亲卫分开隔离审讯,口供一致,确系自尽无疑。”
“死了便死了。”赵夏觉神色漠然,“以后这种事,不必细查。别勒不花不但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而且连累死了这么多无辜百姓和士兵,简直是死有余辜!”
处理完首恶,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贺胜问道:“殿下,那现在城内剩下的这些人怎么办?有几万壮丁,有投降的正规军,还有那些幸存的家眷?”
赵夏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
“对于壮丁,立刻进行甄别。身体强健、有一定武力底子,如果愿意从军,直接补充入我们的府兵队伍。发给铁甲和兵器,享受大元府兵待遇。”
“至于那些投降的正规军……”赵夏觉冷哼一声,“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刀架在脖子上才想起来投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他们打散,也补充入府兵队伍,但是……”
赵夏觉语气森然:“以后攻城略地,他们必须作为先锋,冲在最前面!想再当正规军,就拿战功来换!”
“是!”贺胜应道,随即又问,“那些没被选入府兵的,以及剩下的老弱妇孺呢?”
“给他们自由。”
赵夏觉道:“打开城内粮仓,给他们每人发三个月的口粮。愿意回乡的就回乡,愿意留在城里的就留下。”
“告诉他们,这只是第一批,以后还会有赈济。我大元朝廷和黄金家族不一样,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饿死。”
“另外,让后方坐镇的尚文,尽快抽调一批精干的文官和吏员过来,稳定占领区的秩序,并尽可能救济灾民。”
“是。”贺胜领命欲走。
“慢着。”赵夏觉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你从起义的壮丁中,选出一百个有功之臣。无论是首先倡导起事的,还是串联有功的,亦或是杀敌最多的……直接补充入八旗军。让他们给后来者打个样,主动反正,归顺大元,是一条怎样的通天大道。”
“殿下英明!”
贺胜领命而去。
功夫不大,一阵阵欢呼声响彻了不花剌城。
“万岁!大元万岁!”
“殿下英明!”
“愿为大元效死!”
……
对于大多数被强征来的壮丁来说,他们做梦都想回家,家里还有父母老婆孩子呢。
官府不但放他们自由,还给了三个月的粮食,并且承诺以后会继续赈济他们,这待遇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们起事之初的希望。
当他们听说,官府在进军路上曾发过赈济时,不知多少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那些被选入府兵的壮丁,更是大有因祸得福之感。
至于那些因为起事之功,准许加入八旗军的,更是觉得昨夜起事起对了。一下子从最底层的签军升为大元八旗军,堪称一步登天!
大元朝廷是讲道理的!
十一皇弟,不愧是天可汗的子孙!
最终清点,此次不花剌之战,元军补充了精壮兵员一万八千三百四十二人(含大量投降的海都一方正规军)。
而在这场攻城战中,元军八旗军和府兵总共才死伤七千余人。
赵华觉的总兵力反而不减反增,还越打越多了!
……
……
就在赵夏觉率领大军在河中地区攻城略地,如滚雪球一般壮大时,草原战场的绞肉机也已全速运转。
当初,海都的大军攻入蒙古中部草原时,遭到了大元麾下蒙古千户的袭扰,进军速度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