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儿黑矢的声音带着几分绝望的恳切,“再往北,就是‘林中百姓’的地盘。当初,天可汗征服林中百姓后,不但免了他们的税,还每年派人来这和他们贸易,甚至经常维持着两百名林中百姓组成的亲卫。林中百姓对大元忠心耿耿,我们纵然逃入这片广大密林中,也待不长远的。”
“过了这片林海继续往北,那就是极寒之地,连那些林中百姓都不愿涉足。我们吃什么?穿什么?”
“再说了,就算我们真的侥幸活下来……”朵儿黑矢的声音低了下去,“就这么点人,您……您……”
海都直接接话道:“你的意思是,我还指望东山再起不成?以前的中原王朝,纵然一时得势,但是草原百姓对中原朝廷没什么忠心。只要首领能坚持下去,振臂一呼,还能聚拢百姓。但是,现在,天可汗子孙的号召力,恐怕还在我这个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之上。
朵儿黑矢避开了海都的视线,低声道:“可以这么说。
海都张了张嘴,想鼓舞下士气,但事实摆在这里,面对朵儿黑矢这种聪明人,他又觉得无话可说。
许久,海都挥了挥手,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先去扎营吧。”
“是!”
朵儿黑矢深深地看了一眼海都,领命而去。
夜幕降临,山谷中的气温骤降。
海都独自坐在营帐外的一块巨石上,看着不远处一条小溪。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找到水源后,他应该召集所有将士,效仿先祖成吉思汗当年的“班朱尼河之誓”,同饮水源,以此激励将士们的士气。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小溪,看了许久。
“罢了。”
海都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回帐,和衣而卧。
三更天,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浅眠的海都。
“大汗!大汗不好了!”亲卫的声音带着哭腔,“朵儿黑矢将军……他……他带着两百人,跑了!”
帐内一片死寂。
海都并没有暴跳如雷,甚至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他只是缓缓坐起,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淡淡地问道:“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往南,大概是去向追击的元军投诚了。大汗,要不要派人去追?”
海都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不必追了。人心散了,追不回来的。”
他走到案几旁,铺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提起笔。
这是他作为一代枭雄,最后的尊严。
“把这封信送出去。”
海都将写好的信封好,递给亲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家常事,“带给那位大元太子赵永哲。就说……我在回马沟,等他。”
……
……
七日后,回马沟。
两万元军,如同黑色的铁壁,将这座小山沟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不开眼地主动进攻。
这斩杀或受降窝阔台系大汗的荣耀,只能属于当今大元帝国的储君,皇太子赵永哲。
午时三刻,山谷中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海都一身戎装,缓缓山谷。在他的身后,是五百名甲胄褴褛却依旧紧握兵器的残兵。
大军阵前,赵永哲策马上前。
这位年轻的帝国储君,面容英俊,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海都甚至能在他的眉宇间,找到三四分大元太祖赵朔的影子。
赵永哲开口道:“海都,投降吧。虽然你犯下大逆之罪,但毕竟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若能主动归降,父皇未必不能网开一面。”
海都勒住战马,浑浊的目光扫过四周全副武装的元军,又仰头看了看高空中的十数只热气球,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网开一面?”
笑声戛然而止,海都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高傲的冷笑:“赵永哲,你以为我主动写信,在回马沟等你,是贪生怕死?”
“我之所以在这里等你七天,只是想亲口告诉你一件事。”
海都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承认,我输了,输的一败涂地。但我海都不是败给了你赵永哲,而是败给了你的先祖,天可汗赵朔!”
他抬起马鞭,指着天空:“是天可汗,让你们知道了天下之大,你们才懂得兵入钦察草原,切断了我的退路!”
“是天可汗的热气球加上望远镜,让我在茫茫草原上无所遁形。”
“更是天可汗的名望,让你在西部草原轻易就能招降纳叛。这些人归顺了你之后,就死心塌地与我为敌!”
海都看着赵永哲,眼神中既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赵永哲,你不过是继承了一份好家业。若你我易地而处,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面对海都这番近乎“诛心”的贬低,两万大军一片哗然,众将怒目而视。
然而,赵永哲并没有生气。
他静静地听完,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悲悯而自信的微笑。
“海都,你说得对。不过,那又如何?”
赵永哲策马向前两步,声音清朗,传遍全军:“太祖爷征战天下,留下的花花江山,是谁的?不仅是我赵氏子孙的,更是天下人的!是太祖爷留下的雄厚基业,轻易碾压了你这个叛逆,还草原一个朗朗乾坤!”
“我赵永哲,虽然不可能有太祖爷的开创之功,本事更难及太祖爷之万一。但我握住了太祖爷留下的利剑,并且挥动了它,扫平叛乱。如此,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天下黎民,足够了!”
“好……好……好,还算你赵永哲有些自知之明!”
海都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寒风中闪着冷光。
“既然你承认继承了天可汗的遗志,那么你大元太祖爷当年立下的祖训‘汉人与蒙古人共天下’,你还认不认?”
赵永哲肃然道:“孤自然认。”
“好!”
海都大喝一声,“我海都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身后这五百将士,皆是草原上的好汉子。他们的祖先,跟随天可汗流过血,他们为我海都拼过命。你能否给他们一条活路?”
赵永哲毫不犹豫,举起右手:“孤以大元皇太子的名义起誓: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若违此誓,人神共愤!”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我海都一辈子不服天可汗。最终,却要靠他的遗愿,护住我最后的勇士!”
海都最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豪迈。
随后,手腕猛地一用力。
噗!
一腔热血喷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这位一辈子野心勃勃要造赵朔反的枭雄,身躯晃了晃,最终轰然倒下。
444章 泰山压顶:大元全国动员已完成,向黄金家族露出了獠牙!
“大汗!!”
海都倒下的那一刻,最后那五百名追随者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那声音凄厉而苍凉,就像是深冬旷野上失去了头狼的狼群,面对着漫天风雪发出的最后悲鸣。
悲声未绝,人群中骤然闪过几道寒光。
七名对海都最忠诚的军士调转刀锋,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脖颈,追随他们的主人去了长生天。
鲜血喷涌,染红了马下的枯草。
赵永哲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那七人的殉死,也没有出声打断这群败军的悲恸。
直到半刻钟后,赵永哲才缓缓抬起右手,向下一挥:“缴械!”
随着这一声令下,外围的大元铁骑开始缓缓收缩包围圈,刀枪如林,压迫感让人窒息。
“跟你们拼了!”
人群中十几名死硬分子咆哮着策马冲出,挥舞着弯刀想要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赵永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需要他再下令,包围圈最前排的大元骑射手们瞬间张弓搭箭。
崩!崩!崩!
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重箭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穿透了那十几人的甲胄。连人带马,像刺猬一样栽倒在尘埃中,再无声息。
剩下的四百多人,看着瞬间惨死的同伴,紧握兵器的手开始颤抖。
赵永哲没有继续下令,将剩下的人都屠了。倒不是可惜他们,而是杀了他们,让海都留下“田横五百壮士”的美名,岂不是便宜他了?
当然了,他更没说什么,让他们尊重海都遗愿之类的屁话。
赵永哲策马向前几步,马蹄声在死寂的山谷中清晰可闻。
“海都是你们的旧主。于私而讲,他被孤的大军追得穷途末路,身边还能有这五百人死命相随,甚至有人愿为他殉死。作为对手,孤佩服他,也佩服你们这群硬骨头。”
残兵们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神色复杂。
“但是!”
赵永哲猛地提高了音量,手中的马鞭指向苍穹,“这个世界,总是要讲公论,讲道理,讲是非的!”
“四十多年前,贵由汗去世,黄金家族内部为了汗位,杀得血流成河。时间久了,别说什么窝阔台系、察合台系、拖雷系了,就是你们这些人的祖先,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天下,不仅仅只有蒙古人和汉人,还有大量的异族!如果核心力量越打越少,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只能是被那些异族当成狗一样杀!”
“是我大元太祖赵朔,制止了这场无休止的内耗,登上了蒙古天可汗之位!他海都,有什么不服的?”
“其后,我大元太祖爷与太宗爷,一统寰宇!大蒙古国即世界,世界即大蒙古国!在这大元治下,蒙古宗王哪个不是安享富贵?大蒙古国与汉人、蒙古人共天下。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这有什么不好?”
赵永哲勒住战马,声音铿锵有力:“我赵氏皇族,上对得起成吉思汗之英灵,中对得起黄金家族列祖列宗,下对得起天下所有的汉人和蒙古百姓!”
他猛地指向海都的尸体,厉声喝道:“是包括海都在内的这些宗王,先是为了土地和子女金帛,互相残杀,搞得生灵涂炭!后来更是利欲熏心,对我大元动了刀兵!他们起兵之时,可曾考虑过大蒙古国的基业?可曾考虑过所有蒙古人和汉人共同的利益?”
“如今,孤率十万大军,吊民伐罪,扫平海都,还草原个朗朗乾坤。不客气地说,孤和麾下的将士们,是所有草原人的英雄!”
“而海都,身为窝阔台系大汗,为一己私利,不顾草原百姓安危,谋逆大蒙古国,其罪滔天,死有余辜!”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碎了这群残兵心中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在守护一位末路英雄,但太子的话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守护的,不过是一个为了私欲而置族群未来于不顾的野心家。
看着动摇的人群,赵永哲给出了最后的通牒:
“事到如今,孤的誓言仍旧有效。尔等若愿意归降,现在就放下武器,下马受降,朝廷既往不咎,一视同仁!若是有谁还不服气,想暂时隐忍,日后给海都复仇的……”
赵永哲冷冷一笑,道:“孤,随时等着!”
“殿下英明!”
“大元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两万名全副武装的大元骑兵同时举起兵器高呼,声浪如排山倒海,震得远处小山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