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震天动地的呼声中,海都那最后的四百多名追随者彻底崩溃了。
当啷。
第一把弯刀落地。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四百多名蒙古汉子翻身下马,跪伏在赵永哲的马前。
赵永哲看着这一切,神色依旧平静。
“来人。”
“在!”
“将海都的首级斩下,用石灰腌制,即刻送往中都。”
“至于其身躯,就葬在这回马沟吧。不必立碑,也不必祭祀。就让他留在这里,好好看着我大元的盛世。希望他的灵魂……”
赵永哲策马转身,留下最后一句话飘散在风中:“能回头是岸。”
……
……
五日后,海都的头颅还没有到中都,但关于回马沟之事的详细电文,已经到了中都城。
福宁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激昂。
除了太上皇赵华洛,大元皇帝赵夏承外,在场的皆是帝国军政两界的擎天白玉柱。
枢密使郭秉义,乃是昔日“东方天将军”郭侃之子,今年已六十七岁,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气。
枢密副使、海军大都督张禄,是海军名将张世杰之子,今年五十三岁。
此外,就是政事堂的三位宰相了,平章政事王文统、参知政事文天祥、参知政事陈文龙。
“海都既死,蒙古草原彻底平定!臣等为太上皇和陛下贺,为大元贺!”
五位国相大礼参拜,向赵华洛和赵夏承为西北大捷贺喜。
枢密使郭秉义甚至兴奋地建议道:“待那逆贼头颅到了,陛下可献于太庙,以告慰太祖爷在天之灵,彰显我大元武功!”
“免礼,都坐下说话。”
皇帝赵夏承却摆了摆手,示意众宰相落座。
然后,他说道:“大蒙古国兴起于蒙古,我大元太祖原为成吉思汗部将,在呼伦贝尔大草原建立基业,也可以说兴起于蒙古。如今,蒙古草原全部纳入大元,的确可喜可贺。但献捷么……算了吧。待彻底扫平黄金家族叛乱,朕再亲自向太祖爷报喜。”
“其实啊……”
太上皇赵华洛拍了拍手边的电文抄本,感叹道:“让朕最高兴的,既不是海都受死,也不是草原平定。而是哲儿!他在回马沟对那些残兵说的那番话,深合为君之道。有孙如此,我大元后继有人啊!”
赵夏承也笑着点头:“父皇说的是。哲儿不过弱冠之年,就有如此见识,实在难得。”
随即,赵夏承话锋一转,道:“父皇,高兴归高兴,但这仗还得接着打。依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让哲儿继续领兵向西,杀进钦察草原?还是扫平别儿哥汗国?”
赵华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向五位宰相看去,道:“这种军国大事,还是先听听宰相们的意见吧。”
“臣以为,朝廷不必选择。”
郭秉义道:“朝廷应该双管齐下。可命阿术枢密副使率部分兵马,进攻钦察草原。太子率领部分兵马,攻打别儿哥汗国,以解新雍国之围。如此,亚洲地区的叛乱,将一扫而空!”
赵华洛与赵夏承对视一眼,赵夏承问道:“分兵而战……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兵力和钱粮够用吗?”
“陛下放心,绝对够用!”
郭秉义胸有成竹地算道:“这次平叛,南都方面出动了十三万大军,朝廷出动了二十四万。再加上收编的海都和斑秃的降军十八万,这就是整整五十五万大军!”
“另外,朝廷在亚洲地区的第一轮战争动员已经完成,后备兵源源源不断。”
“臣的意思是:从后方调十二个汉军万户,填入斑秃和海都的旧地,负责镇压地方。”
“阿术副使,率十万精锐,加五万降军,共十五万大军,北伐钦察!术赤汗国的核心在罗斯地区,他们为了进攻法兰西地区,又在钦察草原抽调了不少兵力。这十五万大军进了钦察草原,就是泰山压顶!”
“太子殿下同样率十万精锐,加五万降军,也是十五万大军,西进别儿哥汗国!如今别儿哥的叛军主力正在和新雍国僵持,太子这十五万生力军一到,也是泰山压顶,帖木儿拿什么挡?”
听完这番部署,赵夏承微微点头,转向掌管钱袋子的宰相们:“钱粮呢?”
平章政事王文统出列,拱手道:“回陛下,钱粮无虞。到了现在,全球的牲畜瘟疫,我们已经基本控制。虽然全球气候依旧异常,但这么多年过去无论百姓还是朝廷已经习惯了,粮食积储还算充足。”
参知政事文天祥也接口道:“陛下,还有一喜。在新楚王殿下的带动下,藩王们主动献粮献饷,国库大大充裕。”
“十三叔不错。”赵华洛点头道:“关键时刻,是很识大体的。我赵氏皇族的其他成员,也不愧是太祖的子孙,没给祖宗丢脸。”
陈文龙道:“除了皇族,全球各地的那些封爵们,这次也出血不少。一方面,这是难得的向朝廷表忠心的机会。另外一方面,他们的爵位和封地,都是太祖爷封的。黄金家族得了势,他们就什么都没了。”
“论迹不论心嘛。”
赵夏承摆了摆手,展现出帝王的宽容,“不管他们是为了保全富贵还是为了忠君,既然掏了钱粮,那就是给朝廷帮了大忙。政事堂商议一下,根据各藩王、封爵的献粮献饷数目,以及他们本身的实力,综合考量,进行表彰。他们不缺钱,朝廷就给荣誉,给他们体面。”
“臣遵旨。”三位宰相齐声应道。
赵夏承站起身,在大殿内踱了两步,最终拍板:“既然钱粮和军队都不缺,那就按枢密院定的方略办!另外,传旨地方官府,停止第二轮战争动员的准备。既然亚洲地区第一轮动员已足以扫平黄金家族的叛乱,就不必再劳民伤财了。”
“遵旨!”群臣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枢密副使、海军大都督张禄突然上前一步,高声发言。
“陛下!陆军打得热闹,我们海军也不能光看着啊!”
“之前平叛,只有欧罗巴那边动用了部分海军,其他地方的海军多是承担救灾和后勤运输的任务,根本没仗打!现在海都和斑秃都被灭了,库房里钱粮又这么充足,是不是……也该轮到海军上场了?”
他抬头看着皇帝,眼中满是战意:“能不能让海军运输八到十个陆军万户,去欧罗巴参战?我们海军也可登陆作战,这就是近二十万大军了。”
赵夏承沉吟片刻,说道:“不必了。朝廷西都的通讯是通畅的。据四弟说,现在法兰西的战线已经稳固,待欧罗巴第二轮动员完成,单凭欧罗巴的力量就足以扫平叛乱了。而且,这场战争,有利于凝聚欧罗巴人身为大元人的国民意识,增强他们对帝国的忠诚。”
张禄道:“那我们海军就去美洲!美洲和旧大陆的联系,已经被我们海军切断。近二十万大军突至,定给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一个大大的惊喜!”
赵夏承点头道:“这倒是可以。”
“谢陛下!”
……
福宁殿的窗外,风雪渐停,一轮红日破云而出,照耀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万道金光。
此时此刻,殿内的君臣们看着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从冰封的西伯利亚到炎热的波斯湾,从古老的欧罗巴到遥远的美洲新大陆,一张由钢铁、蒸汽、电报和战舰、大军编织的天罗地网,已经张开。
海都之死,不过是这场全球大戏的序幕。
五十万大军分三路进发,大元真正的“天下一统”,终于露出了它峥嵘的一角!
445章 赵朔子孙的硬骨头:君王当死社稷!
当然了,从后方调兵至新占之地,再抽调兵力组织两路大军,分别进攻钦察草原和别儿哥汗国,需要不短的时日。
就在元军调兵遣将的时候,七十七岁的旭烈兀进入了生命的最后的时刻。
只不过,他去世的地点,不是在波西米亚,而是里海之畔。
当初,旭烈兀率领大军攻打波西米亚,因为天降大雪,顿兵于黑岩堡。
后来,旭烈兀与新梁国经过近一年的征战,始终难以突破苏台德防线。这时候,别儿哥汗国的大汗帖木儿的使者到来,向旭烈兀提出了一个建议,双方合兵一处,攻打新雍国。
别儿国和新雍国(格鲁吉亚)的战争,同样陷入了僵持,只不过他比旭烈兀的情况好一些,大概攻占了格鲁吉亚三成的土地。
如果能得旭烈兀之助,当能迅速攻破新雍国。然后,二人再合兵一处,共同攻打新梁国(波西米亚)。
旭烈兀同意了这个建议。
然而,岁月不饶人。旭烈兀实在是太老了,老到这具曾经征战四方的身躯再也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大军刚刚翻越高加索山脉,他便感染了风寒,在这缺医少药的军旅之中,病情迅速恶化。
一二九四年十月二十三,里海的冷风如刀般呼啸。旭烈兀的中军大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与死气。
旭烈兀半躺在榻上,枯槁的手紧紧抓着长子阿八哈的衣袖,声音如同破风箱般嘶哑:“阿八哈,你既是长子,又是我最宠爱的儿子。我归于长生天怀抱之后……你,就是旭烈兀汗国新的大汗。”
阿八哈跪在榻前,连忙握住父亲的手:“父汗,您不过是偶感风寒,有长生天庇佑,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旭烈兀费力地喘息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别说话,听我把话说完。”
阿八哈低下头,静静聆听。
旭烈兀道:“其一,本来,成吉思汗给我们后世子孙留下的基业雄厚。可是,之前黄金家族的内战,虽然我们扩充了不少的地盘,但只剩下两个蒙古万户了。”
“最近在波西米亚的苦战,我们又损失了部分蒙古勇士,如今只剩下十二个蒙古千户了。”
“阿八哈,你要记住,蒙古人才是我们立足的根基!一万两千人,这个数字已经非常危险。即便我们接下来与帖木儿合兵一处攻打新梁国,也必须让那些色目兵去填命。千万、千万不能再无谓地损失蒙古战士了。”
“其二,我们与帖木儿合兵,便是二十万大军。要攻破已经丢了三成国土的新雍国,或者回过头去打新梁国,应该都不难。但是……”
顿了顿,旭烈兀的手指猛地扣紧了阿八哈的手腕,“对于新梁国的汉人,尤其是王族,绝不可做得太过分!你别忘了,新梁国的王族,那是天可汗的子孙!”
“现在东方打得究竟怎么样了,海都他到底能不能撑得住,我们并不清楚。”
旭烈兀叹息道,“如果我们留有余地,日后若是战局不利,我们手里有兵又主动投降,至少还能保住咱们家族的性命。沾染天可汗子孙之血……这种事,绝不能从我们旭烈兀家族开始。”
“其三……”旭烈兀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望着帐顶的眼神透出一丝迷茫,“我这几日一直在想,我即将死在这里海之畔,这会不会是长生天给我最后的警告?攻打新雍国,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好主意。”
“阿八哈,你仔细考虑一下……是不是干脆放弃与帖木儿的约定,转而去和脱脱兀剌合兵一处,去攻打大元的法兰西行省?”
阿八哈面上恭敬地伏下身子:“是,父汗的教诲,我会仔细考虑的。”
旭烈兀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叮嘱些什么,但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浊的叹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八哈静立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探了探旭烈兀的鼻息。
还有微弱的一口气,但显然已经无力回天。
他站起身,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出去,迎面吹来的海风让他精神一振。
他的心腹大将,波兰人瓦迪斯夫早已在帐外等候多时。
昔日蒙古西征,对匈牙利最为残破,导致如今旭烈兀虽然地盘广大,但军中以波兰人为主力。
“大王子,大汗怎么样了?”瓦迪斯夫快步走上前来,低声询问道。
“父汗他……应该撑不过今天了。”
阿八哈语气平静,道:“不过,他临终前让我考虑,说死在此地太不吉祥,提议我们取消与帖木儿的合兵,转而去和脱脱兀剌合兵。”
“万万不可!”
瓦迪斯夫脸色微变,立刻进言道,“我们实力弱小。若是去与脱脱兀剌合兵一处,就算不被他一口吞了,也必定沦为附庸。而别儿哥汗国与我们如今的实力相差无几,只有与他们合兵,我们说话的底气才硬,才能瓜分到足够的利益!”
“我也是这么想的。”
阿八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回头看了一眼寂静的中军大帐,声音隐没在风中:“父汗他……终究是老糊涂了。”
当夜,一代雄主旭烈兀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次日清晨,没有冗长繁杂的哀悼,新任大汗阿八哈果断接手了汗位。
然后,毫不犹豫地率领着十万大军向前方行进。
三日后,与帖木儿会师于格鲁吉亚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