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材说得对!”
周天明胸膛挺得笔直,傲然道:“有朝廷、有大军为我们撑腰!‘汉人和蒙古人共天下’,这可不仅仅是一句空话!我不信那些色目人还敢再来一次!就算他们真有这熊心豹子胆,我们兄弟俩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拿起刀枪跟他们干!拼一个够本,拼俩还赚一个!最后,朝廷的大军,替我们报仇,杀他二十个!”
看着满脸刚毅英姿勃勃的孙子,周大安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出海淘金的四弟。
“好!好!好!”
周大安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渐渐湿润了。他慢慢站起身,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两个孙子的肩膀。
“其实,爷爷心里也明白,靠着这几亩薄田安稳过日子,是发不了大财的。但是你们不知道,这安稳日子,来得有多不容易啊。”
“爷爷我是从大宋朝那会儿熬过来的。是太祖皇帝,是大元朝廷,让咱们周家安安稳稳地过了几十年好日子。为了发财去冒险,爷爷实在是有些舍不得你们。”
“但是,如今,你们去移民,去闯荡,既是为了你们自己个人的前途,也是为了给朝廷尽忠。”
“去吧!放手去干!你们的爷爷我,是个没出息的,比不了你们三个叔爷爷,尤其是你四叔爷!但是,我的孙子,未必就比不上他们的孙子!”
……
……
吐火罗行省(原阿富汗地区),行省衙门。
书房内,吐火罗行省行参知政事,也就是这片广袤山地名义上的最高民政长官,刘尽忠,正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手持一柄狼毫小楷,有条不紊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事实上,刘尽忠的名字虽是汉名,但他是一个纯正的保加利亚人,本名叫做伊瓦伊洛·巴多卡瓦。
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上,他会在保加利亚大地上发动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甚至会头戴皇冠,成为保加利亚历史上著名的“猪倌沙皇”。
然而,大元太祖赵朔的横空出世,西征欧罗巴。
当时伊瓦伊洛还只是保加利亚大贵族米措麾下的一名普通亲兵。他审时度势,劝说主君米措献出了保加利亚的国都第诺伐。
因为这份巨大的献城之功,他得到了大元朝廷的重赏,不仅获得了加入汉籍的机会,还成为大元的一个县令。
此后,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保加利亚本名,并给自己起了一个无比恭顺的汉名:刘尽忠。
在大元的官场里摸爬滚打、宦海沉浮了近四十年,刘尽忠硬生生凭借着左右逢源的手腕和卓越的政绩,爬到了如今一行省参知政事的高位。
“砰!”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刘尽忠的思绪。
一个穿着月白色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公子哥大步走了进来。这是刘尽忠最疼爱的长孙,刘兆明。
刘兆明的相貌继承了家族的底子,轮廓深刻,但举手投足间,却全是标准的大元世家公子的做派,腰间还附庸风雅地挂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
“爷爷,您的嘴可真是严啊!”刘兆明手里扬着一份刚刚印发出来的报纸,故作埋怨地嚷嚷道,“这么大的喜事,您昨晚在饭桌上竟然半个字都没漏?孙儿今天,还是通过报纸才知道的!”
刘尽忠放下手中的毛笔,眉头微微一皱,拿出长辈的威严斥责道:“进门不知道先敲门?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训斥完,他才瞥了一眼孙子手里的报纸,淡淡地说道:“你指的,是太子殿下在安蒂托罗斯山的大捷?”
“是啊!简直是天大的捷报!”
刘兆明不仅没有被训斥吓退,反而兴奋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大声道:“太子殿下干得实在是太漂亮、太痛快了!一战杀敌二十二万,还把那些叛逆做了路牌!谁敢杀我们汉人,就得这么干!必须让他们断子绝孙!”
说到这里,刘兆明挺直了胸膛,眼中满是狂热与骄傲:“必须得让那些养不熟的蛮子知道,这天下,是我们汉人的天下!我已经和书院里的几个同窗好友约好了,今晚好好聚一聚,我们要吟诗作赋,恭贺太子殿下平叛大捷,扬我大元国威!”
看着眼前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孙子,刘尽忠的脸上挂起了一抹慈祥的微笑,抚须点头道:“殿下天威,自当庆贺。”
然而,在刘尽忠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下,内心深处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甚至可谓五味杂陈的情绪。
其实,对于这场大捷,他并没有孙子表现出的那般狂热与高兴。
他虽然改了汉名,做了四十年的大元高官,享受着大元帝国带来的荣华富贵,但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之时,他依然记得,自己骨是一个保加利亚人。
当初,黄金家族起兵造反,天下震动。
凭着刘尽忠在官场四十年历练出的毒辣眼光和对天下大势的透彻了解,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群只知道挥舞弯刀的黄金家族,根本就是在螳臂当车。
但是……万一呢?
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绝对呢?
万一远在中都的皇帝出了什么昏招?万一大元的平叛大军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全军覆没?万一这场平叛演变成了旷日持久的泥潭,彻底拖垮了大元的国库呢?
如果天下真的因此大乱,那他刘尽忠,有没有机会趁乱而起?
这里虽然不是保加利亚,但吐火罗行省山高皇帝远,民风彪悍。他在这里经营了近十年,还是颇有根基的。
那头潜伏在他灵魂深处名为“野心”的野兽,在叛乱初起的那段日子里,其实一直在不安分地低吼。
可是,昨天,当安蒂托罗斯山大捷的消息传来时,那头野兽瞬间灰飞烟灭。
刘尽忠的心中,既有对大元天威的深深敬畏,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不过,此刻看着眼前一口一个“我们汉人”、恨不得亲自提刀去西亚砍几个色目人脑袋的亲孙子,刘尽忠心底那最后一丝阴暗的雄心壮志,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党羽?根基?呵呵……”
刘尽忠在心底悲哀地苦笑了一声。
也就是他这几十年伪装得太好,把“忠臣”这张皮死死地缝在了自己的肉上,才能平步青云。
如果他真的举旗造反,恐怕根本不需要朝廷派大军来剿,他眼前这个流着他血脉的亲孙子,就会第一个大义灭亲,把他五花大绑扭送去中都请赏吧!
刘兆明打心眼里认为自己就是天朝上国最高贵的汉人,这个辉煌的帝国有他的一份。
哪有自己造自己的反的?
“去吧。”
刘尽忠收起纷乱的思绪,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真实与释然。他看着孙子,温言道:“今日大捷,普天同庆,你可以去和好友们放纵一下。但是,只有今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明日一早,必须给我收心读书,准备科举。只有科举得中,你才能真正跻身大元的庙堂,为国效力,明白吗?”
“孙儿明白!定不负爷爷厚望!”
刘兆明恭恭敬敬地作了个长揖,随后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书房。
刘尽忠望着孙子远去的背影,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罢了,这样也挺好,我的子孙,都是汉人了。他们加入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
454章 钦察人:元军来了,青天就有了!
如果说,大元太子赵永哲在中西亚地区杀了一个尸山血海,打出了“天下绝望”的赫赫凶威。那么,由大将阿术率领、直扑钦察草原的另外十五万平叛大军,则可以称得上“兵不血刃”了。
阿术的进军速度,比赵永哲要慢得多。
道理很简单。赵永哲的行军路线,沿途全是大元帝国的疆土。这条路线上,粮草辎重早已由沿途官府筹备妥当,甚至有些地方连大军驻扎的营地都提前搭建好了,军队只需要放开速度赶路即可。
但阿术却不同。他要在广袤无垠、人烟稀少的钦察草原上行军。若是遇不到游牧部落,大军就得不到任何就地补给,这自然极大地拖慢了行军的速度。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让人心酸的重要原因:如今的钦察草原,实在是太穷了,简直到了见者伤心、闻者落泪的地步。
原本的钦察草原,其实要远比蒙古草原富庶。
从地理上看,钦察草原以平坦辽阔的平原为主,其间点缀着些许低矮的丘陵。而蒙古草原地势起伏明显,高山、丘陵、台地和荒凉的戈壁交错。从地形上来说,蒙古高原远不如钦察草原适合人类繁衍生息。
更何况,蒙古草原地处高原地带,无论是在年平均降雨量上,还是年平均温度上,都远远比不上地势较低的钦察草原。
成吉思汗去世时,所有蒙古人总共才划分了一百二十九个千户,人口满打满算也不到一百万。而与此同时,这片广袤富饶的钦察草原上,总人口已经达到了两百四十万。
然而,随着这近二十年来天灾人祸的不断叠加,这片曾经生机勃勃的草原,总人口已经锐减到了只有一百五十万左右。
为了南征大元以及镇压境内罗斯人的反抗,术赤汗国的大汗几乎抽调走了这片草原上一半的青壮劳力。
全球气候异常,以及牛羊的疫病,更是让钦察草原上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
一二九五年,春。
乌拉尔河畔,寒风依然料峭。在一个名叫布伦塔伊的钦察百户部落中,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上午时分,这个百户部落里仅剩下的五六十个男丁,全都聚集在了一座破旧的毡帐前,召开一场关乎生死的部族大会。
百户长布伦塔伊满脸愁容,环视着周围这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族人,声音干涩地开了口。
“大家都知道,去年冬天的白灾,闹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咱们这个百户,四百多口子人张嘴要吃饭,可是咱们的牲畜,却仅剩下了四百三十二只羊,两百零二十六头牛,还有八百四十五匹马。大家都好好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想不出合适的法子,咱们恐怕只能活活饿死了。”
乍一听,这个数字似乎不少。几百口人,有一千多头牲畜呢。
但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并非如此。草原人日常主要吃的是奶制品(如奶豆腐、马奶酒等),而不是直接吃肉。逢年过节或者招待贵客时能吃上顿肉,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对于草原人来说,牲口就像是中原农民手中的土地,那是安身立命的“生产资料”,是活下去的本钱,绝对不是用来随便吃的。如果今天贪嘴把牲口杀了吃肉,明天断了奶源,以后一家老小就只能去吃草了。
“还能怎么办?”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钦察男人一拳砸在草地上,悲愤道,“这都快二十年了,每隔三四年,准保有一场要命的白灾!咱们的牲畜刚繁育起来一点,一场白灾下来就冻死大半,只能越来越少!”
“就是啊!不仅有白灾,还有瘟疫呢!”另一个牧民接腔道,满脸的恐惧,“听说叫什么肝吸虫病,咱们的牛羊死了多少?也就是马不容易染病,数量才多些。可是,马产的奶比牛羊少得多,光靠养马,哪里养活得了一家老小?”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牧民叹了口气,摇头道:“更难的是,现在到了春天,大多数母马要怀马驹子,哪里还能挤得出多少奶来?这个春天,难熬啊!”
有人无奈地应和道,“也只能用老法子,咱们去河里捕些鱼虾,去地里挖老鼠洞吃老鼠,再掘些草根,掺和着挺一挺,看看能不能熬过这个春天吧。”
甚至有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年轻人恨恨地嘟囔道:“实在不行,大不了把牲口全杀了吃了!做个饱死鬼,也比活活饿死强!”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死寂,气氛沉凝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幽幽地感叹了一句:“天可汗还活着的时候……那日子多好啊。那时候,咱们既没有那么多族人被可汗强行征发去打仗,也没有这连绵不断的天灾。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的日子,简直就像是在天堂里一样!”
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记忆深处的闸门。
“那还用你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那时候,咱们钦察草原可是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之一。来往的商旅那是络绎不绝。咱们手里的皮毛、牲畜,都能卖上好价钱。有了钱,就能换来大把大把的粮食和茶叶。毡帐里有粮食,别说白灾了,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不怕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紧跟着附和,语气中满是不甘和羡慕,“我听人说,其实蒙古草原那边,这几年的灾情一点都不比咱们这边轻。可是人家天可汗的子孙,大元朝廷治理有方。朝廷不仅免了他们的税赋,甚至还会给受灾的部落发放赈济粮。人家有了赈济,牲口的数量两三年就能缓过来。所以,这么多年天灾不断,人家顶多是日子过得紧巴些。可咱们呢?真的要饿死人了!”
“不仅是赈济呢!”一个知道内情的牧民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人家大元朝廷有专门处置牲畜疫病的规矩。只要一发现病畜,朝廷直接给钱,让牧民把病畜深埋销毁。咱们这边呢?谁出这个钱?没有钱,谁肯狠下心把自己的牲口埋了?结果就是一家传染一家,最后根本就控制不住,大家全得玩完!”
众人越说越觉得心里憋屈,对现状的绝望和对大元的向往交织在一起。
“哎,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年轻人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为了防止那个海都大汗往西逃窜,大元的平叛大军,已经打进咱们钦察草原了!他们可享福了……我估摸着,起码,大元的官老爷会派人来控制牲畜的疫病吧?毕竟,牲畜疫病,可不分什么蒙古人的牲畜还是钦察人的牲畜。”
“还有,他们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百姓活活饿死吧?”
“你们说……”还有人满怀憧憬地猜测着,“等大元收拾了海都,是不是会继续往西打?要是真到了那时候……”
“到了那时候怎么样?!”
百户长布伦塔伊眼看着话题越来越危险,赶紧厉喝一声打断了众人的幻想。他瞪起眼睛骂道:“都给我闭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那是上面的大人物该操心的事!现在摆在咱们面前最要命的问题是,这个春天,咱们究竟该怎么熬过去?!”
还能怎么过?
刚刚还热烈讨论的牧民们,瞬间又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再次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部落的宁静。
“报——!”
只见千户长塔海麾下的一名使者,骑着快马疾驰而至,在布伦塔伊的毡帐前勒住了缰绳。
那使者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大声传达了千户长的军令:“布伦塔伊百户听令!元军大举来袭!千户长有令,部落里所有能拿得动刀、拉得开弓的男人,全部准备好武器!明日一早,准时去千户长的大营集结,迎战元军!违令者,斩!”
元军真的来了?!
当使者的背影消失在草原尽头后,整个部落的气氛怪异极了,牧民们的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的人满面愁苦,想到马上就要面临的战火,绝望得几乎要哭出来:有的人则暗暗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终于盼到救星的希冀。
而布伦塔伊更是敏锐地注意到,人群里有四五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此刻正攥紧着腰间的刀把子,死死地盯着自己。
“百户长……”一个老成些的牧民颤抖着声音问道,“咱们……咱们明天真的要去集结?真要去和元军厮杀?”
“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