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塔伊心中千回百转,猛地一咬牙,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集结个屁!”
布伦塔伊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明日集结?咱们今晚就走!打赢了也是个活活饿死的下场,傻子才去给他们拼命呢!”
听到百户长这番话,部落里的众人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布伦塔伊转过头,极其严厉地瞪着那几个攥着刀把子的年轻人,警告道:“你们几个小子,给我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别想着到了战场上去倒戈!这种卖主求荣的事,咱们不能干,人家大元天朝也未必待见背刺旧主的降人!”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苦口婆心地劝道:“再说了,这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谁敢保证哪边一定能打赢?咱们趁夜逃跑躲起来也就罢了,如果真的上了战场倒戈,万一是蒙古人打赢了呢?事后他们找咱们秋后算账,到时候咱们整个百户连个活口都留不下!听我的,咱们先跑,等元军的大营安稳扎下来了,咱们再光明正大地带着牛羊去投降!”
那几个年轻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甘心地松开了刀把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
月黑风高,寒风呼啸。布伦塔伊带领着整个百户,将毡帐打包,赶着所剩无几的牲畜,趁着夜色偷偷地转移了营地,向着远离集结地的荒野深处逃去。
然而,就在部落大队伍刚刚离开不久,那几个白日里攥着刀把子的年轻人,却悄悄脱离了队伍。他们趁着浓重的夜色,辨认了一下方向,义无反顾地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
……
平心而论,术赤汗国对钦察人的控制,是称得上严密的。
当年术赤统一钦察草原后,为了方便统治,彻底改变了钦察人原本松散落后的部落组织方式。他完全照搬了蒙古的制度,将钦察草原上的百姓,划分为了一个个万户、千户和百户。
不仅在草原上驻扎了精锐的蒙古军,而且在人事任命上,每个钦察千户的千户长,虽然都是由钦察人担任,但上面却必定会派驻一名纯正的蒙古人担任“达鲁花赤”。这些达鲁花赤掌握着整个千户的生杀大权,简直就是骑在各个千户头上的“太上皇”。
然而,制度再严密,也抵不过大势的倾颓。
这近二十年的战争,钦察草原上本就不多的蒙古本部精锐,被源源不断地抽调去了前线。到了如今,偌大个钦察草原,内部极度空虚。
那些留在后方的少数蒙古“达鲁花赤”们,在民心大势面前,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当阿术的十五万大元铁骑如同乌云般碾压进钦察草原时,不仅沿途遇到的袭扰微乎其微,甚至连那些蒙古达鲁花集结起来的钦察仆从军,数量也是少得可怜。
阿术的大军简直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地横穿了大半个钦察草原,直接进抵了乌拉尔河畔。
乌拉尔河,正是地理意义上亚洲与欧洲的天然分界线!
眼见大元的军威如此浩大,乌拉尔河以东的钦察部落,再也没有了任何侥幸心理,纷纷牵着牛羊,扶老携幼地前来投降。
七日后,乌拉尔河畔。
一座临时的高台拔地而起。
台下,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三万多名刚刚归降的钦察百姓。
高台之上,大元枢密副使阿术,身披重甲,按剑而立。
“尔等听着!”
阿术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乌拉尔河畔响起:“你们,原本是大蒙古国分封给术赤一系的属民。如今术赤一系谋反,尔等却能在天兵到来之时主动归降,可称功过相抵!朝廷,既往不咎!”
“谢朝廷洪恩!”
三万多人齐齐跪地谢恩。
阿术继续道:“如今,朝廷的大军粮草给养略有不足。所以,要征用你们各部一半的牲畜,充作军资。”
“但是,征用你们一半的牲畜后,朝廷不仅会按市价照付现银,还会给你们签发‘路引’。”
“有了这路引,你们就可以立刻拔营,向南去,进入朝廷的地盘。到了那里,你们拿出路引,自有朝廷的官员接应你们,给你们分发粮食和物资。”
“大元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啊!”
无数牧民激动得热泪盈眶。
别说征用的牲畜给钱了,就是不给钱又怎么样?
剩下的那一半牲畜已经足够他们一路走到大元的地盘,获得粮食物资了。
一家老小,终于能够活命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
阿术继续道,“你们各部,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要抽调一半,跟着我的大军一起走!”
“一方面,是防止你们之中有心怀叵测之人,在后方再生事端;另一方面,我要这些人去劝降。去告诉那些给术赤一系卖命的兄弟、子侄,大元的宽恕和恩典就在眼前,劝他们迷途知返。”
“愿为大元效死!!”
台下的钦察青壮们没有丝毫犹豫,高声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谁家没有亲人、兄弟被术赤汗国征去了前线?如今大元给了活路,他们当然希望自己的亲人能赶紧投降,能好好地活下来。
亲人有救了,灾情有朝廷管了。此时此刻,这些钦察人只觉得连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抬头看这片钦察草原的天,仿佛都比以往清朗了许多。
……
……
看着台下军心可用,阿术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走下点将台。
他回到帅帐,立刻招来传令兵,下达了命令:“立刻安排八百里加急,向中都朝廷、向皇上报捷!”
“就说,臣阿术,已率军进至乌拉尔河!钦察诸部,大半归降!至此,整个亚洲之版图,已尽落入朝廷掌握之中!”(他已经知道,太子赵永哲在西亚的大捷)。
“三日之后,臣的大军将渡过乌拉尔河。下一步,直捣伏尔加河流域,术赤系的国都萨莱城就在那里!臣要在那萨莱城的城头,插上我大元的战旗!”
455章 蒙古铁律又双叒叕应验了:太后当家,房倒屋塌!
萨莱,翻译成汉语,就是“宫殿”的意思,为术赤汗国的国都。
在历史上,有两个“萨莱”城,分别称为新萨莱和老萨莱,都位于伏尔加河的下游,相距一百七十里,位于钦察草原和罗斯农耕区的交界地带。
如今的萨莱城,是拔都修建的老萨莱。因为赵朔改变了历史,新萨莱并没有出现。
老萨莱分为两部分,王室成员、军队,驻扎于伏尔加河中的河心岛上,修建着高大的宫墙。
平民区和商贸区,则沿着伏尔加河两岸铺开,周长大概三十里左右,却是没有修建任何城墙。
如今,术赤汗国的上一任大汗脱脱孟哥已经病亡,这一任大汗脱脱兀剌正在率领大军在法兰西征战。
这萨莱城做主的,正是脱脱孟哥的妻子、脱脱兀剌的亲生母亲,完者哈敦。
听说阿术的大军,已经抵达乌拉尔河,完者哈敦赶紧召集萨莱城的五个蒙古宗王议事。他们分别是:完者哈敦的另外一个儿子牙鲁海,忙哥帖木儿的两个儿子阿勒灰和脱黑里勒,以及脱脱孟哥和忙哥帖木儿的兄长塔儿不的两个儿子:秃剌不花和宽彻。
“阿术的大军,已经饮马乌拉尔河了。”
王宫大殿内,完者哈敦端坐王座之上。她虽是女流,且年事已高,但那细眼中,却透着比男人更甚的狠厉与刚硬。
完者哈敦道:“十五万大军来袭,一路招降纳叛,滚雪球一般壮大。等他们兵临城下时,纵然没有二十万,只怕也差不了太多。”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刀:“都说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大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最终,是秃剌不花率先打破了沉默。
论起血缘,秃剌不花距离汗位其实颇有些距离。但他其人雄才大略,在军中极有威望,在没有赵朔的历史上,是坐过三年的术赤汗国的大汗的。
他面色严峻,仔细分析道:“太后,敌众我寡,绝不可硬拼!如今我们的萨莱城中,精锐的蒙古千户仅有三个,加上两万钦察军、三万罗斯军,以及两万北欧军,满打满算,不过七万余众。”
“最关键的是,萨莱城的外围根本没有城墙,那三十里连绵的居民和商贸区,在元军的铁骑面前根本就是不设防的平地,没法守!我以为,趁着元军还未合围,我们应当主动退军,保存实力。”
“退?”完者哈敦眯起了眼睛,“退到哪?”
“退到罗斯内地去!”
秃剌不花道:“罗斯疆域辽阔,坚城无数,且有海量的罗斯人口可供征调。我们将战线拉长,利用罗斯的纵深消耗元军。他们想在那里消灭我们,难如登天!”
“不妥!”
完者哈敦断然拒绝,道:“罗斯人的性子,就像草原上的野狗,最是欺软怕硬。若是我们连自己的国都萨莱都守不住,仓皇西顾,你以为那些罗斯人会忠心护主?到了罗斯境内,说不定,我们还没坚持几天,就被那些两面三刀的罗斯人绑了送给阿术当见面礼了!”
秃剌不花眉头紧锁,咬牙道:“若罗斯不可去,那我们便放弃萨莱,向西急行军,去法兰西前线寻找大汗!”
“还是不妥!”
完者哈敦道:“我们这一退,等于将大汗的后背完全亮给了元军。阿术的大军必将长驱直入,切断大汗与罗斯、钦察草原的所有联系。到时候大汗粮道断绝,后路被封,困在法兰西,那是必死无疑!”
秃剌不花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焦躁。
“哈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如今局势便是元强我弱!根本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他上前一步,声音恳切:“我们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尽可能拖延时间,以拖待变。我认为退往罗斯腹地是上策,哪怕有风险,也比在这里等死强!其次才是去找大汗。若是死守,不但这座国都保不住,这七万精锐也会白白葬送!甚至……”
秃剌不花看了一眼完者哈敦,沉声道:“跟随大汗西征的那些高级将领的家眷,都在城中。若是这些家眷落入元军手中,甚至您也落入元军之手……那前方的大军军心必散,咱们术赤汗国,才是真的全完了!”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其余四位宗王面面相觑,都觉得秃剌不花言之有理。
然而,完者哈敦却缓缓站了起来。她与已故的丈夫脱脱孟哥不同,脱脱孟哥性子偏软,常有优柔寡断之时,但完者哈敦却有着钢铁般的意志,或者说,一种近乎偏执的赌徒心理。
“你说的‘以拖待变’,我是支持的。”完者哈敦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但是,不是退,而是死守!”
“死守萨莱城!”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我们坚持两个月!只需要两个月,大汗的主力就能从法兰西回援!”
“两个月?!”秃剌不花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哈敦,您在开玩笑吗?两岸连城墙都没有,如何坚持两个月?”
完者哈敦猛地一挥衣袖,厉声道,“怎么坚持不了两个月?伏尔加河两岸的居民区,我们统统不要了!全军退守河心岛!我们有伏尔加河的湍急天险,有七万精锐大军,岛上更有堆积如山的粮食!仗着天险,怎么就坚持不到两个月?”
“秃剌不花,你百般推阻,是不是怕了元军?还是说,你这心里已经盘算着要向元军摇尾乞降了?你,还算不算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秃剌不花眼见完者哈敦已经不讲理地拿血统和忠诚说事,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憋屈地低下头:“臣,不敢。”
压服了最难缠的刺头,完者哈敦又转头看向其他四人,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强大的威压:“你们说,这萨莱城,能不能守两个月?”
牙鲁海向来畏惧自己这位强势的母亲,闻言第一个点头:“母亲英明,自然是守得住的!”
忙哥帖木儿的两个儿子阿勒灰和脱黑里勒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心里觉得秃剌不花的话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但碍于太后完者哈敦的积威,两人只得低下头:“臣等附议。”
宽彻看了看自己的兄长秃剌不花,也只能叹息一声:“可以。”
见五大宗王全部低头,完者哈敦这才满意地坐回了宽大的汗座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
……
走出王宫大殿,刺骨的寒风夹杂着伏尔加河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秃剌不花心头的阴霾。
他和兄弟宽彻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作为亲兄弟,他们的府邸紧挨着,都坐落在这座戒备森严的河心岛上。一路上,两人皆是沉默,只有厚重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
忽然,秃剌不花压低了声音,怒道:“宽彻,你刚才在大殿上说的是心里话吗?你真觉得,我们能守住萨莱城两个月?!”
宽彻缩了缩脖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哥,我哪知道能不能守住。但是,太后那么强硬,非要坚持死守。牙鲁海他们三个连个屁都不敢放,全都应了,我还能怎么办?我也只能随太后的意思说啊。”
“糊涂啊!”秃剌不花痛心疾首地一甩袖子,“不可能守得住的!这是拿术赤汗国的国运在陪她发疯!听着,我刚才在殿上公然顶撞了太后,现在肯定已经被她的人死死盯住了,不方便行动。你去,暗中联络阿勒灰和脱黑里勒。”
宽彻一惊,瞪大了眼睛:“联络他们做什么?”
“我们今晚就发动!”秃剌不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劫持太后,夺取兵权,然后立刻率领这七万大军,去罗斯腹地!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为汗国才能保住元气!”
宽彻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道:“大哥,你疯了?!若是大汗从法兰西回来,知道我们劫持了太后、丢了国都,他能饶得了我们?!”
“大汗是个明白人,会理解我们的苦衷的!”
秃剌不花道:“宽彻,你信不信我这个当哥哥的?信,就赶紧去办!再晚,大家都要给术赤汗国陪葬!我不是怕死,实在是不想丢掉术赤汗留下来的基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