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托尔。
托尔的命运,堪称大元北美战场的一个缩影。在两年前的清水城之战中,他曾作为战俘被大元军队俘虏。本以为就算不死也会被贬为奴隶做苦役,但大元朝廷贯彻太祖赵朔“蒙古人与汉人共天下”的国策,对底层蒙古士兵进行优待。
愿意加入元军的,就打散了加入元军。
那些不愿意加入元军的蒙古战俘,竟然被发了粮食和木牌,直接遣散放行了!
那时的托尔欣喜若狂,他再也不想打仗了,只想赶紧回到部落,和心爱的姑娘成亲。
谁知造化弄人,在他回乡的半路上,迎头撞上了忽必烈的斥候队伍,无奈之下,只得被迫重新拿起了弯刀。后来,托尔实在受不了这种毫无希望的厮杀,曾经尝试过连夜开小差逃跑,结果又被抓了回来。
按照忽必烈军中严苛的军法,逃兵当斩。但千户长别勒克在仔细盘问了他的经历后,不仅没有杀他,反而将他调到了身边,做了一名贴身亲兵。
别勒克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指了指面前的马扎:“坐下说。”
托尔心中惴惴不安地坐下:“千户长,外面元军袭扰得厉害,您这么晚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的军务?”
别勒克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托尔,当初大元军队放你回家时,发给你的那块‘免死木牌’……你还带在身上吗?”
托尔浑身一激灵,脸色瞬间白了。
他赶紧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说:“不……不敢欺瞒千户长!我……我还带着。那木牌上用蒙语写着,只要日后不主动攻击元军,再次投降时,凭此木牌可保性命,并给予优待。我……我就是怕咱们哪天遭遇突袭打败了,留着防身用的……千户长饶命,我绝没有通敌之心啊!”
别勒克并没有发怒,而是叹了口气,伸出手:“拿来,给我再看看。”
其实,当初抓回托尔时,别勒克就已经看过那块木牌了。
托尔颤抖着手,从贴身的皮袄夹层里摸出那块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的木牌,双手递了过去。
别勒克借着烛光,仔细端详着木牌上那个代表着大元朝廷威严的红色官印,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很好。”别勒克点了点头,“这牌子的背面还写着,如果能带着更多的人归降大元,不仅免死,还有功劳。带的归降的人越多,功劳越大。托尔,今晚,本千户送你一场大富贵!”
托尔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千户长……您……您要投降大元?!”
托尔觉得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眼前这位别勒克,可是忽必烈大汗现在的大军中,麾下仅存的六名蒙古千户长之一啊!他深受忽必烈恩重,可以说是大汗最信任的嫡系将领,怎么会……
“对,我要降!”
别勒克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咬牙道,“大汗对我是不薄,但是,我不能只念着大汗的恩情,我得给手底下的这群蒙古勇士们寻条活路!”
别勒克指着帐篷外,压抑着怒火与悲凉:“你看看外面!败局已定!连八王子和九王子都战死了!大汗却还不肯归降,非要拉着我们往西南逃!如果这北美平原都待不下去了,听说大汗还要带我们退到中美洲的原始丛林里去当野人!”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大汗今年都八十了!他是活够了,可我手底下的勇士们呢?他们还没活够呢!凭什么要拉着蒙古勇士们去给他的不甘心陪葬?!大家凭什么好好日子不过,去当野人?”
顿了顿,别勒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释然:“再说了,我们归顺大元,算不得什么叛主。对面的大都督是天可汗的嫡系子孙!当年咱们蒙古人的先祖,哪个没向天可汗赵朔爷立过誓、效过忠?”
“造反的是忽必烈,我们只是被裹挟而已,本来就不愿意与大元为敌。现在归顺,算弃暗投明!”
“还有,有你这块木牌为证,天可汗的子孙优待蒙古人,只要咱们降了,不仅能保住命,而且绝对吃不了亏!”
托尔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防备,用力地点了点头,激动地问:“千户长,您说吧,具体怎么办?我全听您的!”
别勒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现在立刻去,把咱们营里所有的百户长都悄悄叫到我这儿来。咱们简单计划一下,今晚三更,整个千户连夜去投元军!”
……
……
夜色渐深,在蒙古大营的另一侧,一个属于土著仆从军的帐篷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你说什么?!别勒克那个蒙古千户……全跑了?!”
一名满脸涂着战纹的土著千户猛地从榻上蹦了起来,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手下的衣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名手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惊惶:“千真万确啊!他们整个千户的营地全空了!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看他们的马蹄印记,全往北边元军的方向跑了!”
土著千户愣在原地,松开了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变成了荒诞,最后化作一声极其讥讽的冷笑。
“好啊!好得很啊!”土著千户啐了一口唾沫,“大汗现在正是危难的时候,咱们这些被他们当狗一样使唤的土著军还没降呢,他娘的,他们蒙古人自己先降了!”
手下也着急道:“现在外面元军不断袭扰,蒙古人里面,又有人带头跑路了,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走呗!”
土著千户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挂在帐篷上的武器,大声喝道,“传我的令,马上叫醒所有的弟兄,咱们也走!”
手下愣住了:“啊?就这么走?不先找几个百户长过来计划一下?”
“计划个屁!”
土著千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桌,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忽必烈连他最嫡系的蒙古千户都控制不住了,他现在拿什么来控制咱们这些土著?!他还能派人来砍了我不成?赶紧的,收拾东西,咱们也去投奔大元!”
469章 欧亚大陆近二十万大军杀到,忽必烈彻底傻眼!
与此同时,忽必烈的中军大帐内。
“大汗!不好了!别勒克率领着他那个千户跑了!”
伴随着一阵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一名四五十岁、满脸虬髯的蒙古大将大步流星地冲进帐内,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焦急。
“您快下命令吧!我这就带人把他们追回来!”
这名大将名叫玉昔帖木儿,是当年跟随成吉思汗打天下的“四杰”之一博尔术的嫡孙。博尔术家族世代深受黄金家族恩重,玉昔帖木儿对忽必烈更是忠心耿耿,肝脑涂地。
然而,坐在汗位上的忽必烈,脸上却没有玉昔帖木儿预想中的暴怒。
这位八十岁的老汗只是静静地看着帐内跳跃的火苗,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忽必烈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玉昔帖木儿,其实……我得到别勒克逃走的消息,比你还要早一些。”
玉昔帖木儿愣住了,猛地抬起头:“大汗早就知道了?那……那为什么不派人去拦?”
忽必烈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了极点的笑意,反问道:“事情不是明摆着吗?玉昔帖木儿,你仔细想想你刚才说的话。你为什么说,要帮我把别勒克那个千户‘追回来’,而不是说,带人去把那些叛徒‘杀光’?”
玉昔帖木儿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忽必烈叹了口气,替他说了下去:“因为你心里很清楚。其一,凭你手底下的那一个千户,根本做不到杀光别勒克的那个千户;其二,你知道我已经不能再随意损失任何一个蒙古千户了。只要别勒克那个千户能被你‘追回来’就好,你甚至不舍得杀他们,对不对?”
玉昔帖木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其实,我之所以不让你去追,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忽必烈站起身,走到玉昔帖木儿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厚重的肩甲,“我更损失不起的,是你这个千户!”
“你玉昔帖木儿,的确是对我忽必烈忠心耿耿,但你那些手下呢?未必吧!这黑夜之中,你带你的手下去追他们,会有多少人趁机逃走?”
“还有,战事一旦挑起,炸营的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到那时,对我忠心的勇士们,未必能在那些为了活命而发疯的逃兵手里占到上风。”
玉昔帖木儿着急道:“那……那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背叛大汗,投奔敌军?”
“对,看着。”
忽必烈的眼神变得冷酷而决绝,透着一股壮士断腕的狠厉,“他们要走,就走吧,拦不住的。把那些心志不坚的筛出去,只留下对我真正忠心的人就好。”
换句话说,就是装作不知道。
如果现在大张旗鼓地去平叛,这几万早已被大元火炮吓破了胆的残兵败将,恐怕一朝之间就会彻底营啸崩溃。更何况,营寨外面还有一个如同幽灵般死死盯着他们的哲布!
一旦营盘内部乱战一起,哲布在外面虎视眈眈等天亮再收拾残局,那忽必烈就真的要在这里全军覆没了!
当然了,忽必烈也不是什么也没做。
他派遣传令兵,召集各千户长议事。
他想摸清楚,到了这个地步,到底有多少千户长还对他忠心耿耿。
稍后,帐帘被掀开,老将伯颜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紧接着,又是七个千户长神色凝重地走进了大帐。
这七个人中,有两个是正宗的蒙古千户长,一个名叫博罗欢,一个叫也速得儿;还有一个是色目千户长,名叫李庭。此人的名字虽然和大元名将李庭芝只有一字之差,但他却不是汉人,而是彻头彻尾的女真人,也是忽必烈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大将。
至于剩下的四个人,则全都是土著千户长了。
不得不说,忽必烈笼络人心、驾驭部属的本事,的确堪称当世顶尖。
在白天见识了大元那种毁天灭地的恐怖工业实力,经历了成百上千门火炮的血腥洗礼,甚至在主营出现成建制逃兵的绝境之下,忽必烈的麾下竟然还有包括玉昔帖木儿在内的整整八个千户长,愿意对他忠心耿耿,誓死相随!
不过,忽必烈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终究还是比他原本估计的要少了一些。
八个千户,再加上老将伯颜亲自率领的两个千户,满打满算也就是一万人(大败之后,忽必烈整编过残军,这些千户是满员的)。
这股兵力,堪堪与营外游弋的哲布那一万大元精骑数量相当。
但是,哲布手里那一万骑兵,今晚之后,可就不止一万人了!
外面跑掉的那些蒙古人和土著仆从军,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人!一旦这些逃兵真的如愿投降了哲布,哲布驱赶着这群降兵反攻大营,可就全完了!
忽必烈手里这最后的一万多死忠,绝对会被那群为了在新主子面前立功而陷入疯狂的叛军生生撕碎!
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等了!
“传本汗的军令!”
忽必烈攥紧了腰间的弯刀刀柄,环视着帐内这些最后的心腹,声若洪钟,下达了果断而凄凉的命令:
“全军立刻拔营!我们趁夜色掩护,立刻逃走!”
接下来,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哲布率领大军大张旗鼓,紧追不舍。
忽必烈这残存的一万兵马,狼狈地向西狂逃。
直到半个月后,忽必烈终于与第七子阔阔出的大军成功会师,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局势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然而,这也仅仅只是“稍好一些”罢了。
西线大元的兵马,已经突破了俄亥俄防线,阔阔出的屁股后面,照样跟着如狼似虎的追兵!
打是绝对打不过的,忽必烈没办法,只能继续逃!
在逃亡的途中,忽必烈咬着牙下达了新的命令:将原本防备大元属国新鲁国和宋国边境上的守军,全部抽调过来支援!
在这场大溃退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北美的大草原实在太过广袤了。那些原本就散布在草原上、已经转为游牧部落的子民,因为没有亲眼见识过大元火炮那种“毁天灭地”的降维打击,心中依然保持着对忽必烈大汗的忠诚。
利用这些游牧部落提供的兵员和补给,以及从新鲁国和宋国边境调来的援军,忽必烈和阔阔出坚决不与大元军队正面交锋,而是利用轻骑的机动性,化整为零,不断地进行袭扰和周旋,慢慢稳定着局势。
更重要的是,天时这时候站在了忽必烈这边。
广袤的北美草原迎来了凛冽的寒冬,暴风雪席卷了天地。在这样极端恶劣的气候下,大元军队那庞大的后勤补给线受到了极大的考验。
足足熬了三个月,忽必烈忠于在广袤的西部草原上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战线。
战线暂时稳固后,忽必烈留下阔阔出在前线指挥大局,自己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了大后方的老巢金山城。
得知大汗归来,留守后方的太子真金、宰相阿合马,率领着金山城主要的文武官员,冒着严寒出城三十里,跪迎大汗圣驾。
忽必烈这次回金山城,可不是为了休养生息的。
接连的惨败让忽必烈彻底看清了现实:在大元的绝对实力面前,他手下任何固守的城池都不堪一击。
他此次回来的主要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放弃金山城,下令全国军民全部转为游牧,遁入深远的大陆腹地,甚至不惜退入中美洲,与大元展开长期的游击周旋!
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向这些留守的贵族官员们宣告自己下一步的战略,忽必烈在王宫中摆下了一场隆重的酒宴。
受限于目前的经济窘境,这场酒宴办得并不奢华,大多是金山城靠海吃海的特产:硕大的海蟹、烤制的深海鱼、以及成堆的生蚝。虽然略显寒酸,但也别有一番粗犷的风味。
马奶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依旧有些压抑,毕竟前线的惨败大家都有所耳闻。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上的忽必烈端起一碗粗酿的马奶酒,毫无征兆地仰天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