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笑,把在座的贵人们都笑懵了。
太子真金小心翼翼地放下酒碗,上前问道:“父汗,前线局势如此艰难,您……因何发笑啊?”
忽必烈止住笑声,目光睥睨地扫视着全场,朗声说道:“我笑那大元太上皇赵华洛,还有当今的大元天子赵夏承,这祖孙俩,实在太小气了!简直是‘望之不似人君’!”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忽必烈冷哼一声:“你们想想,若他们真有吞吐天地之志,就该下达死命令,逼着新鲁国和宋国倾全国之兵从南北夹击我们!若真是那样,咱们这金山城,恐怕早就已经插上大元的战旗了!”
说到这,忽必烈举着酒碗站起身来,语气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嘲弄:“我还要笑那个把咱们打得狼狈不堪的北美大都督,赵夏戎!此人虽然有些统帅之才,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妇人之仁’!”
“他大费周章地用海船运来那么多沉重的火炮,却没运来足够的战马!为什么?恐怕他海军的运力,主要用来运输偿还给切罗基那些野人的粮食!他要兑现他那狗屁的承诺!”
忽必烈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盘子里的海蟹都跳了起来:“若是赵夏戎当初心狠一点,不马上兑现对切罗基人的承诺,而是运来几万匹战马。最后,让哲布率领数万精骑趁胜追击……诸位,我忽必烈,今日恐怕就回不到这金山城,和你们共饮这马奶酒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但随之而来的,是众人紧绷神经的放松。
“这说明了什么?”忽必烈猛地拔高了音量,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一来说明,天可汗的这些子孙,根本称不上多么英武!只是赖先祖留下的雄厚基业,才轻易取得了如此胜势。二来说明,长生天,还没有抛弃我们黄金家族!”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食案,大步走到殿中央:“只要我们在北美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坚持下去,将大元的战线拉长,把他们拖入漫长战争的泥潭,我们未必就没有胜利的机会!”
“我就不信了!大元皇帝能容忍,距离大元本土这么远的北美大都督府,拥有这么恐怖的实力?等北美战事一僵持,为了防止尾大不掉,大元朝廷一定会开始削赵家自己的藩王!赵夏戎手里握着那么强的兵权,他会乖乖交出来引颈受戮吗?绝不可能!只要大元内乱,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刻!”
“大汗英明!”
“大汗万岁!长生天护佑黄金家族!”
忽必烈话音落地,大殿内欢声雷动。
一方面,忽必烈的这番分析确实有理有据,直击人心最幽暗的弱点;另一方面,就算有些人心里不以为然,觉得大汗是在强行挽尊,此时此刻也绝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跟着大声附和。
一时间,酒宴上的气氛被推向了巅峰,仿佛他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严冬,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通报声,狠狠刺破了大殿内的喧嚣。
一名负责金山港口防务的蒙古将领,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连头盔都跑丢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殿外的大海方向,声音颤抖地几乎听不清:“启……启禀……大……大汗!港口外……海上……”
“慌什么!成何体统!”太子真金厉声呵斥道,“海上怎么了?难道大元的海军还能把船开到岸上来不成?你们好好守港口就是。”
“不……不是……”那将领绝望地抬起头,“遮天蔽日……大元的海船……太多了……遮天蔽日啊!他们绝不是大元在北美的海军!”
大元在北美的海军,还能是什么?
大殿内瞬间死寂。
忽必烈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侍从,大步冲向殿外。
他麾下的贵人们也面色大变,纷纷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众人策马狂奔,来到金山港的制高点,手持望远镜,向着港口外面大海的方向望去。
此时正值深冬,海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
然而,比冬风更刺骨的,是他们眼前的景象。
那是怎样的一支庞大舰队啊!巨大的风帆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阴影,一艘连着一艘,密密麻麻,无穷无尽,遮天蔽日!
仿佛整个金山港外的海面,已经被大元的战船填满!
470章 彻底服了赵朔,忽必烈之死!
“这……这么庞大的舰队,应该是大元朝廷派来的吧?”
“是啊!大军可以伪装出来,舰队可伪装不出!这绝对是大元朝廷从欧亚大陆派出的援军!”
“前线已经有十几万大军在压着七王子打了,后方这里又冒出来十几万大军……这仗还怎么打?”
“更要命的是,前线那十几万元军里面,有大量的府兵和降军。而现在这新增援的元军,肯定全是正规军啊!”
“这才是第一批援军,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
“北美草原肯定是守不住了,难道真的要到中美洲的原始丛林里面当野人?”
“怕只怕,当野人的机会也没有!”
……
望着如此庞大的舰队,忽必烈麾下的贵人们简直崩溃了,绝望的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大元朝廷的平叛大军,不仅到了,而且派出了欧亚大陆上的海军主力!
这意味着什么?
就算不是欧亚大陆上的战事彻底平定,也是在大元朝廷看来无关痛痒!
大元朝廷已经腾出了的手脚,把恐怖国力砸向了北美,他们和阿里不哥,已经事实上成为黄金家族最后的抵抗力量!
那可怎么打?
欧亚大陆上就没有广阔的大草原?广袤的蒙古草原和钦察草原,还不是被大元朝廷给平了?
北美草原,绝对守不住的!
去中美洲的原始森林里面当野人?腾出手来的大元随便就能出动几十万大军的围剿,他们真的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再说了,说说而已,谁真的愿意去啊!
那不是西伯利亚的亚寒带丛林,而是瘴疫遍地的热带雨林!恐怕不用大元打,他们也得在那原始丛林中死的十不存一!再说了,舍弃了蒙古人赖以取天下的弓马,去原始丛林中步战?怎么想怎么觉得不靠谱!
“父汗!”
太子真金仁弱,彻底慌了手脚,噗通一声跪在忽必烈脚下,哭喊着拉住他的袍角:“大元本土的大军到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您快拿个主意啊!”
所有的目光,都绝望而期盼地汇聚在了那个八十岁老人的身上。
忽必烈静静地站在那里,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须发。他死死盯着海面上那无边无际的大元舰队,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下达新的命令,又似乎想痛骂那长生天的不公。
但最终,他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呃……”忽必烈喉咙里发出半声极其浑浊的闷哼。
随即,他高大的身躯在风中剧烈地晃了晃,随后众多官员贵人们的惊呼声中,犹如一棵轰然倒塌的枯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
大元那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如同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堡垒,静静地停泊在金山港外的海面上。
也许是为了给金山城的守军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摧毁守军的士气,大元海军在抵达的当天,并没有立刻对金山港发动进攻。
但那种仿佛泰山压顶般的死寂,以及忽必烈晕倒的事实,让金山城内充满着绝望的气息。
当夜晚间,金山城王宫,大汗寝殿。
摇曳的烛火将殿内的气氛映衬得格外沉重。忽必烈缓缓睁开了干瘪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在短暂的失焦后,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物。
太子真金、他最信任的医生王长秀,以及密密麻麻地二十多个汗国贵人。
“都……退下……”忽必烈的声音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余威,“真金,伯颜,还有王长秀留下。”
“遵旨!”
众臣叩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忽必烈费力地转过头,看向跪在榻旁的御医:“王长秀,你给本汗说实话……我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王长秀带着哭腔道:“不敢欺瞒大汗……您……您脉象散乱,已如风中残烛。此刻醒来,实乃……长生天庇佑……若有什么要紧事,还请……请赶紧向太子殿下交代吧。”
忽必烈听完,明白自己现在已经到了回光返照之时。
“你也退下吧。”他有气无力的说道。
“是。”
王长秀再次叩首,起身退出了大殿。
忽必烈深吸了一口粗气,勉强积攒起几分精神,目光转向了一旁老泪纵横的老将伯颜。
“伯颜,这些日子,我的宿卫一直是由你亲自掌管着。”忽必烈死死盯着他,“现在这局势,你还能不能控制得住他们?”
伯颜猛地直起身子,铿锵有力地答道:“大汗放心!宿卫皆是跟随您出生入死的勇士,对您忠心耿耿!无论是我,还是他们,只要大汗一句话,尽皆愿意为您效死,绝无二心!”
“很好……”忽必烈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以后,你和宿卫们,要像忠于我一样,去忠于真金……帮他稳住这金山城的局势,绝不能生乱。”
“老臣遵旨!万死不辞!”伯颜的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交代完军权,忽必烈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最寄予厚望,却又性格仁弱的长子真金身上。
他伸出枯槁如树皮般的手,紧紧抓住了真金的手腕。
“真金啊……”忽必烈喘息着说道:“阿合马一系,一直与你为难,其实是我留给你的钱袋子。本来今晚就该处置了的,但现在看来,不必了。这大汗的位子,按说今晚该传给你,也不必了……传给你,不是恩赏,而是催命符。”
真金泪流满面:“父汗,您别说了,您好好歇息……”
“闭……闭嘴,听我把话说完。”
忽必烈突然爆发出了一股狠劲,死死攥着真金的手,“你不但不能做大汗,而且……等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你立刻把我的头颅砍下来!”
“父汗!您……您在说什么啊?!”真金惊骇欲绝。
忽必烈的眼中闪烁着赌徒输光一切后的癫狂与极度的冷静:“按我说的做!砍下我的头,装在盒子里。明天一早,你就亲自捧着,出城去向大元的海军献城请降!你就告诉大元的统帅,说是我忽必烈执迷不悟,你为了大元朝廷,大义灭亲,亲手杀了我这个逆贼!”
“不!这绝不可能!”
真金拼命摇头,涕泪横流,“儿臣宁可被大元千刀万剐,也绝不干这等禽兽不如、悖逆人伦之事!”
“你糊涂!”
忽必烈着急道:“你以为我是在逼你吗?我是在救你的命!救我们整个家族的命!”
他死死盯着真金,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悲哀与绝望:“你性格仁弱,如果你杀了我,又背上了这弑父的千古骂名,将彻底失去威望,再也没有人会追随你造反!”
“只有这样,大元朝廷才会觉得你绝对安全,可能大发慈悲地留你一条命,留下你的儿子们的命!”
忽必烈仰面躺在榻上,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入花白的鬓发,声音变得无比苍凉:
“真金啊,你听我说……其实,在赵朔姑父生前,我心里一直是不服气的,一直暗中蓄力,想要造反。”
“等到赵朔姑父龙驭宾天,我终于起兵反了。可是……这两年的血肉磨盘打下来,我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我一直小瞧了赵朔姑父留下的基业,我造反成功的可能,根本连一丝一毫都没有!”
忽必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回想起了东线那横亘八十里的连营和漫山遍野的火炮:“前阵子,在东线,当大元那六七百门火炮齐鸣的时候,我被打醒了。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透了真相,我猜忌赵朔姑父其实早就看穿了我的野心,他只是故意留着我,把我忽必烈当做一块磨刀石,用来磨砺他的子孙后代。”
“所以,我不甘心!我不服气!我忽必烈哪怕是一块磨刀石,也要把这把刀崩出一个缺口!我要和赵朔姑父的子孙周旋到底!”
忽必烈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透着一股直击灵魂的恐惧与颓败:“可是今天……今天我看到了港口外那无边无际的大元本土海军!”
他猛地抬起头,那曾经雄心勃勃的枭雄之心,彻底碎裂成了齑粉:“真金,那是欧亚大陆的主力战船啊!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欧亚大陆上那场声势浩大的叛乱,恐怕已经被大元朝廷给彻底扫平了!”
“这才两三年啊!黄金家占据半个世界上的势力,就灰飞烟灭了!”
“我这才明白,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在赵朔姑父的眼中,他留给子孙的基业是如此强大,没人当他子孙的磨刀石。我忽必烈,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