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众人越说越离谱,薄伽丘放下手中的酒杯,轻轻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众人的臆测。
“诸位,我不这么看。”
薄伽丘的目光环视了一圈,语气十分笃定:“第一,皇上下诏,召集全球皇室成员齐聚中都祭祀太祖陵,这是目前朝廷最核心的头等大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朝廷中枢真的对大都督有什么看法,也绝对不可能表现出来。再说了,别人不知道,咱们欧罗巴人还不清楚吗?”
“大都督这三年多,在欧罗巴干得怎么样?励精图治、鞠躬尽瘁!朝廷如果连这都不满意,那大都督还要怎么做,朝廷才能满意?”
薄伽丘顿了顿,继续剖析道:“第二,就算西都的官场和百姓真的如此势利,见人下菜碟。但毕竟是新楚国世子、欧罗巴大都督,难道连一个知府离任的万民伞排场都不敢给?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最先发问的那个富商愣了一下,请教道:“薄伽丘男爵,那照您的意思是?”
“我虽然猜不透大都督为何提早启程回中都,但这背后肯定不是因为朝廷的不满。至于说他走得为何如此低调、甚至有些冷清……”
薄伽丘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敬佩之色:“我估计,这根本就是大都督自己的意思。”
“诸位回想一下大都督治政的风格。他是个干实事的人啊!这三年里,他巡查了多少个地方?官府的贪腐、民间的疾苦、驻军的烂账,哪里他没整顿过?‘一年准备,三年成功’,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但在黑死病最重的欧罗巴,如果没有大都督坐镇,真未必能成!”
“所以,像大都督这等人物,恐怕根本不屑于要那些‘万民伞’、‘百官送’的花里胡哨的虚名的。他走的如此无声无息,一方面是对虚名的蔑视,另一方面,也是不愿意扰民罢了。”
最后,薄伽丘感叹道:“诸位还记得三年前吗?大都督初临欧罗巴时,十三行省的文武长官全部在火车站接驾,那是何等的威风?可如今他离去时,平了瘟疫,功成身退,却走得这般悄无声息。”
“他的人虽然走了,但这消灭黑死病、重建欧罗巴的万世之功,却已经永远镌刻在了欧罗巴大地上。”
“这等人物,真是令人悠然神往啊。”
这番深刻的剖析,让整个沙龙陷入了短暂的静寂。名流们回想起这三年来的惊心动魄,对那位远去的大都督,心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薄伽丘男爵说得极是。大都督高风亮节,不求虚名,但我们这些欧罗巴人,却不能不知恩图报。”
庄园的女主人,那位美艳的寡妇玛格丽,美目盈盈地看着薄伽丘,娇声道:“尊敬的薄伽丘男爵,不如,就由您做诗一首,遥为大都督送行。待此诗经咱们的沙龙里传唱开来,也算代表了咱们欧罗巴百姓的一片赤诚心意。”
“好!请男爵赋诗!”众人纷纷抚掌附和。
薄伽丘也不推辞。他端着波尔多红酒,略一沉吟,就朗声吟诵道:
“他如冬日的风雪般凛冽降临,
带着东方的铁剑,斩断了死神盘踞的藤蔓;
他不信虚伪的经文,亦不听庸人的悲啼,
只用无情的石灰,在白骨之上铸起生命的坚城。
而当疫鬼绝迹,春归大地,
他却只携着两袖清风,踏入归乡的铁马。
没有繁花铺路,无需万人歌颂,
因为这整片重生的欧罗巴,早已是他不朽的丰碑。”
一诗吟罢,沙龙内寂静无声。
片刻后,爆发出犹如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这首诗,后来被收录在《大元欧罗巴诗集》的首卷,随着海风,传遍了整个世界。
……
……
意大利南部,墨西拿港。
在靠近码头最繁华的街区,一间挂着崭新汉字招牌“风帆贸易行”的铺面后院里,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都小心点!千万别沾了水!”
小马可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指挥着十几个卸工。他也不摆东家的架子,说完便亲自上手,轻喝一声,扛起一捆沉重的羊毛垛子,稳稳地走进了仓库的深处。
“呼~~”
搬完最后一批货,小马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走到院里的凉棚下。
他的妻子索菲亚穿着一身素雅的真丝半臂襦裙,端着一套精致的青花瓷茶具走了过来,倒了一杯红茶递给他:“马可,辛苦了。喝口茶歇歇,刚送来的《商报》我给你放桌上了。”
如今距离全球解封通航已经半年了。索菲亚的父亲老托马斯,趁着航路大开的东风,利用早年在商界的人脉,重操旧业开起了这间贸易行。
而这生意的本钱,有一半是小马可这三年来在先锋营做“清道夫”时,每个月拼死攒下的五块银元津贴。更重要的是,小马可用命换来的那个“汉籍”身份,在如今的欧罗巴简直是一块金字招牌,无数商人愿意与他们合作和投资。
眼瞅着,这间贸易行的生意越来越好,估计再过半年,就能还清当初老托马斯的欠债了。
老托马斯和小马可也做好了约定,这贸易行六成的股份归小马克夫妇。四成归老托马斯,以后传给儿子。
换言之,这马可才是这贸易行真正的主人。
小马可惬意地靠在藤椅上,端起红茶喝了一口,顺手拿起那份《欧罗巴商报》。
他的目光刚扫过头版,突然,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报纸上赫然印着一行字:大都督赵寰铭殿下,已于日前卸任,乘专列返回中都。
微风吹过凉棚,小马可呆呆地看着那行黑字,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马可?怎么了?是不是哪批货的行市跌了?”索菲亚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关切地揽住他的肩膀。
“不是货的事……”小马可放下茶杯,声音微微发颤,指着报纸,“是大都督……大都督他卸任,离开欧罗巴了。”
索菲亚也是一惊:“这么突然?这才六月啊!”
“是啊,太突然了……”
小马可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揉着自己的头发,“索菲亚,在我心里,大都督比神明还要伟大。若是没有大都督那雷霆万钧的手段,这黑死病能不能被消灭,真的不好说。还有,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马可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妻子:“就算黑死病退了,如果没有大都督定下的‘先锋营清道夫抬汉籍’的规矩,我马可怎么可能有今天?我又怎么可能……有资格娶你为妻?”
“是他改变了我的命运!改变了这欧罗巴无数个像我一样只能等死的孤儿的命运!可他走的时候,我连去火车站送一送的机会都没有……”
索菲亚柔声安慰道:“没有大都督,咱们家的生意也不会有今天。大都督这般好的人,回到朝廷后,皇帝陛下一定会重重封赏他,让他一生平平安安的。”
“是啊。”小马可深吸了一口气,道:“从今天起,咱们每天晚上向神灵祈祷,愿大都督回去后顺风顺水,福寿绵长。”
……
……
六月二十三日。
大不列颠岛,威尔士行省,斯诺登尼亚山脉深处。
大元色目镶蓝旗第五万户,第八千户,第三兵站军营。
这里的海拔极高,即便是六月盛夏,山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露天营地里,几堆篝火烧得正旺。军士们正端着碗,吃着白面包,呼噜呼噜地喝着热腾腾的土豆炖牛肉。
就在这时,一个叫格林纳的百户长手里捏着一份公文,大步走到了篝火中央的木箱上。
“都停停嘴里的活儿!通报个军机!”
格林纳清了清嗓子,大声吼道:“赵寰铭大都督已于十日前卸任,回中都述职!”
这消息一出,偌大的军营先是一静,紧接着便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士兵们连肉都顾不上嚼了,纷纷议论起来。
“啥?卸任?大都督这就走了?不回来了?”一个年轻的军士着急道。
大家当然知道,朝廷要全部皇室成员,祭太祖陵的事。但是,赵寰铭离开欧罗巴是一回事,卸任是另外一回事。
这意味着,他不会再回来了,以后朝廷会派来一个新的欧罗巴大都督。
一个老兵端着碗,下意识地在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右手:“上帝啊!当初大都督可是亲自冒着大风雪来巡查过咱们这个破兵站的啊!他当时还拍着我的肩膀,挨个握过咱们的手呢!这就走了?”
“这……这也太快了?!”
一个负责伙食的胖头兵大声嚷嚷道,“两年前,要是没有大都督雷厉风行地清查贪腐,把那个克扣咱们军需过冬物资的汤姆森给砍了脑袋,咱们这两年能吃的这么好?”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咱们这斯诺登尼亚山脉是个什么鬼地方?历任大都督,谁巡查过这里?只有赵寰铭大都督啊!”
“皇太孙才十六。讲道理,朝廷让大都督再干几年,也不是不行啊!”
格林纳听着手底下的兵七嘴八舌的议论,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背重重地敲在铁锅边缘,发出一声脆响,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都给老子闭嘴!”
格林纳大声骂道:“大都督的行止,自有朝廷做主,哪是咱们能议论的?咱们在这里,唯一能为大都督做的就是……”
他猛地用刀尖指向远处那连绵不绝的雪山:
“不忘了大都督当初站在这个山头,留给咱们的那句话:‘将士们,守住这里,就是守住了大元在大不列颠岛的门户!’。咱们加强操练!把这威尔士的雪山,给大都督、给大元朝廷,死死地钉牢了,就是对大都督最好的报答!”
“朝廷一声令下,咱们能随时出动,就是大都督最乐意看到的。大家听见没有?!”
“听见了!!!”
士兵齐声怒大吼,声震山谷。
507章 血手人屠:太祖遗志,一日不敢或忘!
赵寰铭之所以选择提前卸任,当然并非是因为朝廷中枢的猜忌或是逼迫,而是他自己主动向皇帝上疏请求的。
原因很简单,有两点。
其一,按照大元帝国不成文的惯例,这欧罗巴大都督,历来是由皇太子亲自担任的。三年前,是因为前太子在凡尔赛坠马而亡,又赶上全球对黑死病的反攻大局,赵寰铭才“临危受命”。
如今皇太孙已经十六岁,加上黑死病已被彻底消灭,其实已经没什么紧要之务。祭完太祖陵后,让皇太孙来接任欧罗巴大都督,历练一番,已是顺理成章的事。
赵寰铭是个极其聪明且知进退的人。就算皇帝为了安抚他,让他再在欧罗巴当个一两年的“无冕之王”,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说句不好听的,他这三年累死累活,主要是出于身为赵氏子孙的责任。他真正的根基和退路,一直都在新楚国。
其二,则是为了完成他心中一个夙愿:走一走那条横跨欧亚大陆的“古道”。
从西都巴黎回中都,主要有三条路。
当年赵寰铭临危受命,十万火急,走的是第一条路:从中都出发,经由西伯利亚、穿过罗斯,坐火车直达巴黎。那条路最快,但也最枯燥。
第二条路则是走海路,穿过地中海、胡秦运河、红海,进入印度洋再回华夏。这主要是货运航线。
而这一次,时间充裕,赵寰铭决定选择第三条路:由欧罗巴出发,经中西亚地区,抵达华夏。
这条路线极其漫长,有许多险峻的路段根本无法铺设铁轨。但这正是赵寰铭的目的。他心里清楚,这次回中都参加完祭祀太祖陵的大典后,他就要返回新楚国了。这辈子,恐怕再也很难有机会,进行跨越欧亚大陆的长途旅行。
所以,他选择提早几个月出发。
一路走走停停,时而乘坐火车,时而换乘马队。他甚至故意绕远路,带着妻子和亲随,去凭吊那些在大元征服史上留下过赫赫威名的古战场。
他去了高加索山脉的“打尔班城”。那座号称“高加索之锁”的要塞,只有两面城墙,死死卡在险峻的深山与里海之间。当年太祖赵朔西征时,曾在这里爆发过一场尸山血海的旷世血战。
他去了花剌子模亡国之君摩诃末丧命的“可疾云城”,参观了“山中老人”的鹰堡。
他也去了那座被三次摧毁、至今依然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西亚名城巴格达。
他还看了令天下异族胆寒的“奇观”——路标。
那是当年大元平定“黄金家族之乱”时,中西亚的异族趁机兴风作浪、举兵造反。
后来大元腾出手来,将叛军的尸体,从安第托罗斯山脉一直排到了耶路撒冷!
而这黑死病期间,中西亚地区又有人作乱,于是,大元的驻军又用那些叛军尸体,挂成了新的路标,一路从耶路撒冷延伸到了伊斯法罕!
当然,除了这些铁血的遗迹,赵寰铭也观赏了斯普鲁斯海峡的落日,领略了里海之滨的风光,品尝了波斯湾甜美的椰枣。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
直到一三四七年的八月十三日,赵寰铭一行的专列,才缓缓驶入了大元控制中西亚的核心枢纽:南都,巴里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