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寰铭贤侄,你可算到了!”
火车站的月台上,专列刚刚停稳,一名身披明黄团龙常服、身形魁梧的中年藩王便大笑着迎了上来。
此人正是大元南都大都督、当今天子赵兴延的四弟赵兴安!
赵兴安今年四十六岁,虽然年近五旬,但常年在中西亚这片动荡之地带兵,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头蛰伏的猛虎。他蓄着浓密的短须,一双眼睛锐利如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杀伐果断的铁血气质。
按理说,赵兴延继位之后,为了收拢兵权,这南都大都督的位置,本该换成他的某个成年的儿子来接手。
但黑死病爆发,中西亚的那些异族趁机叛乱,局势极其危急。换个没有威望的年轻皇子来根本镇不住场子,所以赵兴延便没有动赵兴安的位置。
如今,赵兴安已经在南都大都督的位置上,结结实实地坐了超过二十年了。
赵寰铭的行程,自然早就通过电报与赵兴安沟通过了。按朝廷的旨意,他们俩将在巴里黑汇合,然后一同前往中都祭陵。
两人心里其实都跟明镜似的。赵寰铭不可能再回欧罗巴当他的大都督;而赵兴安这次回京后,恐怕大概率也是要在京城“颐养天年”,不可能再回巴里黑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二人还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味道。
不管怎么说吧,赵兴安对赵寰铭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亲自率领巴里黑一百多名文武主官在火车站迎接,随后将赵寰铭一行接进了南都大都督府,摆下了丰盛的接风酒宴。
当初赵寰铭去欧罗巴时,途径罗斯国,罗斯王为了和他密谈,选择的是独自一人款待他。但今天赵兴安却没搞这一套。
除了赵寰铭的正妻郭妙清,由赵兴安的正妃亲自迎去后宅内堂招待之外。随行的朱兴宗、刘基等人,全都被赵兴安拉进了前厅的大殿,和巴里黑的文武百官一起,参加了这场盛大的宴席。
大殿内,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烤全羊、石榴炖鸡、藏红花米饭、蜜渍无花果,美酒……摆满了长桌。
赵兴安以及巴里黑的官员们频频向赵寰铭一行敬酒,推杯换盏之间,气氛十分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兴安已是微醺。
他挥退了上前倒酒的侍女,转过头,一双虎目盯着坐在身旁的赵寰铭,似笑非笑地问道:“寰铭贤侄啊,我听底下人报告,说你在欧罗巴这三年干得惊天动地,甚至还得了个响亮的尊号,叫什么……‘神灵在人间的影子’?”
赵寰铭放下酒杯,谦逊地笑了笑:“皇叔见笑了。那都是欧罗巴的百姓没见过世面,黑死病被平定后,为了感念朝廷的恩典,民间瞎起的诨号罢了,当不得真。”
“哈哈哈,你小子倒谦虚。”
赵兴安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幽光:“我在这中西亚待了二十多年,这帮当地人,背地里也给我起了两个称号。你猜猜是啥?”
“侄儿不知,还请皇叔赐教。”
“第一个称号,他们叫我‘那个人’。”
赵寰铭心思一转,立刻捧了句场:“想必是皇叔您在中西亚威望太高,犹如泰山压顶。那些百姓觉得,无论用什么称呼都觉得不够尊重您的身份,所以才用‘那个人’来代指吧?”
赵兴安嗤笑道:“贤侄,你这是给我脸上贴金呢!说白了,他们那是被我给杀怕了!杀破了胆!他们心里恨我入骨,赞美我不甘心,可诅咒我……他们又没那个胆子!所以只能战战兢兢地称呼我为‘那个人’!”
顿了顿,赵兴安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令人胆寒的杀气,继续道:“不过嘛,中西亚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那种脑子被驴踢了的狂热者。虽然大多数人怕我,但也有一小撮不怕死的,给我起了第二个称号……”
赵兴安凑近了赵寰铭,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叫我,‘易卜劣厮的血手’。”
赵寰铭受过皇家教育,自然精通各族文化。他很清楚,罗马教和真神教其实是同源的。所谓的“易卜劣厮”,其实就是罗马教的“撒旦”,是最大的叛逆者,是一切邪恶的源头。
“看来皇叔的名号,在这中西亚的地界上,真的是能止小儿夜啼了。”
赵寰铭神色不变,端起酒杯敬了赵兴安一下,平静地问道:“四叔这个称号,可是指的您效仿先祖,从耶路撒冷一路立‘路标’立到伊斯法罕的事?”
“何止是那些路标?”
赵兴安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中西亚这地方,黑死病比起欧罗巴来,其实要轻得多。可这场黑死病爆发的十一年,我南都大都督府辖区内损失的人口,却超过了欧罗巴足足两倍!”
赵兴安伸出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双手,在灯火下翻看着,仿佛上面真的沾满了洗不净的鲜血:“恐怕就是那叫‘易卜劣厮’真的降临人世,也未必有我杀的人多啊!”
“敌之英雄,我之仇寇!”
赵寰铭毫不犹豫地正色道:“皇叔,这天下,是大元的天下。为了大元的江山永固,杀些族叛贼又算得了什么?这‘血手’的称号,在他们看来是魔鬼,但在我看来,那就是您无上的荣耀,是您永垂青史的勋章!”
“说得好!!”
赵兴安闻言,眼中爆发出一阵喜悦的光芒。
他和赵寰铭其实是初次见面,今天之所以摆出这么大阵仗,主要是因为两人如今同病相怜。很快就要把掌握千万平方公里军政大权的权力交出去了,说不失落那肯定是假的。
原本,赵兴安听闻赵寰铭在欧罗巴推行了大量安抚平民的“仁政”,甚至还出钱搞什么文学大奖,赵兴安心里还有些犯嘀咕,以为这个晚辈颇有“妇人之仁”。
可赵寰铭这句杀气腾腾的“敌之英雄,我之仇寇”,简直直接戳中了赵兴安的心窝。
赵兴安看赵寰铭是越看越顺眼,他大笑着拍了拍赵寰铭的肩膀,朗声道:“好小子!对我的脾胃!当年,太祖爷定鼎天下,给咱们这些后辈赵氏子孙,按照辈分排了中间那个字的字辈!‘华夏永兴,寰宇一统,天下太平’!”
“这十二个字,既是太祖爷给咱们定的名字,更是他老人家留给咱们的遗志!”
“为了实现他老人家的遗志!为了‘华夏永兴,寰宇一统,天下一统’!我赵兴安认了这个魔鬼的名号,又有何妨?!”
说话间,赵兴安站起来,端起一杯酒,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内的文武主官:“诸位兄弟,同僚。”
赵兴安的声音透出了一股历尽千帆的沧桑与豁达。
“本王从二十多岁来到中西亚,到如今,已经是整整二十三个年头了。这二十三年里,仔细想来,本王其实也就只干了两件事。”
赵兴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件事,把那场要命的黑死病给生生按住了,没耽误朝廷的大局。第二件事,就是把这中西亚大大小小、敢跳出来作乱的叛军,全给杀干净了!”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永远不交的权力。”
赵兴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释然:“本王老了,这南都大都督的位子,也该让给年轻人来坐了。等到了中都,交了这巴里黑的兵符大印,本王就能舒舒服服地做个养鸟遛狗的闲散王爷,不用再闻这中西亚的血腥味了。”
“不过,本王走后,你们却还要留在这里!”
赵兴安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神变得无比严厉,扫视着群臣:“不管以后是谁来坐本王这个位子,你们都得给本王记住了!这中西亚,是大元打下来的疆土!你们做官也好,带兵也罢,都必须给本王兢兢业业!死死地盯着那些异族,谁敢冒头,就给本王往死里杀!”
“吾等,谨遵大都督教诲,牢记太祖遗志!”
一百多名文武官员齐刷刷地站起身,声音如雷鸣般响彻大殿。
“好!干了这碗酒!祝咱们大元,江山万年!”
赵兴安大笑一声,仰起脖子,将海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坐在客座首位的赵寰铭,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极其震撼的一幕,手中的酒杯久久未曾放下,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与自豪。
这就是大元的宗王!
这就是太祖爷的子孙!
手握重兵二十余年,杀人盈野,可当朝廷中枢的一道圣旨下来时,这位“易卜劣厮的血手”,却依然能够以太祖遗志为念,没有半点怨言,痛痛快快地准备交出权力!
虽然朝廷对地方有着强烈的掌控,但赵兴安在中西亚二十余年的经营,门生故吏无数。带兵镇压叛乱十余年积累起来的威望,对中西亚大军如臂使指。
他能如此轻松的交权,不仅需要极高的政治觉悟,更需要对对“华夏”这个概念,有着深入骨髓的绝对忠诚。
放眼这浩瀚寰宇,从欧罗巴到美洲,从草原到大洋……
到底还有谁,能威胁到这等如日中天的大元帝国?
又还有什么力量,能撼动我华夏的江山?!
508章 哈密行:大元比我尊贵的人,真没几个!
三日后,赵寰铭和赵兴安离开了巴里黑,乘火车向北而行。
到了阿姆河,火车就过不去了。以现在的技术条件,在宽阔的阿姆河上修座可供火车通行的大桥是不现实的,只能坐船。
过了阿姆河后,继续坐火车,经中亚名城撒马尔罕向东,经天山,抵达哈密。
哈密到瓜州一段,火车依旧过不去。这段八百里的戈壁和风区,修建铁路的技术难度太大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段火车不通行的两端,哈密和瓜州,随着大元全球帝国的形成以及铁路大建设,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在哈密,无数旅客和商队,从火车上下来。货物从车厢卸下,重新打包成驼背上的驮子,换乘时间可能长达数日。整个城市内客栈、驼行、店铺、仓库、茶馆、酒楼,乃至于风月场所鳞次栉比,有“小中都”之称。
赵寰铭和赵兴安乘坐的是专列,官府的驿站中也早就准备好了驼队,按说是不需要如寻常旅客和商队一般,在哈密进行长时间的停留的。
不过,赵兴安不但决定停留几日,而且邀赵寰铭一起出去转转。
“走,寰铭贤侄,咱们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商机。”赵兴安道。
赵寰铭听得一愣,有些奇怪地打量着赵兴安:“商机?皇叔是想做生意?”
“当然!”赵兴安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随即叹了口气,“贤侄啊,我和你不一样。你虽然卸任了欧罗巴大都督,但你还是新楚国的世子,以后是要回新楚国继承王位的,那是你自己的江山。”
赵兴安语气中难免透出一丝交权后的落寞:“可我呢?我卸任了南都大都督,回了中都,以后就是个闲散王爷了。咱们大元的规矩,皇室宗亲‘降等袭爵’……五代之后,我的后人也就降为平头老百姓了。如今我才四十六,还不算老,总得趁着手里有资源,给后世子孙留些安身立命的基业不是?”
赵寰铭笑着问道:“皇叔当了这么多年南都大都督,权倾一方,手里的积蓄应该有不少吧?”
“那是自然,我不跟你藏着掖着。”
赵兴安道:“如果是个闲散王爷,一年不过是四万银元的俸禄。但我这南都大都督,和你的欧罗巴大都督一样,是最高级别的封疆大吏,每年的俸禄是五十万银元。另外,我率领大军平叛,按大元的军规,有部分战利品是直接划入我的合法私产的。”
“不瞒你说,这么多年下来,我攒了两千万银元的家底。”
“不过,人心苦不知足啊。”赵兴安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是想给子孙留下一份能自己生钱的产业。再说了,还是那句话,我还不算老,思来想去,现在就开始混吃等死,也太早了些。”
赵寰铭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同意陪赵兴安出去逛逛。
两人换上了普通大商贾的绸缎便服,也没带仪仗,只带了十几个同样换了便服的侍卫,悄然走出了馆驿。
一走上哈密的主街,一股浓烈的商业气息便扑面而来。这“小中都”当真是繁华到了极点,中西亚和内陆的大商行,几乎全都在这里开了分店或货栈。
从中西亚运来的,有极品的和田玉料、天山北麓的高头良马、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中亚的宝石与精美金银器,还有成车成车的撒马尔罕蜜瓜、巴里黑地区的干果药材,以及产自罗斯行省的优质亚麻。
而从东边华夏运来准备西进的,则是一车车江南的丝绸与茶叶、景德镇的瓷器、福建熬制的蔗糖,以及中原印制的各类书籍与名家字画。
东西方的财富,在这座黄沙中的城池里在碰撞、交汇。
然而,两人在街上转了半天,却越逛越懵。
赵兴安之前在中西亚,满脑子都是怎么带兵杀人、平叛镇压,向来是杀伐果断;而赵寰铭在欧罗巴则是纵横捭阖,搞的都是国家级的宏观调控,也压根没考虑过具体的“市井生意”该怎么做。两个高高在上的亲王,看着这眼花缭乱的市井百态,转了半天竟是不得要领。
赵寰铭走得有些口干,提议道:“皇叔,这隔行如隔山。要不,干脆找些底子干净的商队,您直接砸钱入股?有你的名头在,谁还能黑了您的钱不成?”
赵兴安摇了摇头:“要是光花钱入股吃红利,那还用得着我亲自出马?我让王府的手下管家去干就行了。我是想找一门生意,好好研究透了,建立自己的基业。别着急,我今天就是出来考察考察。世界那么大,也未必就一定要死磕这哈密的生意。”
赵寰铭笑道:“皇叔,那也可以先入股啊。多入几家不同的商行,您看看哪个行业好赚、水有多深,以后再自己干。总比咱们现在这样走马观花、不得要领强得多。”
“再说了,世界那么大,生意是做不完的。您先投点钱摸摸底,以后再在别处办自己的基业,也不算过河拆桥。”
赵兴安听了,觉得有些道理,但依旧有些犹豫:“我可是大元的亲王!跟人说要入股,会不会有强迫人家之嫌?人家生意要是好好的,未必需要钱入股啊!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强取豪夺呢!”
赵寰铭哑然失笑:“皇叔,您忘了咱们现在穿着便装呢?谁认识您?咱们就以普通商贾的身份,先随便去铺子里打听打听,看看哪家真正缺钱,而且是那种现在缺钱、未来却很有前途的商行,这不就行了?”
赵兴安眼前一亮:“有理!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沿着街道走着,目光落在了一家门面颇大,但门前客人却并不算多的铺子前,门匾上写着“安氏绸缎庄”。
两人带着侍卫走了进去。铺子里的陈设颇为考究,但货架上的丝绸存货却不多。
赵兴安径直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对一个正在算账的伙计说道:“去,让你们掌柜的出来。就说我们有大生意要和他谈。”
那伙计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赵兴安和赵寰铭那身掩盖不住的上位者气度,面色微微一变,也不敢怠慢,连忙说道:“两位贵客稍等,小的这就去请东家。”
功夫不大,通往后堂的布帘被掀开。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走出来的不是什么大腹便便的商人,而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穿着一身素雅而不失身份的月白色修身长裙,外罩一件对襟半臂,乌黑的长发盘成了一个利落的妇人发髻。她身形高挑,肤色白皙,五官生得极为精致漂亮,眉宇间虽然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那股迷人的少妇风韵。
“小妇人安李氏,正是这绸缎庄的东家。”少妇微微福了一礼,目光扫过门外的那些精悍侍卫,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此处喧闹,两位贵客若是不弃,请到里间奉茶详谈。”
赵寰铭和赵兴安对视一眼,跟着安李氏走进了后堂。
分宾主落座后,安李氏命人奉上茶水,轻声问道:“听伙计说,两位有大生意要谈?不知是想进一批苏绣,还是订购蜀锦?”
赵兴安喝了口茶,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们不是来买绸缎的。我们手里有一笔闲钱,所以想向你打听打听,你们商行生意怎么样?需不需要入股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