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行之侃侃而谈道:“新召国占据着占城地区,在地理位置上,正好与新楚国接壤!只要陛下恩威并施,让新召国答应出兵夹击新楚国,那朝廷不仅能凭空多出一支平叛的兵马吗?”
“还有更关键的,在舆论上,能向天下人证明,藩王并非铁板一块,还是有藩王坚决站在朝廷一边,视新楚王为叛逆!”
赵宇镇眉头微皱,有些迟疑:“新召王那人向来胆小怕事,要不然也不会亲身在参会了。他不敢得罪朝廷,就敢得罪新楚国国?”
“臣愿凭这三寸不烂之舌,去会同馆走一趟!”左行之傲然一笑,拱手道,“定要说服新召王,为陛下分忧!”
“好!”
赵宇镇年轻的脸上满是亢奋:“此事就交由左相去办!若是你能说服新召王出兵协助平叛,立下此等大功,朕岂吝封侯之赏?!”
“臣,谢主隆恩!必不辱使命!”左行之大喜过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大元朝虽然不是没有文官封爵的先例,比如太祖时期的名相耶律楚材,但那毕竟是凤毛麟角。
大元的主流规矩向来是“无军功不封侯”。他一个靠写文章起家的文臣,若是能因此封侯,那简直是光宗耀祖了。
然而,跪在一旁的许有壬听到皇帝这句话,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早就发现,这位年轻的皇帝行事太过轻佻,极易冲动。且不说左行之到底能不能说服新召王,就算真的说成了,哪里就值得直接封侯了?皇帝把爵位许诺得如此儿戏,让将士们如何去看?
但是,被“封侯”二字冲昏头脑的左行之哪里还会管这些。退朝之后,他甚至连官服都顾不上换,便带着满腔的兴奋与狂热,兴冲冲地直奔会同馆,去见那位新召王赵兴集了。
中都会同馆,天字号别苑。
现在已经是一三五二年的十一月了,左行之步履生风地迈进正堂时,新召王赵兴集正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坐在炭盆前拨弄着炉火。
这位今年五十多岁的藩王,五官轮廓依然能看出赵氏皇族特有的英挺,气质更是十分儒雅,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只是他面色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时不时还掩嘴轻咳两声。这是他年轻时在封地纵情声色、掏空了底子留下的病根,如今身体已经十分孱弱。
见左行之进来,赵兴集也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虚弱地问道:“左相不在政事堂帮陛下理政,却来这会同馆见本王,所为何事啊?”
左行之也不客气,径直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兴集:“本相今日前来,是想问问王爷,对那新楚王倡议的‘宗藩贵族院’,到底作何看待?”
赵兴集微微一笑,一边翻烤着炉火,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孤以为,这是好事。大元的万里江山,是太祖爷一刀一枪开创的。如今大家一起守着太祖爷定下的规矩,把大元建设好,让百姓安居乐业,岂不是一桩美事?”
左行之闻言,发出一声嗤笑:“王爷此言差矣。当年太祖爷立国,只定下了三条不改之政。可如今那新楚王搞出来的‘宗藩贵族院’,却是要将太祖留下的所有大小规矩,全都框死,甚至想要凌驾于皇权之上,凡事都要议一议。这岂不是违背了太祖爷当年便宜行事、励精图治的本意?”
赵兴集不紧不慢地反问:“那又如何?太祖的规矩里,若真有不合时宜之处,大家大可以坐下来,和陛下慢慢商量嘛。只要宗藩和陛下达成一致,改一改也不是不行。哪怕陛下再如何英明神武,总得虚心纳谏吧?”
“纳谏?王爷把事情说得太轻巧了!”左行之猛地拔高了音量,“纳谏,和宗藩贵族院‘直接驳回’陛下的诏书,那是一回事吗?!王爷饱读诗书,岂不闻春秋战国时期,周天子势微,诸侯做大,最终演变成礼崩乐坏、生灵涂炭的乱世?这个血淋淋的教训,我大元不可不吸取!”
“左相读史,看来只读了一半啊。”
赵兴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若是没有当年周朝大封建、诸侯镇守四方,能有周室八百年的绵长基业?能将我华夏的文明与势力,从区区中原拓展到九州四海?天下之制,凡事皆有利有弊。孤觉得,至少在现在的局势下,这‘宗藩贵族院’对于大元,利大于弊。”
“你……”
左行之大怒,他原本以为这新召王是个胆小怯懦之人,没想到言辞竟如此犀利。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赵兴集怒斥道:“我本以为新召王是个识大体、明大义的英雄,没想到竟是个不知尊卑的糊涂之徒!王爷难道没听过,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砰!”
一直病恹恹的赵兴集突然将手中的火钳重重砸在炭盆边缘,溅起一片火星。
他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左相说得对,天无二日!但大元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太祖!如今太祖不在了,那大元的太阳,就是太祖爷留下来的规矩!!”
“你……竟敢口出如此无君无父之言!”
左行之恼羞成怒之下,直接拿出了底牌:“好,好一个太祖留下的规矩!王爷既然敬酒不吃,那本相就跟你说明白了吧!朝廷马上就要对新楚国动手了!”
“新召国占据着中南半岛的占城之地,正好挡在新楚国的西面。朝廷要对付新楚国,势必有一路大军要借道新召国进军。王爷不妨掂量掂量,就新召国那点兵马,能挡得住朝廷的雷霆之师吗?”
赵兴集闻言,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默然不语。
见他沉默,左行之心中大喜,趁热打铁:“王爷是个聪明人。现在,就请王爷立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回占城,命新召国世子听从朝廷的号令,率军攻打新楚国。只要王爷写了这封信,不仅能保全新召国,还立下了大功一件。可若是王爷不答应……”
左行之阴冷地笑了两声,目光在赵兴集孱弱的身子上扫过:“那就不妨考虑一下,以王爷这副病骨支离的身子,到底熬不熬得过锦衣卫的刑具了!”
“真到了那时候,王爷还不是要写信?又何必多吃苦头呢?”
炭火在盆中发出“噼啪”的声响。
良久,赵兴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显得无比疲惫:“此事事关重大,请左相去堂外稍候,让孤静静,考虑考虑。”
“本相公务繁忙,只等王爷半个时辰!”
左行之得意洋洋地甩了一下衣袖,大步迈出门外,还不忘体贴地将房门关上。
正堂外,冷风一吹,左行之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畅想,半个时辰后,自己拿着这封足以改变战局的亲笔信回宫复命时,皇帝会赐给自己一个怎样的侯爵封号。是“平南侯”好听,还是“定楚侯”更威风?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左行之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王爷,考虑得怎么……啊!!!”
话音未落,左行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了极度的惊恐。
炭盆旁的太师椅上,赵兴集依然端坐着,只是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胸前。一道刺目的黑血,正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滴落在雪白的狐裘上,散发着刺鼻的苦杏仁味。
新召王,服毒自尽了!
左行之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他浑身冷汗直冒,跌跌撞撞地扑上前,这才发现,赵兴集身旁的茶几上,赫然放着一封绝笔信。信纸上,字迹端正肃穆:
“孤此番奉诏入都,非为苟且,乃是尊重朝廷之权威,全大元之体面。然来京之前,孤早有计较,已将身后之事安排妥当。若朝廷逼迫过甚,要孤背弃宗藩之盟、行手足相残之事,孤唯有一死以谢太祖。
无论孤在中都发生任何意外,新召国王位由世子直接继承。孤已留遗命于世子:发生任何意外之后,倾新召国之兵,唯新楚国马首是瞻,誓死捍卫祖制,与昏君抗争到底!
孤前半生纵情声色,养尊处优,如今这副残躯,确实熬不住大刑。然,太祖子孙,为大元万世之基业,何惧牺牲?!
新召王赵兴集,绝笔!”
信纸从左行之颤抖的手中滑落。他呆滞地看着那封信,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526章 《皇元祖训》初显威,天下震动!
“噔噔噔……”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会同馆馆正孙实,快步走入了屋内。
待他看清七窍流血的赵兴集,以及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左行之,孙实面色大变,脱口而出:“左相!难道……难道是陛下让您鸩杀了新召王?!”
“不!不是!”左行之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连连摆手。
“那是您自己做主,逼死了王爷?!”孙实的声音更高了。
“更不是!本相怎会做这种事!”左行之急得满头大汗,赶紧抓起那封绝笔信,一把塞到孙实手里,“是他自己服毒的!你看,这是他亲笔写的绝笔书!”
孙实仔细看完了那封信,深吸了一口气,道:“单从这封信上,看不出,他是被谁逼着服毒自尽的。但是,左相,王爷是在您逼问时自尽,您绝对难辞其咎!更关键的是,新召王死在会同馆,如何对天下人解释?此事关系重大,您别在这里愣着了,得赶紧拿着信去报之陛下,请陛下定夺啊!”
左行之如梦方醒,一把抢过绝笔书,跌跌撞撞地冲出会同馆,直奔皇宫。
……
半个时辰后,皇宫,仁政殿。
那封绝笔书,沉甸甸地压在御案上。整个大殿内的气氛沉凝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左行之跪在金砖上,磕头如捣蒜,拼命为自己开脱:“陛下,这事真不能怪微臣啊!臣真的只是想吓唬吓唬新召王,谁能想到他竟然如此刚烈,直接就服毒自尽了呢?”
“说到底,这都要怪新召王自己胆小怕事!对,怪他!他分明是早有不臣之心,要不然,为何会提前对新召国的后事有了交代?为何又随身准备了毒药?这分明是蓄谋已久啊!”
“闭嘴!!!”
赵宇镇猛地抓起那封信,狠狠地砸在左行之的脸上,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他是不是蓄谋已久,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朕如何对天下人交代?!告诉天下人,朕逼死了一个对大元毫无罪过、恭顺入京的宗室爷爷吗?!”
赵宇镇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恐惧。
他想削藩,想推行全球平权,那是为了超越太祖的功业,成为千古一帝,受万世称颂的!
可现在呢?按辈分,赵兴集是他的同宗爷爷。新召王不仅没有任何罪过,还是全球四十七个藩王中,仅有的九个愿意入京参会的藩王之一,表现出了对朝廷极大的忠诚。
现在,这个“大忠臣”死在了中都!死在了他的使者面前!
削藩和平权,在法理上还可以解释为“政见不同”;但逼死忠诚的宗亲爷爷,这却是确凿无疑的暴君之罪!
赵宇镇指着左行之,咬牙切齿道:“左行之擅作主张,狂悖无礼,逼死宗王!来人,打入诏狱,严加审问!”
许有壬赶紧大声阻拦:“陛下不可!万万不能这么干啊!”
赵宇镇怒视许有壬:“怎么,你要保他?”
“臣并非要保左相,而是为了陛下的圣誉!”
许有壬急切地说道,“陛下若是此刻将左相下狱,天下人不会认为左相有罪,只会认为陛下是做贼心虚,是在杀人灭口,找替罪羊!”
“臣以为,此事绝不能认。咱们应该先在报纸上通报,就说新召王突发重病,陛下忧心忡忡,特派左相代天子前去探望。过上几天,再顺理成章地宣布新召王病逝。等过上一年半载,舆论平息了,陛下若是仍不解气,再找个由头将左相去职便是。”
赵宇镇眉头紧锁,颓然道:“这等拙劣的谎言,谁信啊?新召王死得蹊跷,难道会同馆里另外八个藩王都是瞎子聋子吗?到时候,天下人不仅不怪左行之了,反而会把这盆脏水结结实实地泼在朕的头上!”
波斯裔宰相楚列班也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许相言之有理,现在恐怕也只能如此了。陛下您想,左行之是您一手破格提拔入阁的,现在若是立刻让他认下逼死藩王如此重罪,岂不是在向天下人宣告陛下您识人不明?这对您的名声大为不利啊!”
首相姚逢吉捻着胡须,幽幽地说道:“陛下,昔日魏文帝曹丕接受汉献帝禅位时,曾得意地说‘尧舜之事,吾知之矣’。难道他不知道这谎言瞒不过天下人的眼睛吗?”
“他当然知道。但他之所以还要演这场戏,是为了给全天下那些心怀汉室、又在犹豫要不要造反的人们,一个过得去的理由:毕竟,汉献帝是‘禅位’的。今日之事,也是如此。”
姚逢吉顿了顿,继续解释:“陛下不需要所有人都相信,只需要给天下人、给那些观望的藩王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不管怎么说,‘病逝’这个理由,总比‘被朝廷某个人逼死’要容易接受得多。只是……如此一来,天下舆论必然会动荡不安,原本计划立即攻打新楚国的决断,恐怕只能暂缓了。”
赵宇镇颓然坐回龙椅上,疲惫地揉着眉心:“左行之,朕姑且留你这颗项上人头,今后给朕小心办事,以观后效!”
死里逃生的左行之浑身瘫软,砰砰磕头:“臣谢陛下宽宏!谢主隆恩!”
处理完此事,赵宇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庆幸:“幸亏啊,幸亏朕高瞻远瞩,提前派人控制了全球的有线电报局和各大报社,能够操控舆论。要不然,这事传出去,可就真有大麻烦了。”
诸相纷纷躬身:“陛下英明。”
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他们所料?
翌日,大元朝廷控制的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刊登了“新召王突染急症,陛下命左相亲赴会同馆探望”的消息。
又过了七日,报纸上如期刊登了“新召王不治病逝,陛下辍朝三日以示哀悼”的讣告。
一切似乎都在朝廷的剧本中进行。
不过,就在报纸刊登新召王病逝消息的第二天——
“砰!”
仁政殿内,赵宇镇气急败坏地一挥手,奏折散落一地。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你们这些宰相到底是怎么当的?!这天下,到底还是不是朕的天下?!”
诸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原来,就在今天清晨,中都、汴梁、杭州、扬州等大元境内最繁华的几大核心城市,地方官府同时发来电报:各大城市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在一夜之间,如同雪片般出现了大量的“匿名揭帖”!
那上面言之凿凿地写明,新召王根本不是病逝,而是被皇帝派左行之活活逼死在会同馆!揭帖不仅点出了会同馆馆正孙实可以作证,更要命的是,揭帖上竟然将新召王那封绝笔书的全文,一字不落地刊载了下来!
换言之,这口逼杀宗亲爷爷的巨大屎盆子,不仅没能瞒住,反而以一种极其惨烈和爆炸性的方式,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赵宇镇的头上!
姚逢吉额头上满是冷汗,赶紧奏报:“陛下,臣已查明,当初看过那封绝笔书的人极少。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定是那会同馆正孙实所为!此人很显然早就暗中投靠了藩王,如今已经畏罪潜逃,不知所踪了!”
“朕当然知道是孙实干的!”
赵宇镇咆哮的声音甚至有些破音,“但是,你们谁来给朕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么多相隔千里的城市,会在同一天、同时出现揭帖?!这里可是朝廷的腹地!”
“所有的有线电报局都被死死盯着,新楚国的人是怎么把绝笔书的内容瞬间传遍全国的?!难道新楚国的暗探,都是会隐身飞天的神仙不成?!”
许有壬硬着头皮答道:“陛下息怒。那孙实恐怕早就被新楚王收买了。新召王实际上已经死了七八天了,这期间,新楚国的密探定是早就派人快马加鞭,将消息人工送到了各地。”
“不过,陛下勿忧。臣已经下达了严令,命各地官府和迅速上街收缴这些揭帖。只要动作够快,应该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至少……至少那些藩国,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