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场数万将士震撼的注视下,赵寰裕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赵寰裕,愿遵太祖遗志,再造大元乾坤!从今往后,唯皇弟你的马首是瞻!”
544章 死谏:真正维系世界一统的不是铁路电报,而是太祖的规矩!
大元朝廷的黑冰台,也不是吃素的。
非洲大都督、梁王赵寰裕亲率两万精锐横渡印度洋、秘密驰援吴哥城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跨越千山万水,呈送到了大元中枢。
中都,皇宫,仁政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年玄冰,压抑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中西亚地区推三阻四,勉强答应出兵二十万!欧罗巴大都督府更是胆大包天,借口防务空虚,公然不奉朝廷诏命!天竺地区回电,说什么局势复杂,需要从长计议、仔细讨论!澳洲那帮逆贼更过分,竟然劝朕下诏退位!”
年轻的皇帝赵宇镇脸色铁青,双目布满血丝,在御案前疯狂地咆哮着。
“现在倒好!连远在天边的非洲,那梁王赵寰裕竟然直接出兵,公然跨海和赵寰铭那逆贼勾结到了一起!你们说说,你们给朕说说……这天下,到底还是不是朕的天下?!这大元八万里江山,到底还是不是朕的?!”
殿内死一般寂静。
赵宇镇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跪在阶下的几位重臣,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还有华夏本土!朕下达了全国紧急动员令,结果呢?从江南到中原,不知多少督抚官吏称病不出!朝廷的动员令,彻底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朕下旨让沿线地方官府炸毁铁路桥梁,以此延缓逆贼北上,结果呢?地方上的刁民竟然自发组织起来护路护桥,当地官府更是畏首畏尾,不敢镇压!”
“你们说说!天下臣民,到底还当不当朕是他们的大元天子?!他们就是这么对待太祖嫡脉、九五之尊的吗?!”
面对皇帝近乎歇斯底里的发泄,首辅姚逢吉,副相许有壬、楚列班、左行之,整整齐齐地跪倒在地,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噤若寒蝉。
事到如今,赵宇镇原本雄心勃勃的“全球总动员”计划,已经沦为了笑柄。
大殿里只剩下小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左行之和姚逢吉吓得不敢吭声,最后,还是许有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拱手沉声道:“陛下,臣有肺腑之言,冒死敢请一陈。”
赵宇镇胸膛起伏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讲!”
许有壬语气沉重却异常清晰:“陛下,这天下,名义上当然还是陛下的天下;这大元江山,自然也是陛下的大元。”
“然而……这世界实在是太广袤了!即便太祖爷当年给后世留下了的铁路、有线电报,以及远洋快船,也极其难以真正将这六大洲的广阔疆域,完完全全捏合成一个整体。”
许有壬顿了顿,直视着皇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真正捏合这八万里天下的,从来都不是中枢的几道圣旨,而是太祖爷当年横扫寰宇、天下无敌的盖世神威,是太祖爷当年精心制定的各种制度!”
“如此,朝廷、藩王、勋贵、汉人和蒙古人,乃至于异族百姓,各安其位,共遵中都旨意。”
“臣说句大不敬的诛心之言:事到如今,全天下各大洲里,仅仅只有一个新楚国和新召国明着和朝廷开兵见仗,其他藩国至今只是观望推脱,封疆大吏造反的只有非洲大都督,这已经是太祖爷的在天之灵和无上威望在庇佑大元了!”
“这已经是天下万民看在您是太祖嫡系骨血、大元正统天子的份儿上了!”
赵宇镇听得浑身一震,怒极反笑:“照你这么说,天下藩镇没有群起而攻之中都,朝廷的封疆大吏没有直接造反,朕还得谢谢他们?朕还是占了大便宜了?!”
“可以这么说!”
许有壬没有任何退缩,声音斩钉截铁。
“局势已危如累卵,臣冒死给陛下献上一计!唯有如此,庶几尚可保全陛下的皇位!”
赵宇镇强压下怒火:“你说!”
许有壬挺直了脊梁,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一,请陛下即刻颁布《罪己诏》!向全天下公开承认,之前推行的‘全球平权’之策完全错误。并且,陛下需亲赴太庙,对太祖皇帝之灵歃血发誓:您与您的后世子孙,永不提‘平权’二字,永不削藩!并且,将此事通电全球!”
“第二,朝廷明发通电,正式同意设立‘宗藩贵族院’!但为了彰显诚意,贵族院的驻地不设在中都,而是特准设立在新楚国的吴哥城!凡大元帝国今后之重大国策、税赋改制、对外征伐,必须经过宗藩贵族院同意,朝廷方可施行!”
“第三,朝廷正式下旨,昭告天下:新楚国与新召国此前起兵,非但无罪,反而有匡扶社稷、纠正朝廷失误之大功!包括此前投诚之军士,朝廷一概既往不咎!观望以及称病之朝廷大员,朝廷也一概既往不咎!”
“今后,再有提削藩之战者,无论何人,以谋逆论处,诛九族!以后再有提削宗藩贵族院权力者,也以谋逆论处!”
许有壬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光芒,重重叩首道:
“陛下!如此三管齐下,朝廷便在法理与道德上彻底站住了脚跟!届时,天下人心必安,各路藩王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在新楚国已经得到全部诉求的情况下,赵寰铭若是还敢继续挥师北伐,那就是赤裸裸的弑君谋反、篡夺大位!”
“到那时,那就是赵寰铭违反了太子制定的嫡长子继承制!彼时再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赵宇镇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面孔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朕……朕下了罪己诏,朕把权力分给他们,朕认错赔罪做到这种屈辱至极的程度……结果,还只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哼!许相好一招自废武功的如意算盘!”
一声冰冷且带着异域腔调的冷笑,在大殿一角骤然响起。
说话的,正是身具波斯血统的副相楚列班。
楚列班缓缓站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芒,对着皇帝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许相此策,简直是误国之论!陛下若是当真下了这封罪己诏,岂不是坐实了之前中南半岛百万大军覆灭、天下生灵涂炭的所有罪责,全都在陛下您一人身上?!”
“新楚国实力远不如朝廷,他们难道会相信您日后缓过劲来不会秋后算账?他们会停手吗?不会!所以最终的结局,依然是要打!”
“到了那时候,朝廷大军又愿意效忠一个自己承认自己无道的昏君吗?”
楚列班猛地跪倒在地,大声道:“陛下!下罪己诏,平白涨了逆贼的嚣张气焰,灭了我中枢朝廷的威风,殊为不智!在臣看来,天下大乱的根由,恰恰是因为‘全球平权’没有彻底落实!既然如今官吏大多阳奉阴违、不愿为陛下效命,陛下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赵宇镇眼神一动:“如何反其道而行之?”
楚列班昂起头,眼中爆发出狂热的神采:
“陛下应再次颁布‘全球平权大诏’!向全天下宣布,大元境内所有族裔教皆一律平等!”
“多了臣不敢夸口,单单是中西亚广袤土地上,只要陛下这一道圣旨真正落地,愿为陛下效死命的真神教勇士,瞬息之间便能拉出百万之众!陛下,手里握着这百万狂热效死的真神教勇士,普天之下,谁能夺得了您的皇位?!”
楚列班说这番话时慷慨激昂,但实际上,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饮鸩止渴,皇帝依旧避免不了败亡。
他真正的算盘,是想趁着小皇帝走投无路之际,彻底把“全球平权”坐实为不可逆转的圣旨,以此为中西亚的同族和真神教势力争取到最名正言顺的借口。
只要大诏一下,小皇帝死了又怎样?
大元日后衰落,中西亚的真神教子民也能凭借这份法理,名正言顺地起兵割据甚至反客为主!
“继承先帝赵宇镇遗志,为先帝报仇,讨伐逆贼”,就是最佳的借口!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许有壬便勃然大怒,指着楚列班的鼻子破口大骂:
“荒谬!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楚列班,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真神教子民若真有用,当年太祖爷凭什么能一统寰宇、横扫中西亚?!”
楚列班脸色微变,反驳道:“那是当年!当年我真神教子民分为无数苏丹国与部族,各自为政,才被大元各个击破!”
“哦?”许有壬冷笑连连,步步紧逼,“那照你的意思,他们现在是已经团结一心,准备随时联合起来,造我大元的反了?!”
楚列班气急败坏:“你血口喷人!真神教子民对大元天子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耿耿?真是天大的笑话!”许有壬厉声喝道,“当初黑死病爆发的时候,是哪里掀起了席卷数个行省的大规模叛乱?!”
楚列班辩解道:“那是因为朝廷历来偏袒汉人和蒙古人,对真神教子民多有不公!”
“对他们‘公平’了,那对我大元数以亿计的华夏子民就是最大的不公!无论汉人还是蒙古人,皆不会认可!”
许有壬声色俱厉,在大殿上回荡,“楚列班,你信不信?陛下这道平权诏书要是敢再发下去,华夏本土军民将彻底倒向新楚国!赵寰铭的大军不出三个月,就能一路杀进中都!”
“到那个时候,本相倒要看看,是你那百万未经训练的真神教乌合之众厉害,还是我华夏儿郎手中的枪炮刀剑威风?!”
楚列班被怼得满脸涨红,气急败坏地指着许有壬:“许有壬!你句句都在替新楚国说话,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我许有壬站在大元江山这一边!站在陛下这一边!”许有壬毫不示弱,怒目圆睁,“倒是你楚列班,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逼着陛下彻底失去华夏民心,你究竟站在哪一边,着实可疑得很!”
……
“够了!都给朕闭嘴!”
御阶之上,赵宇镇听着两位宰相在朝堂上毫无体统地互相攻讦、吵得不可开交,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脑仁痛得几乎要裂开。
两位宰相悻悻地闭上嘴,退回两侧,但彼此眼中的怒火依旧清晰可见。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良久,赵宇镇揉着剧痛的额头,眼中闪过一丝歇斯底里的执拗与帝王的傲慢,缓缓开口:
“下《罪己诏》,是绝不可能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冰冷刺骨:“朕自登基以来,就办了两件大事。第一,是推行全球平权;第二,便是推行削藩!如果朕今天下了罪己诏,那朕岂不是一事无成,成了天大的笑话?!朕这天子的威仪与颜面,又置于何地?!”
赵宇镇扫了楚列班一眼:“至于再下平权大诏……既然两位相国争执得如此厉害,引发朝野动荡,此法也暂不可行。”
一直缩在后面的首辅姚逢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赵宇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打!就这样继续打下去!”
他猛地一挥御笔,下达了最后的决断:“传朕旨意:加封陈友谅为枢密副使、镇南兵马大元帅,总揽湖广、江西、两广、安南防线的前线八十万大军,全权负责对南作战!”
赵宇镇冷笑一声,仿佛在给自己壮胆般说道:“朕在宫里算得清清楚楚!赵寰铭区区一个中南半岛,绝无可能长期供养百万大军!而朝廷底蕴深厚,虽然各大洲心思不一,但至少中西亚、欧罗巴行省的庞大赋税,依旧能按时解运!”
“只要陈友谅能在前线筑垒固守,将战事拖入僵持!一年、两年……时间一长,赵寰铭必因军饷枯竭而不战自溃!最终的胜利,必然属于朝廷,属于朕!”
听到皇帝这番完全脱离实际的盲目臆想,许有壬急得目眦欲裂。
他猛地向前膝行数步,带着哭腔近乎咆哮地大喊道:
“陛下!切莫一意孤行啊!江山社稷,与您个人的区区面子比起来,到底孰轻孰重啊?陛下?!”
然而,赵宇镇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年轻的皇帝猛地一甩龙袍大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语在大殿内回荡:
“朕意已决,无复多言!”
说罢,赵宇镇便自顾自地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仁政殿。
只留下许有壬无力地瘫坐在冰凉的金砖上,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发出了一声绝望到了极点的长叹。
当天夜里,中都城,许府。
房门被轻轻推开,老妻郑氏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只有一碗米饭,和四碟许有壬爱吃的菜。
“老头子,好歹吃一口吧。”郑氏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的一角,看着枯坐在椅子上犹如泥塑木雕般的丈夫,心疼地叹了口气,“你今天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滴水未进,这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许有壬慢慢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定定地看着发妻,惨然一笑:“我一直坐在这里,回想我许有壬这一辈子……真是可笑至极啊。”
他的声音干哑得如同两块枯木在摩擦:“咱们许家唯一的孙子,没了,连个香火后代都没能留下。而我呢?看似位极人臣,却因为极力推行削藩,生生逼反了天下,令陛下的江山社稷,面临覆灭之忧……”
说到这里,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齐家,我没能保住血脉香火;治国,我没能保住江山社稷……我许有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到头来,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之人。”
“别想那么多。”郑氏眼眶一红,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揉捏着僵硬的肩膀,柔声宽慰道,“天下大事,哪是你一个人做主的?至少先帝在时,有谁说过你半句不是?”
“就算局势真到了那一步……就算那新楚王赵寰铭有一天真的打进了中都,大势已去,只要你不带头反抗,顺应天命,他还能把咱们都杀了不成?大不了,我们归老田园就是了。”
听到“归老田园”这四个字,许有壬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许有壬眼中的挣扎渐渐化作了一抹平静的死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轻声附和道:“好吧……你说得对,归老田园,或许也是一条出路。”
为了让老妻安心,他拿起筷子,强逼着自己扒了几口米饭,咽下那如同嚼蜡般的小菜,然后放下碗筷,温声道:“我今夜还要连夜写一份极其重要的奏章,明日一早要呈递给陛下。夜深了,你先回房歇息去吧,不必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