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101节

  谢道韫发现,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改变,这到底是谁带来的,又是谁给自己的勇气?

  司马昱见场面有些失控,出声道:“今日比斗,是琅琊王氏子弟争胜,文献公一脉,才人辈出。”

  “不过终究是武冈侯连胜三局,略胜一筹,其论,棋,书三绝,堪称同辈翘楚。”

  “其恰逢陛下登基之时,喻示我朝前景光大,才人辈出,乃是江山兴盛之兆啊。”

  众人听了,便同声向司马弈贺道:“陛下千秋万代,普天同庆。”

  司马弈显然心情极佳,出声道:“来人,给五人封赏!”

  王谧,王凝之王献之,殷涓庾倪一同上前,躬身受赏,司马弈更是亲自上前,拉着王谧的手道:“爱卿之策,让朕欣羡,尤其佛玄之论,更显卿才。”

  “皇后素喜佛经,先前皆是请支道林颂讲,可惜其年后要回吴郡去了。”

  “爱卿若有闲时,可入宫为皇后讲经。”

  王谧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也只硬着头皮应了。

  他感觉司马弈抓住自己的手不放,力道颇为古怪,心底又莫名涌出了一阵恶心古怪的感觉。

  他心道这莫不是自己错觉吧?

  不会吧?

第157章 心愿终得偿

  司马弈来的时候,便显得身体有些不适,所以他并未继续多呆,和众人说了几句话后,便即起驾回宫。

  他仍由庾道怜扶着,慢慢下了高台,坐上车马,司马昱一干人等送车马出了门,这才回来。

  司马弈走后,场上气氛顿时轻松不少,司马昱也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命人重新安排桌案位置,让歌女舞女上来演奏助兴。

  他笑着对众人道:“今日清谈盛会,得陛下增辉,可说是极为圆满。”

  “距离午宴尚有些空闲,各位可畅所欲言,各自找寻对手辩玄,以为消遣娱庆。”

  清谈会的另外一大功用,就是给尚未入仕或者各家子弟一个进入圈子的机会。

  这种场合高官名士云集,各家年轻士子即使不能像王谧五人那般扬名,也能借机结识不少大人物,于是他们纷纷起身,各自寻找想要拉近关系的目标。

  王谧身边,不断有人过来过来道贺,王谧只得站起一一还礼,他其实已经筋疲力尽,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失了礼数,毕竟这些人如今看似无所事事,尸位素餐,但将来若是利用好了,便是自己北伐的助力。

  张玄之见众人都去的差不多了,这才走到王谧面前,叹道:“君侯当日船上辩玄,风采如在昨日,如今不过两三月,转眼却已名动建康,当真是让玄之惊叹。”

  王谧连忙回礼道:“尚书谬赞了,当日船上不知天高地厚,连带让尚书得罪了人,实在于心不安。”

  张玄之笑道:“君侯袭了爵位,反倒谦逊起来了,让我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刚才陛下面前对答,却是更胜江上,假以时日,君侯必然能让琅琊王氏重现往日辉煌。”

  他心情颇为复杂,本来两家门第就有差距,王谧名声越盛,张彤云和王谧便越没有希望。

  偏偏王谧那首诗,已经将张彤云牢牢绑住了,更在今日将诗补完一战夺魁,胜过王凝之诸人,得到了皇帝称赞,今日之后,名声必然传出,到时候全建康的人,怕是提起这诗的时候,都会想起王谧和张彤云的事情了。

  事已至此,已经不能回头,张玄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虽然彼时不像春秋战国时,有地位仅次于正室的媵妾,但衣冠南渡后,纲常略有松弛,地位比妾室高的侧室,倒是在士族中时有出现。

  所谓媵妾,是秦汉时候的做法,“古者嫁女,必娣侄从之,谓之媵。”这是两边联姻,若是国家,便以宗女媵之,贵族联姻,便以侄女姊妹从嫁。

  媵妾的地位,只比嫡妻稍低,若嫡妻早逝,便可扶正媵妾,这是国家家族为了保障联姻关系的稳定性做的保险。

  而自魏晋代汉后,中原正统文化受到胡人和南越等地的影响,开始产生了融合,出现了所谓侧室,这种女子地位虽不如媵妾,但也比很多妾强得多,死后也可以迁入男方祖坟,王谧的生母李氏,便是依照此例。

  在后世的唐朝,这种界线更加模糊,虽然唐例仍旧规定为一妻,但高门大族却能享有特权,讲究不告不究,故并嫡之风尤盛。

  《旧唐书·王毛仲传》:“其妻已邑号国夫人,赐妻李氏又为国夫人;每入内朝谒,二夫人同承赐赉。”

  《合璧事类》:“安重荣娶二妻,高祖因之,并加封爵。”

  当然,东晋这个时期,门第之间的等级制度还是相当有差异的,男方娶妻,几乎看的都是对方门第,妻妾多以门第分,而以张氏的地位,在北地高门前还是不够看的。

  面对张玄之纠结的神情,王谧自然是心知肚明,他其实性格有些蔫坏,这一系列做的事情,虽然最终是为了尽快向上爬,但他也不愿意将张彤云让给别人,自然便要使些手段了。

  对此王谧理直气壮,毫无心理压力,要是张彤云厌恶自己,这种举动自然上不了台面,但如今是两情相悦,凭什么自己做不得?

  王谧知道,将来若是自己能够走到最后那一步,那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然而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做到这些却是很难,一口吃不成胖子,只能是尽力而为了,毕竟这是自己对张彤云的承诺。

  他看向纱帐方向,知道方才三轮比试,张彤云都在看着自己。

  封爵之后,张彤云再也没有主动相见,王谧心里明白得很,但越是这样,自己越不会辜负对方。

  他开口对张玄之道:“听闻尚书住处,和乌衣巷颇近,后日我自当登府拜访,若尚书不弃,也请有空来寒舍一坐。”

  张玄之自然听得出王谧话外之意,乌衣巷和张氏很近,不止代表现实的距离,还包括门第的差异,这个距离不远,若能拉近,其含义不言自明。

  他只犹豫了一下,便出声道:“多谢武冈侯,有空玄之必带舍妹拜访夫人。”

  他这话说得也很狡猾,王谧心道不愧是混官场的,两边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张玄之走后,王谧看向纱帐,心道不仅是张彤云,桓秀今天也来了,刚才她几次骂王凝之,声音都传了出来,王谧自然是听得清楚。

  他心道此女古灵精怪,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不过看其母南康公主态度,自己想再见她,怕是有些难了。

  他随即看向纱帐中模糊的另外一个身影,其孤零零单独坐在一处,显得极不合群,从身形上看,就是谢道韫了。

  说来今日自己以书法奇策击败王凝之,谢道韫功不可没,要不是她点通长枪写书要配合步法,自己还真没有那么快领悟个中精髓。

  这也证明事后谢道韫并没有通过谢安提醒王凝之,尤其是最后那句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鄙视王凝之的同时,似乎还隐隐对谢安有所不满,要真是这样的话,说不定日后还能利用来做些文章?

  王谧正在思考的时候,王凝之也在望着纱帐,满嘴苦涩,因为他自然清楚,将要婚配自己的谢家女郎,也在纱帐之中。

  而最后那句让自己颜面扫地的话,就是其说出来的,想到这里,王凝之眼里涌动着怒火,区区谢家女子,有什么资格看不起自己?

  不就是写了首咏絮词吗,还说不准是谢氏作假造势的呢!

  他眼睛一瞥,却看到谢安走了过来,连忙整肃仪容,恭恭敬敬向着谢安小跑过去,躬身出声,语带沉痛,“凝之有负重托,惭愧无地,无颜面对侍中。”

  谢安摆摆手,淡淡道:“你已经做得很好,是我失策了。”

  “不要气馁,建康才子济济,能夺得前三,已经不负右军生前之望。”

  “来日方长,回去之后,你来找我。”

  王凝之大喜过望,拜道:“多谢侍中!”

  那边王谧看着众人四处走动,也是起身,先到了王述桌前,俯身相拜道:“多谢令公提携之恩。”

  王述睁开浑浊的老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感叹道:“没想到王珣之外,还有你更胜同辈,茂宏公真是生了好孙子啊。”

  “你替我解了心结,说来我还要谢你。”

  王谧知道王述话中意思,王导当年对王述有提拔举荐之恩,所以王述对于举主的族人,按道理是要交好回报的。

  但谁也没有想到,王氏出了个王羲之,更因觉得王述名气超过自己而心态失衡,做出在王述母亲灵堂上侮辱王述的举动,事关孝道,王述只能和王羲之死磕到底。

  魏晋承汉,子报父仇,天经地义,律法都会网开一面,朝廷更是会大力宣扬,当年桓温十八岁便手刃仇人之子,方名动天下。

  但偏偏王羲之是王导侄子,有这层关系,王述也很难亲自出面,就是找到王羲之贪污证据后,王述身为上级,也只能让别人代为弹劾。

  直到王羲之死后,王述这仇也没报利索,父债子偿,王述不能自己动手,正好王谧出现,算是打瞌睡送来枕头,两边一拍即合。

  其实王述也不是没想过王谧有可能诓骗自己,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姑且一信,没想到王谧不仅做到了,更是让王凝之出了个大丑,自然是老怀甚慰。

  那边司马昱却是走了过来,笑道:“我三番五次请稚远来府上,你偏偏答应了却不一直不来,是不是我面子还不够?”

  王述笑道:“是我不让他去的,不要为难他。”

  司马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倒没想你们两个能搅在一起。”

  王谧忙起身告罪道:“禀琅琊王,谧不是不想去,而是怕清谈会上夺魁,会被他人非议,要是传出泄露题目之类的谣言,难免对王上名声有损。”

  “若明日王上有空,谧定当拜访。”

  司马昱脸上微不可见红了一下,他虽然没对王凝之兄弟透题,但却是实打实造势了,只得打了个哈哈道:“好说好说,即说好了,明日一定要来,我几个孩子还等着拜师学棋呢。”

  他压低声音,“今日你和秘书郎相争,怕是伤了和气,要不要我做个居中?”

  王谧婉言拒道:“多谢王上好意,我已先退一步,奈何有人步步进逼,道不同,就不相为谋了。”

  王述大笑出声,司马昱面露苦笑,他也知道王凝之今日做的不厚道,王谧有火气也属正常。

  且如今王谧声名势头已经完全压过王凝之,自然有资格说这话,这才是桀骜不驯,恃才自傲的高门狂士风范!

  一旁的谢安刚回来,听到两边应答,脸色更加难看了。

第158章 加码待时机

  王献之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王谧那边的对话,听到王谧不愿意和解,顿时心里嘀咕起来,对方竟毫不顾及同为王氏子弟的情面?

  他瞥到旁边的王凝之一脸吃屎的样子,知道其也听到了,连忙凑近,悄声道:“阿兄,这闹得不太好了,武冈侯怕是怪我们没有去拜访,加上今日之事,又添新恨,要不要明日过去拜访,冰释前嫌?”

  王凝之心中愤怒,低吼道:“凭什么,我也是王氏子弟,又没做错什么!”

  “王氏如今已远不如谢氏,他是嫉妒我们,受到王上和侍中提携而已!”

  王献之见兄长如此执念,只得耐着性子劝道:“阿兄,话不是这么说,好歹武冈侯和郗氏也有渊源,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徒增仇恨便不好了。”

  王凝之冷哼一声,“郗氏?”

  “当年咱们这一支如日中天,郗氏还不是求着联姻,倒偏偏选中了阿父而已!”

  王献之不说话了,只有他们身为儿子的知道,王羲之当年对于迎娶郗氏女,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气的。

  当年郗鉴为女儿郗璇求娶王氏子弟,亲自找到王导相求,毕竟彼时王氏如日中天,眼高于顶,以郗氏的声望底蕴,还是差着不少。

  当然王导也没有推辞,便即找了家中的子侄辈,让郗鉴挑选,说无论挑中谁都可以。

  郗鉴一见,便即心知肚明,他明白王导有些舍不得亲生儿子,又碍于面子不好拒绝,所以将侄子们都叫了过来。

  如果郗鉴选中王导儿子,王导倒也不会推辞,但这便显得郗氏有些不知进退了,于是郗鉴很聪明地挑了父亲已经去世的王羲之,两边皆大欢喜。

  在郗鉴看来,王羲之父亲王旷在北方和后赵作战时失踪,家里没了依靠,迎娶郗璇后,自然会仰仗郗氏,家庭和睦。

  但他却没有想到,王羲之心气很高,他虽然不敢违拗王导,但觉得和郗氏联姻,还是如辱没自己门第,才有了他后来慢待郗愔郗昙兄弟,导致郗璇生气之事。

  自此之后,两家关系日趋冷淡,王羲之又趁机傍上了谢安,加上郗氏渐渐失势,王凝之这些人,便一根筋走到了底。

  两兄弟来到建康后,马上攀上了司马昱关系,于是拜访郗愔郗恢,也只是走了过场,更把王谧这边的郗夫人也有意无意忽略过去。

  但两人也没有想到,王谧的反击又狠又快,今日对方能赢的如此彻底,显然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而且携三胜之威,竟然隐隐逼司马昱做出选择,让两兄弟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王凝之见王献之沉默,出声道:“我们现在只要跟紧侍中,别的无需多想。”

  “阿父曾经为琅琊王掾属,其怎么也会看这份情面,难不成还能和我们断交不成?”

  “凭你我书法上的本事,早晚能找到机会!”

  王献之听了,也只得点头,但他心里却是冒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那王谧一直挡在前面,又怎么办?

  王凝之还好,他和郗氏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自己和郗氏关系姻亲密切,要是冷淡郗氏,跟着阿兄走下去,只怕一辈子也只能落在后面吧?

  今天的事情,也给了王献之信心,他赫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早已经超过了王凝之,刚才过来向自己道贺的人,也明显多过王凝之。

  王献之甚至能察觉到,王凝之看向自己时眼里的忌讳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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