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要是一直跟在王凝之身后,那断无越过去的可能,同是阿父的儿子,自己为什么不能凭本事竞争?
就像王凝之认为同是王氏子弟,自己不比王谧差多少时,他却没料到,自己的弟弟,同样生出了这个念头。
而且王献之有种感觉,王凝之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今日和王谧冲突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根本不像谢安当初的本意。
自己的兄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王献之有一种被当做局外人的感觉,他想往上走,偏偏挡在自己前面的,不仅有外面的阻碍,还有自己兄长的刻意打压和隐瞒。
这种猜疑和不甘,会随着时间而积累,也许在将来某个时间点,突然爆发出来。
不过彼时堂上的人,对今后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会知道,清谈省会之后的日子,建康会频繁掀起接连不断的波澜。
现今的他们,一边欢笑畅谈,一边欣赏着歌舞,今日的殿上事情,也只是他们日后的谈资,浑然不知历史的走向,正悄然发生着改变。
午宴时刻已到,内侍婢女举着各类餐具酒具,流水般进来,将众人面前的桌案铺地满满当当。
司马昱说了几句话,欢宴正式开始,名士放浪形骸,高门族老互相客套恭维,年轻士子兴致昂扬,端着酒樽或高谈阔论,或朗声长吟,魏晋风流,尽显堂上。
然而在其中,还有两个格格不入的,便是王谧和郗恢。
两人的桌案并在一起,离着众人颇远,他们正相互碰杯,用极低的声音说着话。
王谧打趣道:“怎么,道胤兴致不是很高?”
郗恢笑道:“你自然知道,我今天只是来凑数的,这些日子,我脑子里面想的,都是你先前给我说的事情。”
王谧道:“雕版和活字印刷?”
“你不是已经找齐匠人,做出了成品,试验成功了?”
“我这边棋谱也给你了,后续要写的小说,也有了眉目,你担心什么?”
郗恢往王谧肩头捶了一拳,“你装什么傻,我在乎的是从商挣钱吗!”
“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你的那个计划,也有些太大胆,太冒险了!”
“你可知道,要是事败,会有性命之忧?”
王谧把酒杯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让甘甜的酒气在口中回味,“我当然知道,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放到秤上的筹码不够,也赢不了大的。”
“只有把我们自己押上去,朝廷才无法遮掩敷衍,郗氏才有可能压过庾氏。”
“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郗恢有些恼火道:“正是因为你要把自己押上去,我才不放心!”
“我自小练武,自保不成问题,你较量固能用心机赢过我,但面对真正的敌人,一个失误就可能会伤及性命!”
“要是伯父阿姐知道你我要做什么,绝对不会答应的!”
王谧悠悠道:“所以才要瞒过他们。”
“京口的兵是你的,所以这件事情成与不成,全在于你。”
郗恢越发纠结,“所以我压力太大了,这些日子都睡不好!”
“我倒是不怕,但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也要去,明明你可以做个清贵职位,以你的才能,即使按部就班,迟早也能位极人臣,何必趟这趟浑水!”
王谧摇晃着手中酒杯,“道胤,你杀过人吗?”
郗恢一呆,“我曾去京口练过私兵,也遭遇过水匪,只远远射过箭。”
王谧悠悠道:“那就是手上没有沾血了。”
“道胤,身为将领,有没有杀过人,是完全不同的。”
“当年你祖父从流民军中,能够受拥护为帅,你以为凭的是什么?”
“是门第吗?”
“那时候什么门第都没有用,流民们要的,是能带着他们活下来的人。”
“你现在也一样,你再等二十年,最多也就是和你阿父一样,但那又如何呢?”
“北面敌人有多厉害,你也应该知道,桓温尚且不能胜,何况我们?”
“道胤,前面是一条极为艰难的路,而且若是机会错过,可能一生再也等不到。”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成长起来,亲自让手上沾满鲜血,才能体会到,我们将来要追寻什么。”
“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在军中的威望,不会比殷浩谢石更高,即使让我们带兵,最后也会像他们一样,不战而溃。”
“你想这样吗?”
郗恢咬牙道:“我自然不想!”
“我承认你说服了我,但只要我去就行了,你跟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阿姐交代?”
王谧笑了起来,“道胤,只因你分量不够,我才要加码。”
“我处心积虑,赢得这次谈玄头筹,就是为了造势扬名,明日我还有可能会成为琅琊王诸子的座师,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在秤上加注更重的砝码。”
“咱们要做的事情,不是过家家,而是没有退路的独木桥,两边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如果连手沾鲜血这种事都做不到,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宅子里面狎妓服散,就此度过一生好了。”
郗恢听了,咬牙道:“好!”
“我便舍命陪君子,和你走这一遭!”
王谧笑了起来,拍着郗恢肩膀上,“你放心,我向来是谋定而后动,虽然会冒险,但不是盲目送死。”
“发动之前,我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虽然不可能杜绝意外,但一定会尽量排除不安定的因素。”
“就像我虽然用了朱亮,但同时也托周平盯着,一有异变,便会马上作出应对。”
“京口那边,已经有了些眉目,只待找个合适时机发动了。”
席间的人看到王谧郗恢两人窃窃私语,都以为是谈的风月之事,谁也没有想到,两人谋划的,却是震动朝堂,影响深远的大事。
这事情的余波,在将来会不断震荡扩散,慢慢传到天下,影响到所有牵连其中的人,形成一道席卷南北的风暴。
但暴风的中心,仍然是风平浪静,歌舞升平,那即将落到水面上的水滴,尚没有引起第一波涟漪。
而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则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流淌,等待着被引发出来的那一刻。
第159章 卧底查底细
朱亮蹲在角落里面,端着一只破了的木碗,吸溜吸溜地喝着粥。
碗里面的,是混合了糙米和蛤蜊的海鲜粥,出锅前又加了几滴香油。
米的质量颇为粗劣,蛤蜊也有不少沙子,换做半年前,他根本不会下咽,要是谁敢做这种东西端上来,他会直接将碗扣在厨子头上。
但现在他却吃得很香,已经是饥肠辘辘的他,几乎是在狼吞虎咽,很快便将粥喝得干干净净。
碗底还残留了一点米渣油星,他伸出舌头舔干净,方才心满意足得将碗放到怀里。
他现在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活像个讨饭的,而周围蹲坐着的,是七八个和和他一样的青壮。
其中一个,竟和朱亮有些关系,是先前朱亮借出去的私兵之一。
当日朱亮私下投靠桓氏,让桓氏来人调走了上百私兵。
这是私兵要做什么,去了哪里,事后桓氏也没有告诉朱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人就此下落不明。
如今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京口东北面约莫百十里,长江北岸,出海口附近的一座沙洲小岛。
岛并不大,却覆盖着密林,是极好的藏身之所,朱亮来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然就是江盗的一处据点。
远处传来说话声,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前面的人明显是个头目,身材高大粗壮,脸上几处刀疤,显出一副极为凶悍的模样。
最显眼的是,他虽然穿的布衣葛服,却头带铁盔,最外面套的,竟是一副稍显破旧,但保养得很好的筩袖铠。
筩通筒,因半袖筒状护肩得名,相传是诸葛亮发明,东晋时期成了制式铠甲,多为军中士兵所用。
然而这么一副铠甲,却套在江盗身上,不止头目有,其他人人都有,当初朱亮看到的时候,也差点失态。
头目身旁的人,却是周平,此刻他一身利索的戎服打扮,腿脚都扎了绳子,显得极为利索。
周平正和那头目说着话,两个人的话语间,偶然间夹杂着几个朱亮都听不懂的话,但朱亮听多了,知道这是鲜卑语。
大半个月前,周平亲自带着朱亮演了一出戏,他们驾着小船,被一官船追杀,两人弃船,抱着木板在江水中飘了小半个时辰,最终才被岛附近的江盗遇到,抓了起来。
两人被带到头目跟前时,也不知道周平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获得了头目的信任,就此住了下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打探,朱亮赫然发现,这头目竟然是燕国的鲜卑人!
鲜卑人有个明显的特点,就是大部分下颌宽大,甚于额头,据这是长期用力咀嚼所致,朱亮之前只听其名,未见其人,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燕国人,却是出现在京口附近,还成了江盗头目。
此时周平正对那头目说着话,“尉迟大人,如今天气渐冷,岛上过冬的被服不够了,要是再遇冷风,怕是会出人命。”
胡人之间,将族长或者上级称为大人,以示尊重,那头目名尉迟寒,听了出声道:“不用担心,再过段时日,我们就能回到北地去了。”
“这段时间,你好好干,等时机一到,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到了北方,我会向贵人举荐你。”
周平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躬身道:“感谢大人提携!”
尉迟寒满意地点点头,“你有我们鲜卑族的尊贵血统,汉地迟早是我们大燕的,晋朝也迟早被我们大燕灭亡!”
他又说了几句,方才离开,朱亮看到周平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便慢慢站起,两人向着外面树林走去。
两人走了上百步,看到四周无人,便蹲下装过大解的样子,背靠一颗大树,开始低声说起话来。
周平道:“你这两天打探出了什么?”
朱亮出声道:“我和他们中几个混熟了,套出不少话来。”
“他们是参与过江盗案的私兵,做了案子后,大部分人都跟着北上的船队离开了,现在这一批留得时间最长。”
“但有消息说,最近北面马上就要来船,将他们都接走。”
周平思索起来,朱亮的情报和自己打探的差不多,应该是正确的。
这处沙洲,是江盗的一处据点,但还有一重身份,便是燕国探子的前哨站。
没错,江盗的背后,燕国是主导。
而且周平已经查探到,燕国大费周章,在这里安插探子扮作江盗,远不是抢掠过往百姓客商这么简单,他们还有另外一项重要任务。
这个沙洲,在徐兖二州到京口的运输航线附近。
每隔一段时间,京口就有部分船只装载着军器粮草经过此地,然后会巧之又巧地遭遇袭击,损失掉一部分。
当然,这都属于正常损耗,最后报送到朝廷的,是船上士兵英勇作战,被江盗凿沉,货物都沉入了水中。
而实际上,真正的货物,则是被沙洲上的江盗夺走,送到了北面。
当然,账目不可能做得这么明显,很多明账是无关紧要的柴粮,其实是相当紧要的军中物资,比如弓弦,比如铁矿石,甚至是战船本身。
彼时天下最好的制弓材料,便是江东的水牛角和筋,这五六年来,诸如此类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流入了燕国。
而与此同时,徐兖前线,已经好几年没有战事了,燕国偶然有进攻,也是声势浩大,到城下打两日,便即退兵。
徐兖这几年里,击退燕国的捷报,也不停传往朝廷,以至于身为二州刺史的庾希,都显得比桓温还厉害了。
周平心道王谧果然没有料错,江盗杀人,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则是将二州包括江口的战略军备,源源不断运到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