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103节

  想到这里,周平心里怒火就升了起来,徐兖作为前线,不思收取失地,反而资敌换取一时平安,庾希这样做,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样吗?

  敌人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就像那头目说的,燕国攻打晋朝,是迟早的事情!

  朱亮在一旁惴惴不安道:“我们出来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

  周平听了,站起身提上裤子,说道:“你先回去,这几日你随时等我消息。”

  朱亮应了,两人分头向两个方向行去。

  周平望着朱亮背影,心道这人的表现,倒是出乎自己预料。

  他还以为朱亮这种富家子弟吃不了苦,但没想到这些日子朱亮做的相当不错,看来其对家主被夺的事情怨念颇深啊。

  不过这也是好事,有执念,才能成大事,这次卧底计划,朱亮有着其他人不具备的优点,毕竟有些事情,也只有士族高层才知道,并从中发现端倪。

  但当初周平也担心朱亮反水,导致计划暴露,所以他思前想后,决定亲自带着朱亮过来。

  周平心知此举极为冒险,要是朱亮叛变,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但至少自己的死,能警示王谧和郗恢。

  因为王谧之后的计划,更加冒险,要是不能保证每个环节不出问题,那只会坑死所有的人。

  所以周平做了个身份,他居于徐州,父是鲜卑强盗,母是被掳掠的汉人女子,周平被抚养长大,以打劫为生,遭遇朝廷水军流落至此。

  这些年周平奔走各地,见多识广,连鲜卑话都会说,于是他借助这个身份,成功取得了鲜卑头目尉迟寒的信任,和朱亮成功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现在周平面临的问题是,情报已经打探的差不多了,剩下就是确定航线时间,以及如何不受怀疑地离开此地,将消息传递出去。

  这个时间点,不能太早,不然很可能江盗会改变行动时间,也不能太迟,不然来不及介入。

  最好的时机,就是周平出去后,马上联系到王谧郗恢,一举发动,将所有几方牵扯进去,将事情闹的不可收拾,最好将江盗杀死捕获,让朝廷再也无法睁只眼闭只眼,才能彻底清除这颗毒瘤。

  他思索起来,到底该怎么将第一步的消息,先传递出去呢?

  周平心急,在建康的王谧也是心急,因为他知道,最好的机会,可能只有今冬这一次,明年朝廷改元,一切局面都会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到时候自己一个十六七岁,即使入仕也不过是个秘书郎之类的角色,实在是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要做,就做把大的,如今王谧携清谈盛会夺魁的名声,以及还算可以用的武冈侯身份,加上郗恢背后的郗氏,应该算是勉强够分量的一颗筹码了。

  但这还不够,为了多加些筹码的分量,王谧还要给自己多加一层身份,于是他平复等待消息的迫切心情,在清谈盛会次日一早,便坐上牛车,去司马昱府上拜访。

  他递上名刺,不多时,侧门打开,侍卫直接护送马车进去,过了中庭,绕过高台,直接到了后宅。

  后宅院门打开,马车进去后,早有婢女拥着司马昱出来,竟是亲自来迎接王谧。

  司马昱笑道:“本王终于是等到武冈侯了。”

  王谧下车,连忙上前拜道:“谧见过琅琊王,先前因为为参加清谈会准备,耗尽心力,恐见了王上应答不当,所以才拖延至今,告罪。”

  司马昱笑道:“武冈侯心智坚毅,有大魄力,昨日方能扬名建康。”

  他自是心中高兴,王谧拒绝朝廷征召,甚至还没有去宫中见皇帝司马弈,反而先来了自己这里,对司马昱来说,也是大有脸面。

第160章 入府为座师

  司马昱的仪表从年轻时就相当出众,且能力手腕,皆为司马氏皇族中的佼佼者,颇受时人称赞,其上朝之时,朝堂颓废为之一震,如朝霞初升,号曰会稽霞举。

  王谧心道这样的人物,都被能桓温逼得失去了雄心壮志,要是自己和桓温正面抗衡,该有多么大的压力?

  司马昱极为高兴,拉着王谧一起进屋,两人分宾主坐定,司马昱对内侍出声道:“带李妃和二子上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便有一宫装女子出来,身边还有几名婢女,各自领着两名幼童。

  王谧看到前面的宫装女子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无他,这女子又高又壮,倒和司马昱身形相仿,面容却是黝黑粗糙,相貌平平。

  他马上反应过来,这怕不是历史上有名的李陵容了。

  史书记载,在司马昱为会稽王时,李陵容便是宫女,因其身材高大,肤色又黑,被派到宫中纺织作坊做粗活,其他人都称之为昆仑,意思是和昆仑奴一样黑。

  若这样下去,李陵容只怕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但彼时司马昱五子中四子夭折,一子被废,除此外更无男丁,司马昱深感忧虑,便请了相师扈谦卜筮。

  扈谦占卜后说:“后房中有一女子,当能生育两个富贵男孩,其中一个最终能兴盛晋室。”[

  于是司马昱让人将宫中所有女子领出,由扈谦一一相面,等轮到李陵容,扈谦吃惊道:“便是此人!”

  这件事在后世看起来颇为荒唐,但其实以当时的社会背景来看,占卜极为流行,被世人所普遍接受的手段,如同后世人们看待科学一般。

  这是自两汉以来的传统,无论是皇家还是民间,皆极为相信谶纬之言,更有一大批人占卜相面之人因此出名,其中有运气好蒙中多次的,也有用模糊不清的话语套出客户信息再看人下菜的,不管怎么说,相学就是从那时起兴盛,再流传到后世的。

  王谧之所以选择易经,也是如此理由,你和古代人谈人人平等,谈唯物主义,不可能有人理解接受,那别说得到别人承认了,更会被当做疯子。

  所以最适合当前历史阶段的做法,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要得到别人承认也很简单,那便是拿后世的记载作弊,占卜对了,别人自然会信任。

  就像郗恢对来年开春的行动,仍然是多有顾虑,王谧此时若是用客观事实鼓励对方,说服力明显不足,毕竟在郗恢看来,王谧没有带兵经验,武力也不如自己,那他凭什么相信王谧的主意是对的?

  所以王谧早早埋下了伏笔,便是来年开春的改元,如果王谧说中了年号,就证明自己有预测未来之能。

  到时王谧再对郗恢说,之后的行动,他已经占卜过,必然会平安成功,那自然会说服力大增,让郗恢有更强的信心配合王谧行动。

  脱离了社会背景的行为,若思想太过超前,即使将来是正确的,但如果不为世人所接受,孤军奋战的结果,也必然会遭受失败。

  想要实现理想,便必须要找到助力,用这些人能听懂,能接受的手段去打动他们,高门士族要名声,寒门要提升门第,平民百姓要吃饱饭,若能投其所好,便能让他们变成伙伴。

  要是脱离社会整体认知,和他们去谈人权,谈女性崛起,谈解放人类,那只会被人当做疯子。

  而易经卜筮就很直接了,只要说对就行,就行将领打仗一样,只要赢下去就行,除此之外,吹得再天花乱坠,都是虚的。

  而司马昱便是这样,他本来就笃信道术,更因为诸子夭折,有强烈的相信占卜的欲望,这对扈谦来说,自然是绝佳的对象。

  而扈谦不管用了什么手段,反正是成功了,李陵容成功生下两个儿子,便是后面宫女抱着的的两个幼童。

  王谧飞速用眼扫过,一个约莫四五岁稍大,眼神有些呆呆的,这应该便是司马曜了,而另外一个稍小一点,手足一直在胡乱舞动,显得颇为狂躁,这应该就是司马道子了。

  那边李陵容上来,司马昱出言介绍,王谧连忙起身,两边见礼。

  司马昱对李陵容道:“这是文献公之孙,武冈侯,前日清谈大会夺魁,名动建康,尤擅棋道书法,我欲以为二子座师。”

  李陵容连忙答道:“王上请得名师,为二子福分。”

  司马昱转头对王谧道:“不知武冈侯意下如何?”

  王谧沉声道:“承蒙王上看重,谧于棋道上,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但书法一道,建康强于谧的人并不少,为何王上不另选高明之士?”

  司马昱呵呵笑道:“练字之前,终究是要看人品。”

  “武冈侯做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不趁人之危,又不失傲气自尊,不卑不亢,这待人接物之道,若二子能学得一二,便受益匪浅。”

  “更何况,我听说武冈侯精研易经,昨日却没有丝毫炫耀显露,本王也很有兴趣。”

  王谧心道这怕不是从王劭郗愔那边听了什么风声,士族有意无意间,都会为自家自己传扬名声,司马昱又喜占卜,有心留意,也并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他也不好拒绝,当即道:“承蒙王上青眼,那谧便勉力一试。”

  司马昱大喜,当即让二子上来拜了王谧,笑道:“既然武冈侯为吾子师,那我爵位便疏远了,以后叫你稚远便是。”

  王谧应道:“谨遵王上之命。”

  司马昱可以客气,他还是得称呼对方王号。

  而且王谧心中有数,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应该不止自己一个座师,毕竟经学典论,非自己所长,司马昱如此做,一是看中自己可能成为年轻一代领军人物的情景,二是需要拉拢王氏和郗氏的关系。

  王谧猜测,本来司马昱想借助王凝之兄弟拉拢郗氏,结果发现出了误判,郗氏明显更亲近王谧,且王谧和王凝之弄得如此地步,所以司马昱也不得不做出了选择。

  至于谢安,此时的司马昱虽然以其为谋,但还是保留着几分观望,毕竟之前几十年,谢家和殷氏庾氏一样,都属于坑货家族。

  这也是王谧急着想要取回京口的缘故,拿到了京口,掌控了北府兵,谢家的机缘,就落到了自己手里,到时桓温病逝后,谢玄也只能来帮自己。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路走走不好,两人在宫女的帮助下,抖抖索索地奉上茶盏,以为拜师之礼,王谧接过喝了,司马昱极为高兴,笑道:“稚远不用担心,他们年纪尚幼,也学不了太多,只要五日者十日来一次,教他们两个时辰,也就够了。”

  “我平日也没有什么事情,唯好清谈,先前录尚书事,皆由敬伦(王劭)代管,已经有好久了。”

  王谧应了,心道传闻中司马昱喜好清谈,不太理朝事,看来应该是真的。

  而且司马昱甚至因此荒废了政事,有个成语一日万机,说的便是这个时期的司马昱,而且这词更不是夸奖的。

  司马昱任丞相时,一件政务,事情要整年的时间才能批复下来,桓温觉得太慢了,经常加以劝说鼓励。司马昱说:“一天有成千上万件事,哪里快得了!

  但以当时的风气,却成了飘逸闲散的士林之风的表率,王谧每每看到时,颇有桓温之不易,一个人费劲巴拉拖着东晋这辆破车,换了其他人还真是难以做到。

  司马昱兴致勃勃,还想邀请王谧参加这几日他府上举办的小规模的清谈聚会,王谧心道这样的话,自己的正事怕是一件都干不了了。

  于是他想了想,便婉拒道:“谧得支法师传六论,但对于其中精微道理,还是难以理解,这些时日,一直是想办法努力融会贯通。”

  “前日大会,也只是侥幸同辈之中,没有遇到理解六论之人,而名士宿老,则是不屑下场,才让谧侥幸拔得头筹。”

  “而王上府上,皆是当世名士,谧自愧不如,还请让谧精研些时日,方好显于人前。”

  “更何况支法师想要融合佛玄,谧若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更是会对老庄之论产生不好的影响。”

  司马昱本来便倾向老庄,听了之后颇为赞同,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稚远随时都能过来,本王期待你代替文度嘉宾,成为年轻一代翘楚的那天。”

  王谧躬身道:“承蒙王上吉言,谧定当以此为志。”

  司马昱挥手,让李陵容带二子下去,说道:“今日就不用上课了,我还有几个问题不解,想和稚远讨论下。”

  王谧虽然不喜谈玄,但为了投其所好,也不得不静下心来对答,两人谈着谈着,就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司马昱的问题颇为刁钻,王谧搜肠刮肚,才勉强应付下来,同时他的对司马昱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

  这一番下来,王谧不得不承认,司马昱虽然看着颓废,但绝对是有才能的,甚至有可能排在诸王之首。

  关于司马昱的传闻,后世有很多,比如处惊不乱,他和司马晞共乘,桓温让人敲鼓,司马晞惊慌失措,以为有人作乱,但司马昱却镇定自如。

  又比如谢安在东山隐居时,养了很多歌女,司马昱就此判断谢安一定会出山,认为谢安既然纵情声色,必然不是避世隐居之人。

  这样的人,后世看着七位皇帝死在面前,轮到自己登基,不到一年也跟着死去,可以说是让人叹息。

  一个时辰后,两边才宾主尽欢而停,王谧告辞出来,看着天色尚早,便对赶车的老白道:“去张氏府上。”

第161章 时时待君来

  张府之中,张玄之从仆人手中拿到王谧名刺的时候,正在接待客人。

  对方见了,便起身笑道:“正好,我也该回去了。”

  此人却是谢韶,张玄之忙起身相送,面色歉意道:“让司马专程来一趟,玄之实在心有容焉。”

  彼时谢韶的官职是车骑司马,故有此说,张玄之亲自将谢韶送到门口,正好仆人将王谧的车子迎了进来。

  王谧在车里见到两人,连忙下车和两人见礼,同时对谢韶拜道:“谧见过司马。”

  谢韶笑着回礼:“前日君侯一鸣惊人,名动建康,恭喜恭喜。”

  王谧谦道:“在兄面前,哪敢称爵,叫我稚远便是,且彼时只是司马未去,不然如何轮到谧出风头。”

  谢韶失笑道:“稚远这话把我捧得太高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王谧诚恳道:“谧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绝不是恭维之言。”

  “上次相见,司马说过要去清谈会,谧却没有见到,殊为讶异惋惜。”

  今时王谧的名声已经不同以往,他如此说,谢韶自是高兴,他回道:“前日偶然染恙,就没有去,以我之才,就是去了,也无法压过稚远和子敬(王献之)他们,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王谧听到谢韶话中有话,心中若有所思,便躬身道:“司马才情高绝,谧当去府上叨扰请教,还请司马赏脸。”

  谢韶笑道:“稚远如此说,倒是韶的荣幸了,寒舍随时敞开,待君侯来访。”

  王谧对谢安有意见,是因为谢安将自己排除到牌桌之外,所以王谧才会用最决绝的手段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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