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123节

  桓温走到后宅,直入卧房,有一女子正坐在镜前梳发,长发扑散开来,将将及地。

  她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其年纪二十五六,相貌淡极始浓,眉宇间带着若有若无的愁容哀思,让人见之忘俗,所有初次见她真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产生片刻的恍惚。

  这便是桓温妾室,蜀后主李势之妹,曾被评价容貌冠绝天下的成汉公主李氏。

第187章 无人倾诉

  李氏听到身后脚步响动,便知道是桓温来了,随即款款起身,姿态极为端庄优雅,向着桓温拜道:“妾见过夫君。”

  桓温见到李氏,心情好了不少,两人说了几句话,门外却有婢女过来,出声道:“马夫人相请郎主,说打神醮的时辰快到了。”

  桓温听说,便站起身来,说道:“今日我便不过来了,你自便吧。”

  李氏敛衽,微微低头,躬身道:“恭送夫君。”

  桓温也不多话,便转身迈步出门,丝毫没有注意到李氏脸上闪过的忧伤孤寂。

  李氏眉宇之间,本来就带着常年郁结不去的哀思,所以她若有神色异样,反倒不容易被其他人察觉,只觉得其是自身遭遇所致。

  十年之前,桓温攻灭成汉,将身为汉昭文帝之女,末代皇帝李寿之妹的她收做妾室后,本来无忧无虑的李氏,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很多人都以为李氏是因为成汉皇室被灭,才会一直面带愁容,但只有李氏自己知道,事情并不只是如此。

  他的兄长李势,其实是个骄狂吝啬的人,其贪财好色,杀人夺妻,不理国事,残害大臣,滥用刑法,当时蜀中朝野人人自危,以至于桓温兵临城下时,蜀中上下不仅没怎么抵抗,还争相出城带路,李势见成汉大势已去,只得开城投降。

  所以五年前李势病死于建康的时候,李氏也并未如何哀伤,毕竟她觉得兄长是咎由自取,搞得天怒人怨,有此下场,也怪不得别人。

  而且在外人看来,李氏也有些太不知足,桓温是天下闻名的美男子,又权势滔天,李氏虽然是妾室,但正室司马兴男在建康,也为难不到她,更何况两女关系也没有那么差。

  当初司马兴男听说桓温娶妾时,也曾极为愤怒,带着仆人婢女,持刀冲到李氏居所,准备将其杀死。

  李氏彼时正徐徐结发,见司马兴男进来,便起身敛手,神色闲正,辞甚凄惋,说道:“国破家亡,本不该来这里享受荣华富贵,只是事出无奈。今天如果被您杀掉,正好了却我以死报国的心愿。”

  司马兴男心中震动,便掷刀于地,抱住李氏道:“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连司马兴男都为之感叹,可见李氏之美,自此两人相安无事,别人都觉得李氏是因为国亡家丧,才如此形容,却没人知道李氏真正的想法。

  不过容貌再美,终有厌倦的一天,桓温本多妾室,和司马兴男分住两地后,加上北伐无期,这些年越发心情忧闷,故变本加厉广蓄姬妾。

  其前岁纳的姬妾马氏,便甚为得宠,因青春年少,风头超过了李氏,刚才派人相请李氏的,便是此人。

  李氏早知自己有这么一天,新人胜旧人,自古皆是如此,但她最担心的,还是马氏此女,有着天师道背景,号称精通神醮法事,颇合桓温胃口。

  桓温自347年灭成汉后,便深受朝廷猜忌,一直无法挂帅北伐,直到356年北伐姚襄,收复洛阳,更受司马氏防备,直到如今。

  这二十年间,殷浩庾亮,谢尚谢万轮番挂帅北伐,然后灰头土脸吃瘪,葬送大好形势,桓温眼睁睁看着有力无处使,自然心内郁结。

  偏偏他声望一直卡在个极为尴尬的位置,下已经功高震主,上却无法进一步封王加九锡,于是这些年桓温渐渐开始转向天师道,寻求心理慰藉。

  新纳的马氏有天师道背景,于是投其所好,得到了桓温赏识,隔三差五就在后宅打神蘸,召鬼使,诵经拜忏,踏罡步斗,花样层出不穷。

  李氏却不怎么喜这些东西,在她看来,当年自己兄长李势也是钟爱此类,最后也没有阻止成汉灭亡,以桓温的能力,何必执着于这些?

  但她也明白,桓温对于北伐的执念极深,才借着法事求神问卜,预测将来是否还有北伐的机会,自己劝了也没用,只能听之任之。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桓温的原配司马兴男,已经在建康多年,和桓温分隔两地,若有事情,还能找谁倾诉?

  相比之下,自己也应该知足了。

  建康城中,桓氏府邸,司马兴男正坐在窗前,微微睁眼,将一颗白子放到棋盘上。

  对面的桓秀看了好久,才落了一子,司马兴男看了看,便将手中棋子重新放回棋盒,“太过费心劳神,就此罢了。”

  桓秀心中暗笑,她知道自己那一子,已经将后续的定势演化全部封死,司马兴男应该是看出了这一点,方才放弃。

  她起身坐到司马兴男背后,乖巧地给司马兴男按揉起太阳穴来。

  太阳穴的名字,最早在千金方和太平圣惠方中便有记载,道家又将其称为回春,妙手回春,最早便是说的此处。

  司马兴男舒服地闭上眼睛,叹道:“回春回春,容貌易老,人心不再,回的什么春呢。”

  桓秀撅起嘴道:“阿母永远不会老的。”

  她也想让司马兴男多想,赶紧岔开话题道:“说来还要多靠那本棋谱,让我和阿母每日有事情做,不至于憋闷呢。”

  司马兴男微嘲,“就你当宝贝,你难道没听说前些日子,他已经开始在铺子大批售卖棋谱了?”

  桓秀一听,急忙分辨道:“那些棋谱只是入门的,和他给我的不一样!”

  司马兴男睁开眼睛,“哦?”

  “你怎么知道的?”

  “你去他铺子了?”

  桓秀赶紧打了个哈哈,“我经过时候偶然间看到的,他不在铺子里面,我可没有见他,不算违了阿母的话啊。”

  司马兴男忍不住笑了声,“你整日里面做的那些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

  “清谈会时,用我的名义混进去了吧?”

  “不就是为了看他?”

  桓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只是远远看了眼,没有和他见面啊。”

  “不过阿母你没见到,他当时力压众人,真是太厉害了!”

  司马兴男看桓秀眼里闪动着的光芒,不由心中叹息,她也多方了解过王谧,确实可以说同侪之中,少有人能及了。

  可惜就是和几个女子缠夹不清,这也就罢了,最麻烦的是,他和司马氏郗氏走得太近,要是其带着心机接近桓秀,将来可能对桓氏造成不可预知的损失。

  她抚摸着桓秀的头发,心中充满歉意,越是生在高门士族,女郎婚嫁,所要考虑的事情就越多,所谓良配的选择越少。

  就像当年自己一样,很多高门士族都不愿意和司马氏联姻,便是出于种种考虑,而桓温有野心,急需往上爬,两边方能一拍即合。

  今时不同以往,尤其新帝登基,朝中局势未明,尤其是司马弈对桓氏表现出了相当大的敌意,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在静观其变,谁都不想擅自先动。

  而前日发生的京口江盗乱事,司马兴男通过各种渠道得知内情之后,也不禁感叹王谧搅事能力一流,这可是能改变朝局的大事!

  而且这一下子,就将庾氏几乎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境地,还顺带牵连了桓氏,司马兴男不禁怀疑,王谧两边都得罪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皇宫之内的人们。

  永安宫内,卧榻之上,隔着一道桌几,何法倪往前探着身子,恼火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大庭广众,跪在陛下面前,要求废后?”

  “你这样不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吗?”

  她对面的人,正是皇后庾道怜,她咬着嘴唇,良久才出声道:“庾氏犯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何德何能,还能占着皇后之位?”

  何法倪恼火道:“话不是这么说的。”

  “且不说案子还没有定论,即使你兄长通敌,那和居于深宫的你,又有何干系?”

  “即使最后定案,罪应只你兄长一人,庾氏其他人对朝廷忠心耿耿,难道要举族问罪不成?”

  庾道怜低下头,“可是……这皇后我不想当了。”

  何法倪恨铁不成钢道:“你有什么难处,深宫之中,比你处境艰难的,多了去了!”

  “妃子难不难,宫女难不难,内侍难不难?”

  “你我都是皇后,难不成比他们还难,除了陛下,还有谁敢为难你?”

  “你知足吧,我十八岁被立为皇后,先帝那时才十三岁,四年后先帝崩殂,我今后的日子一眼可见,你还能比我惨了?”

  “哦对了,你是不是担心和陛下没有子嗣?”

  “他固然和三名妃子诞下子嗣,但你还不到二十,青春年少,来日方长,怕什么?”

  庾道怜忍不住抬头出声道:“姐姐,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他……”

  她猛然醒悟,赶紧住嘴,面对一脸疑惑的何法倪,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何法倪摸不着头脑,担心庾道怜精神不稳,便搀着庾道怜往外走去,悄声道:“算了算了,也不知道你整天想什么。”

  随即她叹道:“谁知道那王谧心思那么重,给我们两个讲完经,却跑到京口,做下那等事情。”

  “要不要我用讲经的名义,召他来宫里问问,看看他能不能为你兄长说几句话,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庾道怜摇了摇头,凄声道:“姐姐不要费心了,事情的关节,不在他身上。”

  何法倪目送庾道怜走出宫门,仍然是摸不着头脑,庾道怜到底遇到了什么难处?

  怎么看也是她想多了吧?

  建康的形势,暗流涌动,种种凶险,都围绕着一个看不见的漩涡转动,似乎随时都能引发风暴海啸。

  而漩涡的中心,却反而显得尤为平静。

  王谧在小楼之上,将新写的一册六论心得,交给桌案对面的谢道韫。

  谢道韫垂下头,轻轻掀动册子,从王谧视角看去,乌亮发髻之下,锦衣领口之上,修长莹白的脖颈显得极为夺目。

第188章 坦诚心迹

  在场的自然并不只有两人,王谧谢道韫的几个婢女,便在身侧。

  即使如此,此刻王谧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很想伸出手去,在这堪称艺术品的脖颈上摸一摸。

  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了半分,谢道韫察觉,抬起头来,“君侯在想什么?”

  王谧赶紧道:“叫我郎君就好。”

  谢道韫又低下头去,翻动着书页,“郎君在想什么?”

  王谧搪塞道:“女郎不会想知道的。”

  谢道韫认真道:“不,我很有兴趣。”

  “就看郎君想不想说了。”

  王谧张了张口,微微向前,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极低声音,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来。

  谢道韫低着头,翻动书页的手指骤然停止。

  王谧厚着脸皮道:“这可是女郎要求的,我也没打算隐瞒。”

  谢道韫啼笑皆非,“郎君还真是……坦诚啊。”

  王谧很是光棍,“我不是君子。”

  谢道韫抬起头,脸上没有恼怒之色,带着反而带着几分古怪笑意,“君子论迹不论心,目前为止,郎君还算君子。”

  王谧道:“食色性也,欲望难止,一念天上地下,杂思化于内心,方能行方坐正。”

  谢道韫抬起头,“现在止了呢?”

  王谧道:“还没有。”

  谢道韫终于轻笑出声,“妾从未见过郎君这样的人。”

  王谧出声道:“我还以为女郎会生气。”

  谢道韫摆摆手,“我本就不太在意这些浮华表象,更很不喜欢心里一套,面上作伪的。”

  “身份门第,礼法成见,在我看来,都是束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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