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寻的,是内里的真我。”
王谧轻声道:“但真我终究是会被我们拥有的外在所束缚,不是吗?”
谢道韫沉默了好一会,才微微抬起臻首,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郎君有喜欢的人吗?”
王谧毫不犹豫道:“当然有,而且有很多。”
谢道韫嘴角弯出一抹弧度,“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种。”
王谧微笑,“我自然知道女郎说的是哪种。”
“我对张氏女郎,是相见于生死后相识相知的牵绊思念,对于桓氏女郎,是率真性情如妹妹般的宽容,对于女郎,则是因学识观点相合产生的得遇知音的欣喜……”
谢道韫有些招架不住王谧如此直白,打断道:“好了我明白了,不用说下去了。”
王谧直视对方,“今后的日子中,我还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可能会喜欢更多的人,她们在我的心中,每个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有人曾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但我偏想勉强一下,若不尝试下,怎知道世上有没有两全之事?”
谢道韫叹了口气,“这诗很好。”
“郎君的心思,和郎君做的事情一样,都是那么惊世骇俗。”
王谧坦然道:“我其实明白女郎心思。”
“女郎不惧人言,能和我对坐面谈,虽然心怀坦荡,但何尝不是对于礼法,对于自身处境的反抗。”
“女郎对婚事……很不满吧?”
谢道韫轻吸了一口气,淡淡道:“士族女子,身负家族养育之恩,当为家族谋,不然便是忘恩负义。”
“在大义面前,个人的想法,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可笑。”
王谧扬了扬眉毛,“女郎不是一直想脱离束缚?”
谢道韫叹了口气,“就像郎君说的,此事古难全,若能那么容易两全其美,自古以来哪会有那么多抱憾之事?”
王谧当即道:“那女郎也承认,若嫁给那王凝之,也会抱憾终身了?”
谢道韫摇摇头,“这又与你何干?”
王谧目光灼灼,“要我说有关呢?”
谢道韫忍受不住这炽热的目光,垂下了长长的眉毛,“郎君又能做什么?”
王谧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比如制造意外杀了他?”
谢道韫身体一震,失声道:“郎君在想什么?”
“虽然我知道你是在胡说,但你也不想这种话传出去,会造成多坏的后果,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
王谧笑了起来,“女郎竟然担心的是我有麻烦,而不是那王凝之的死活。”
谢道韫猛然察觉自己上了当,连忙坐正身子,喘息几声,胸膛微微起伏,费了不少力气,才恢复淡定,“郎君若还这样,妾今后便不会再来了。”
王谧也是坐正身子,正色道:“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
“这话是对王凝之说的,也是对我说的。”
“只这句话,就值得我做些事情,谁也不能阻止,包括女郎也是。”
“我会让谢氏明白,如果你嫁给王凝之,带给谢家的好处,远不如我针对谢家造成的后果。”
谢道韫语带气恼,“你要逼我?”
王谧轻声道:“不,我是在逼我自己。”
“其实在我心目中,你的弟弟谢玄,比谢安要强得多。”
“你心中应也明白这点。”
“将来若有机会,我会支持谢玄取代谢安,执掌谢氏。”
谢道韫心潮翻涌,她今日来王谧这里,只是为了探讨佛经医道的,什么时候,话题偏离成这样?
她狠狠瞪着王谧,“你怎么能把个人私怨,牵连到家族,甚或是朝政?”
“叔父如今是朝堂中流砥柱,你要是和他相争,形势糜烂,波及天下,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王谧坦然道:“正因为为了天下,我才要这么做。”
“你叔父德不配位,引发各方对立,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逢迎圣上所好?”
“在我看来,他不如桓温远甚,更不如谢玄一心从军为国。”
“他这样走下去,我一定会拉上王氏郗氏,和他对抗到底。”
谢道韫其实不相信王谧真能做到,毕竟其不过是王氏一支,年纪又小,但偏偏这话语中,带着不可置疑的自信。
她轻声道:“你真不是公报私仇?”
王谧狡黠道:“一起报。”
“反正现在的谢氏,对你来说,未必是想看到的模样,不是吗?”
“而且谢氏也不是铁板一块,谢韶还和我王氏有姻亲,我若支持他和谢玄,你谢氏又待怎样?”
谢道韫无言以对,“郎君做下京口之事后,确实有说这种话的底气。”
“罢了,你王氏的事情,与我何干,随他去吧。”
“我倒很喜欢郎君给张氏女郎写的那句诗词。”
“愿为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们,如此自由自在,不顾世人眼光。”
“她的那份勇气,是我所不具备的。”
王谧轻声道:“她叫张彤云,就像天上燃烧的云彩一样,燃烧着自己,不顾一切展现出自己的心内所想。”
谢道韫心道连名字都告诉你了,怕是两人早私下有过约定了吧?
她心中不知为何,隐隐升起一分羡慕来,要是自己也能找到赏识自己的知己相伴终生,那该多好?
王谧出声道:“而女郎,只不过是性子淡泊不争,看似超然物外,其实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火并未熄灭,一直在熊熊燃烧着。”
“不然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有勇气说出那句话?”
“这话已经传遍建康,托女郎的福,我的名声上了个台阶,王凝之彻底臭了。”
谢道韫心想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吃错什么药了,当着清谈会数百人说了出来,回去之后,谢安看自己脸色,跟死人一样可怕。
王谧继续道:“我还知道女郎字令姜,道字道韫。”
“钟灵神华,毓秀于内,只有遇到真正相知之人,女郎才会坦诚心迹吧”
谢道韫绷不住了,“我的名字,你是从郗夫人那边打听到的?”
“不,”王谧出声道:“任何一个知道你名字的人,都没有告诉我。”
这话很绕,谢道韫一时间也没有理解其中意思,只得羞怒道:“只此一次,以后不许再提我的名字了。”
她站起身来,对身后的婢女道:“今天的话,都不许泄露半个字。”
几个婢女连忙出声答应,
谢道韫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本册子,往王谧面前一推,“这是我关于郎君急救防病的一些想法,都写在里面了。”
“我可能今后很难再过来了。”
王谧郑重接过册子,“女郎做的事情,天下百姓,后世之人,一定能够记住。”
他起身相送,跟着谢道韫下了楼,走到门口,谢道韫突然转身站定,道:“郎君……到底想做什么?”
王谧沉声道:“我想让天下重新回到正轨。”
谢道韫听了,轻声道:“那妾便祝郎君得偿所愿。”
王谧出声道:“我更希望和女郎能够并肩前行。”
“总有一天,你不过来,我便去找你。”
谢道韫脚步微微一顿,便走入漫天大雪中,不再回头。
她身旁的婢女连忙撑伞跟上,王谧没有跟上去,而是默默看着谢道韫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旁边传来青柳的声音,“郎君还真敢说啊。”
“不过只有这种恬不知耻的话,才能破开她的心防吧。”
王谧正色道:“我怎么恬不知耻了,我明明是真心实意,一句假话都没。”
“走,跟我上楼,我要好好和你分说下!”
青柳听了,一个错步,将君舞推了过来,“我突然想起来,膳房要加几个菜,先过去了。”
说完她闪身就逃,一溜烟出了门,跑进廊道跑了。
一众婢女都笑了起来,王谧叹了口气,对君舞道:“那只有你了,跟我上去,把谢家女郎带来的册子抄写整理下。”
君舞睁大了眼睛,“啊?”
“抄书啊?”
王谧斜了一眼,“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他似有所悟,“你倒提醒了我,抄书的时候,未必不能做些别的。”
桃华思霜在旁,听了便悄悄想溜,君舞见了,赶紧伸手拉住两女,“不仗义,上去一起抄!”
不久后,冬日寒风包裹的小楼充斥着暧昧的暖意,传出了抄书的欢声笑语。
第189章 关系远近
王凝之最近很烦。
清谈盛会的第三名,看着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其父亲王羲之在这个年纪,尚未扬名,远没有达到这个高度。
相比之下,王凝之有前人种树之荫庇,起点又这么高,将来仕途必然是顺利地多,在外人看来,也应足以自傲了。
但要不是横空冒出王谧这个意外,让这一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本来王凝之可以更上一层楼。
王谧和王凝之的比斗三局,从过程到结果,局面都是一边倒的碾压,显得两人之间的差距无比巨大。
这种巨大的落差,也让本来就对谢安为王凝之造势泄题行为不满的建康士子们,有了借题发挥的空间,最近这个月里,凡是参加酒宴聚会的士子,没有不拿此事作为笑料的。
他们可能不方便公开拿谢安开涮,但面对王凝之就没有这些顾忌了,尤其是他们在王谧和王凝之争斗中发现,这属于琅琊王氏的两人,好像矛盾很深!
建康很多家族,相比之下,还是要更给身为王导孙子的王谧面子,何况王谧早入建康数月,布局更早,人脉更广,相比之下,众人更看不惯被谢安硬扶的王凝之。
于是时有宴会当着王凝之的面,高门士子公然出言讥讽的。
对此王凝之自然只能憋着受着,败给王谧,实在是他贪心不足,想要压过对方,导致在没摸清对方底细的情况下盲目挑战,实在是咎由自取。
但即使如此,那句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之类的话语,夹杂着放纵的大笑,时常当面传到王凝之耳朵里面,他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尤其是他每每想到,这句话竟然是出自谢家女郎,自己未来的夫人时,更是头晕目眩,心内憋闷地想要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