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流民的户籍被称为白籍,南方本地人称为黄籍,其所住郡县并无辖区,故也不租税徭役,所以有很多南渡的士族在侨郡广置田园,大肆隐藏户口,极为影响朝廷收入。
这也是江东士族对北方士族不满的原因,我们在三吴纳税缴粮,你们北方士族中那些北伐的流民帅地主,我们自是无话可说,但那些在侨郡占地蓄奴,只顾享乐的,还不能让人说了?
这种矛盾越演越烈,加上朝廷收支确实受到了很大影响,于是在兴宁二年(364年),朝廷命桓温主持土断,是为庚戌土断。
此举自然阻力极大,北方士族不愿意交出利益,北来侨民不愿意服役纳税,阻力很大,朝廷让桓温来做,一方面是他势力足够大,另一方面也是存心让桓温得罪人。
但桓温自然也有其立场,他一方面想要为北伐筹集人力钱粮,另外一方面也要立威,于是以雷霆手段施政,任何身份的人都不能例外,甚至出现了宗室彭城王司马玄因藏匿五户被下狱治罪的事情。
当然,这其中北方士族多有阳奉阴违,毕竟这实实在在损害了他们利益,尤其庾氏在徐州经营多年,早就和当地豪强勾结在一起,做假账这种事情少不了。
桓温毕竟也是人,不可能事无巨细,所以他这几年对庾希多有怀疑,但他的手也不好直接伸进徐州,只能抓到些蛛丝马迹弹劾,自然无法动摇庾希根本。
而王谧则是通过京口案,将庾希直接除掉,让郗氏掌了徐州,又通过琅琊王氏的势力将盘踞在海陵的几名庾氏官员赶走,可以说现在海陵城内,正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顾俊到任一个多月,他先前根据王谧吩咐,为了不引起当地豪强的反扑,并没有做什么过激的举动,相反这些日子的政令,都是以缓和局势和安抚人心为主。
对当地地主豪强来说,顾骏做法极为正常,他们早就调查过顾俊,其家族是江东顾氏,但似乎和家族关系不怎么好,且这些年在朝中一直是七品闲职,这样的人,能了解地方上各种道道吗?
但殊不知,这些年顾骏在王劭手下做的是管家和打探情报,对这些手段极为熟悉,他一到任,就开始派出眼线渗透打探情报,将海陵城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见时机成熟,才报请王谧。
王谧自然是来做恶人的,他可不会给当地豪强反应时间,而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来就要查账,如同一声惊雷,炸的众人七荤八素。
面对一众官员豪强忌惮不满的目光,王谧坦然对视过去,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自然不需要畏惧什么,而且他一直认为,土断这件事,其实是对的。
当初衣冠南渡,朝廷设置侨郡,给北方士族流民支持,是为了和北方胡人争夺民心和人口,自然有那个时期的合理性。
但那是建立在晋朝土地缺乏劳动力,存在大量荒地的基础上的,随着几十年过去,徐州这些地方的荒地,已经被占得差不多了,于是矛盾渐渐便滋生出来。
江东三吴算是富庶之地,再往南扬州到交州一带,倒是有还有大量荒地,但那些地方遍地瘴疠蛇虫,土地远不如徐州肥沃,故流民也不愿意去,只挤在徐州到三吴这一小块地区。
他们又不纳税服役,自然会引世居在此的士族不满,而这个矛盾积重难返,迟早是要爆发的。
王谧要做的事情,也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因为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提早戳爆这个烂疮。
王谧一直认为,北伐面前,大家应该一视同仁,搞特殊化,没有原则地去招揽某一部分群体,只会让这部分人越发骄横跋扈,借此狮子大开口,要求更多不合理的条件。
而另外那些老老实实缴纳税赋的地主百姓,也是因此有所不满,最后导致两边同时对朝廷不满,北伐能成功才怪了。
后世有句话,越反动越有统战价值,越统战越反动,最后养出的不是朋友,而是死敌。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所以王谧初到海陵,就是要和海陵城中的所有人斗一斗,看看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朋友可能会变成敌人,敌人也可能会变成朋友,就看对方的态度了。
王谧的想法,在这个时代是颇为超前的,于是他在场上众人心中,变成了个飞扬跋扈,公然勒索威胁的高门废物。
在他们心中,琅琊王氏子弟,来海陵练兵本就是件荒谬的事情,朝中显贵职位不做,跑来地方外放,还不是为了刮油水的?
而且其背后竟然还带着两名婢女,这是一州参军带兵的模样吗?
想到这里,众人不满的眼神里,又混入了些鄙夷不屑来。
王谧将在场众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心道这样也好,越看不起自己越好,等到时候查出些什么,看你们怎么办。
顾骏之前到任时,为了麻痹对方,并没有查府库的账目,如今他看王谧使了眼色,便出声道:“奉参军之命,封查府库账目,尔等无关人等,先各自归家,相干官员留下配合。”
在场有人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原先和和气气的顾骏竟然如此强硬,形势好像不太对啊?
不过也有人猜测,王谧不过是借着这个名头养兵敛财而已,毕竟是庾氏经营海陵多年的,街上随便刮一刮,到处都是油水。
看这武冈侯年纪轻轻,还带着婢女,只怕好色贪财,也许能通过送礼贿赂交好于他?
王谧也不管众人如何想,他官气十足地和顾骏上了马车,在士兵护送之下,向着官衙而去。
还有些有心人,偷偷留在码头观察,见王谧船上下来的士兵,似乎颇有些散漫,走路也不成样子,而且似乎无人约束,更是看低了王谧一层。
后面船上,更有男女老幼相携下来,这些人偷偷打听,得知竟然是兵士家属,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带着家眷练兵?
这士兵要有家人,更会贪生怕死,还怎么上阵打仗?
这武冈侯纯粹是拿这个当借口,来海陵刮地皮来了吧?
顾骏引着王谧一路到了官衙,那边库房的顾骏私兵早得了吩咐,把守在官衙中的账目库房四周,等待众人过来。
顾骏看后面马车上,下来的是赵通老白等人,这是他先前见过的,倒也不意外,但是赵通旁边还站着个清丽女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王谧扭头对赵通和赵氏女郎道:“你们协助先生查账。”
顾骏心道自己这边已经安排了人手,但王谧此说,必然有其理由,便引着众人进去。
众人一门进门,就见偌大的府库,到处都是柜子桌案,上面高高堆起了如小山般的竹简,而纸张册子,只占了很少一部分。
东晋这个时期,是竹简全面转向纸书的阶段,但纸书保存工艺还未完善,极容易损坏,所以目前其中大部分官方文档,还是用竹简所做。
顾骏派来的十几名下属也跟了进来,王谧出声道:“辛苦大家了,还请重点检查其中矛盾之处,发现问题要一一记录,以为比对。”
众人听了,连忙出声听命,王谧翻看了几册,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也帮不上,便带着顾骏出来。
这时候有人过来,言说有些士族豪强在城内摆酒,宴请王谧。
王谧听了,对顾骏笑道:“这些人倒还有些心思,派人和他们说,我要先巡查军营,过些日子,会在军营设宴,欢迎各家过来。”
在酒楼等待的士族豪强听了传信后,不禁面面相觑,军营里面摆酒?
看来这位参军,是真的不知兵啊,这样的做法,如何能让将领军士心服?
他们只能先回家,各自怀着惴惴不安心情等待,很快两天便过去,期间他们打探消息,说王谧已经开始征用了城内城外,没有争议的闲地,以为军营和兵士及家属们的安身之所。
另外还有消息说,王谧还派人去丈量调查荒地了,至于那些边界模糊糊,在账册上一时难以查明的田地宅所,倒是还一时没有消息。
一众豪强心道庾氏几位官员虽然走的仓促,但之前离开时,应该是很多证据都销毁了,账目虽然可能有问题,但好多都是总数,哪是那么容易看出来的?
不过随着王谧用军令调动府库资源,城内城外的军营居所也慢慢建了起来,练兵也开始提上了日程。
这些兵士现在的战力,离上阵打仗尚还差着不少,且因暂时没有安排头领,所以显得颇为散乱,不过很快王谧发布到了一道命令,在士兵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所有统领百人的职位,以公开选拔的形式进行,所有人都可以参与,且选拔标准公开。
接下来一个月内的练兵考核,便是评分标准。
第209章 前人指路
兵士们被集合起来,听到考核的事情时,最初都有些发懵,因为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早就从随军家属之事看出,他们这位新的主公,将军参军,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但没有想到,其连军中将领的任命,都如此儿戏。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他们的待遇和前景,确实发生了很大的改善,光是能吃饱饭,每天还有肉吃,就远比之前好得多了。
当然,训练也很辛苦。
这几
第210章 各有所用
说话的这人,名叫孙五,在家中排行第五而得名,是王谧从京口整军时带来的。
当初王谧让各自归家时,这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用棍子挑着包袱,早早等在军营门口了。
王谧虽然对其响应的态度很是欣赏,但初时也未如何在意,毕竟孙五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显然是出身不高,且在京口当兵士,应该并没有什么本领在身。
但王谧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让老白和其搭了把手,结果却大出王谧意料。
老白年轻时候,曾在流民军中混迹多年,战阵经验丰富,但在孙五面前,却一时间占不到多少便宜。
固然有老白年纪大,孙五年轻气壮的缘故,但孙五不要命的打法,也让老白颇感难以应付。
虽然之后孙五还是败于老白之手,但老白打倒孙五的刹那,也被其反脚踢中。
王谧一看,就知道孙五是个狠人,询问之下,才得知孙五祖上也是流民军出身,只是父辈运气不好,没有混上去,所以至今仍是白身。
孙五不仅会武艺,还认得些字,对于行军战阵,竟然也多有了解,王谧知道后,不禁刮目相看,同时疑惑道:“你这样的人,怎么还只是个什长?”
孙五苦笑道:“家族败落,门第不行,送礼都没有门路。”
“能当上将领的,多少是祖辈积德,虽然京口将领多是流民帅出身,但他们在北地的地位,其实也相当于中小士族,哪是我们这些落魄平民能比的。”
“所以做到伍长什长,也是我的极限了。”
“这样下去,我这辈子也到此为止,这不看着君侯征兵,还说要去海陵,我估摸着这可不是做戏,而是真要打鲜卑人,所以抱着试试的心思,过来投靠了。
王谧听了,点头不语,他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
就像孙五说的,在北地流民帅,其实算起来也是士族。
别看流民帅和士族貌似对立,但其实以势力来说,流民帅有坞堡田地,手下有流民,不用缴税服劳役,这和士族有什么区别?
虽然这些特权,是东晋朝廷为了北伐所给与的,但这么多年,北伐遥遥无期,流民帅也渐渐习惯了使用特权的安逸日子,让他们再卖命北伐,并不像向前那么容易了。
中下层爬上去跃升阶层后,若是没有远大的理想,便贪图享乐,腐化速度是极快的。
先前王谧在京口,根据后世的记忆,去几处流民帅家族招揽人才,但皆反应颇为冷淡,对王谧练兵攻击燕国边境的想法,更是不怎么看好。
这让王谧意识到,如今的流民帅,已经不是几十年前为了生存,凶狠搏命,想要打出一片天地,锐意进取时期的样子了。
像周平赵通这种还心怀北伐志向,肯亲身赴险的人,越来越少了,反而是孙五这种身有本事,但欠缺机会的人,心中还有一股往上爬的狠劲。
先前王谧的想法,是找寻后世北府兵的那些中坚将领,提前招揽过来。
如今却发现,这些人分散在徐州各地,很难找寻不说,且其后世进入北府兵,马上就能担任参将,说明要么其门第不低,要么家族很有势力,根本不是普通百姓。
这样的条件,不可能将自己和家族前途,赌在王谧这个尚无实战战果的人身上,只有王谧势力如后世谢安那般,或者打出名声来,这些人才会在王谧身上买账押注。
前者短期内显然是不可能,后者便是王谧当前的目标,他意识到,后世刘牢之何谦等人固然有将才,但军队中如孙五这种中层将领,也是不可或缺的,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建立一支以什长百人长为基础的军队,看看成效如何。
此时孙五身边的另外一个百人卫,听了孙五的话,冷哼道:“吹牛不嫌闪了舌头,等会吃饱了,我和你较量下。”
说话的却是钱二,他和孙五,却是有些过节的。
前岁钱二卧底江盗的时候,因为天气突变,江盗船只被迫转向,和孙五所在的江巡水军偶然遭遇,两边便稀里糊涂开战了。
孙五憋了好些年,遇到这种机会自是求之不得,在射倒了几名江盗后,还想着登船搏杀,却正好和钱二对上了。
钱二那时候只想赶紧逃走,孙五却是纠缠不休,两人打出了真火,两人招招搏命,但本事差别不大,最后双双负伤倒地。
钱二同伴见了,赶紧纵船逃离,而孙五负伤,水军其他人自然也不想拼命,便眼睁睁看着江盗离开。
两人经此一战,对彼此印象很深,所以孙五当初看到王谧身边的钱二时,第一反应就是拔腿就跑,却被老白拦了下来。
王谧还以为孙五心有恶意,结果审问过后,颇为哭笑不得,向钱二解释了前因后果。
孙五这才发现想差了,赧然道:“小人还以为君侯是江盗的幕后主使,想着今天算是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王谧失笑道:“也难怪你如此想,因为江盗案内情实在不堪,所以朝廷也没有公开内情,你更是不知道建康的事情。”
“你们只见二州换了主人,实际是我和郗将军机缘巧合,发现江盗背后的主谋是原刺史庾希,朝廷已经将其免职,不然我怎会来此地。”
孙五恍然,赶紧拜道:“君侯厉害,请让小人追随,以为前驱!”
他事事反应很快,颇对王谧胃口,王谧笑道:“你的脑子很好使,不硬碰硬,刚才还能想着逃跑,军中需要你这样的人。”
“军阵上固然有军令一出,死战不退的说法,但身为主帅,若是能保存辛苦培养心腹性命,哪愿意让他们去送死。”
“打仗最终的目的,不是死人,而是取胜,这个时候战阵上如何生存下来,以强击弱,建立优势,才是将领应该做的事情。”
“你是有天赋的,好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