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141节

  孙五赶紧应声,同时不着痕迹瞥了钱二一眼,王谧明白其意,笑着解释道:“起码在打鲜卑人这点上,钱二是值得信任的,不然也不会在江盗中卧底。”

  “当然,你要是觉得他有问题,只要提供出证据,我也不会无视。”

  孙五听了,笑道:“好,我会替君侯盯着他的,免得他搞出事来!”

  钱二听了,也是冷哼出声,自此两边互相比胜起来,尤其是练兵考核,更是互不相让。

  王谧早和老白朱亮等人说明,不会因为他们是自己心腹,就特殊对待,一律要参加练兵,压过其他人,方可带兵,不然无法服众,军中规矩便立不起来。

  钱二也是如此,他身为卧底,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从来没遇到过王谧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其从练兵到屯田,有些做法看着荒谬,但偏偏效果还相当不错。

  尤其是重新量田丈地,以为兵士家人使用,是变相增加了粮饷,还让兵士家人负责了部分后勤所需,折算下来王谧私兵的粮饷,要比京口高得多,众人自然积极性很高。

  前次选拔,所有人的成绩都挂了出来,公开比试,综合评比,钱二凭借成绩,选成了百夫长。

  他看着自己手下兵士投来的佩服眼神,心里颇有些复杂,这些年他都是和无恶不作,行事没有底线的江盗呆在一起,早就一身污脏,如今却骤然发现,军中的生活,似乎正在一点点洗掉之前的污垢。

  这便是王谧练兵的目的,建立兵士和将领之间的信任,打仗的时候,才能衷心执行命令,互相托付生命,而不是阳奉阴违,随时想着逃跑。

  那边孙五一边和钱二斗嘴,一边扒拉完口中的饭,站起身道:“别吹牛,来比比。”

  两边刚摆好架势,孙五就捂着肚子蹲了下去,王谧一见,忙让人去请医士,说道:“怪不得吃不下去,肚子吃坏了?”

  “粮食应该是干净的,别人好像没事啊。”

  孙五苦笑道:“怕是早上喝了池塘的生水。”

  王谧皱眉道:“不是先前说过,不让你们喝不流动的水吗,这种水极为容易生病,平常喝这些做什么?”

  孙五告罪道:“是末下不小心,之前习惯了,闹肚子拉几次就好了,何况之前军营里面,也没有人在意这个。”

  一旁钱二反而也帮着说道:“没错,我在江盗中时,能找到淡水喝就不错了,哪管拉不拉,起码人要活下。”

  “不过确实很多人好一天拉一天,大家都是如此,早就习惯了。”

  “再说真要打仗,遍地都是死尸血污,那时候谁还能管喝的水干不干净。

  王谧默然,心道普及卫生知识,任重道远,虽说这也能增强抵抗力,但人体也是有极限的。

  这也给他提了个醒,打仗需要准备考虑的方面,实在是太多了,就像喝水腹泻这种细节,要是几个兵士也就罢了,要是换了大将主帅呢?

  之前的北伐,不就是因为郗昙生病,导致了后面的连锁反应吗?

  看来需要尽快搞卫生运动,集中处理垃圾和粪便,让兵士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这才能保障战力。

  想到这里,王谧也不由佩服起司马懿来,不谈其人品,只说身体,其一生打了那么多仗,奔波数万里,竟然没怎么生过大病,活活把所有的对手都熬死,不得不说是天赋异禀了。

  但司马懿仿佛是透支了司马氏家族的长寿基因,导致如今的司马氏皇帝皆是英年早逝,也不知道是报应还是其他原因。

  不久医士过来,熬了草药给孙五服下,那边城里却有顾骏心腹过来,说城内的账目,查得差不多了。

第211章 与众不同

  王谧听到这个消息时,颇为惊讶,因为在他看来,他本来以为至少要花一到两个月。

  因为这些账目,涉及到内政外事的官府收支,从军器粮饷,到盖房采买,即使只查十年内的账目,怕也不是有数万条,且需要互相印证比对,工作量极大。

  而如今十几个人查了半个月,就将海陵城的账目查出个大概,实在是大大超出王谧意料了。

  王谧赶回城中官衙的时候,看到顾骏手下官员,包括赵氏女郎在内的赵氏族人,皆是一脸委顿,显然是极为疲倦。

  顾骏上前,对王谧称赞道:“固然我等同心同力,赵氏尤其是女郎的表现,远超下官预料。”

  “其不仅通宵达旦赶工,还发现了不少问题关键,主公慧眼识人啊。”

  赵氏女郎谦道:“太守过奖,这些账目中的把戏,都是先前流民帅在土地人丁方面,使用过手段的,赵氏流民帅出身,对这些自然是熟悉一些。”

  她身前堆着厚厚的百十书册,摞在一起足有三尺来高,这是这些天她重新计算出来的真正的数字,凭借她先前在赵氏管账的底子,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殊为不易。

  她旁边的榻上,被王谧派来帮忙的君舞和映葵疲累不堪,眯着眼睛,随时都会睡过去。

  王谧来到海陵后,就放出风说自己在府中休息些时日,结果这一休就是半个月,外人都以为王谧在醉生梦死享乐,谁会想到他本人和手下都在通宵达旦加班。

  王谧心道这社畜命运,算是两世都没逃掉,不过这世好歹是为了自己打工,所以更不能辜负那些将前途和生命托付给自己的人了。

  他出声道:“快到中午了,先吃饭,不差这半个时辰,吃饱了再商议。”

  顾骏连忙叫人去灶房,不多时,便有婢女端着桌案食盒上来。

  众人各自坐定,赵氏女郎掀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新米,一碟青菜,几块炖肉。

  她端起碗,看向对面同样吃着一样饭食的王谧,心道当初在丁角村小院里,自己还以为那是和对方最后一顿饭了,没想到又能坐到一起。

  但短短半年过去,对方身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袭爵成了县侯,更直接入仕六品官职,是赵氏这种中小士族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而且这几天从来帮忙的君舞映葵对话中,赵氏女郎得知王谧在建康打出了偌大名声,更是得到了好几名高门士族女郎的青睐。

  想到这里,本来香甜的饭粒,在赵氏女郎齿唇咀嚼下,隐隐泛出了一丝酸味,

  说到底还是自己当年没有眼光,怪谁?

  她心事重重,食不甘味,加上这些日子熬夜过甚,吃着吃着,竟然眼皮打颤,不知不觉拿着筷子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猛然惊醒,见众人大部散去,王谧正在和顾骏翻看着账册,连忙道:“惭愧,妾不知怎么睡过去了,实在失礼。”

  王谧出声道:“你做得很好了,身体疲累如此,我也不好叫醒你。”

  “饭已经凉了,我让人拿下去热着了。”

  赵氏女郎拿起身边册子,出声道:“妾吃饱了,君侯事情要紧,容妾一一禀告。”

  几人比对册子账目,足足过了大半天,直到太阳下山,华灯初上,才堪堪将海陵城这些年的情况理清大概。

  顾骏叹道:“我知道北面些年在庾氏治下,可能有些混乱,没想到局面糜烂如此。”

  王谧面对触目惊心的贪墨亏空账目,也是摇头不已,“就这样子,别说北伐,就是燕国打来,只怕也难以支撑。”

  “这亏空实在太过惊人,也提醒了我,庾希倒台后,燕国拿不到好处,很可能夏秋之交,就会对我们用兵了。”

  顾骏赞同道:“骑兵靠马,那时膘肥体壮,正是用兵的最好时机,距今不过半年,事态确实有些紧急了。”

  王谧断然道:“这几日解决海陵城的问题,之后开始征兵练兵。”

  “你带的王氏私军,也可分成两部,到我麾下轮流训练,到时燕国要是过来,必须要统一指挥,如臂使指。”

  “再说我们不必等着燕国打过来,只要练得能上阵,以战代练,也是一样。”

  赵氏女郎在旁边静静听着,心道郎君果然是与众不同,抛弃建康的安逸士族生活,跑到前线搏命,倒像是几十年前挣命的流民帅一般。

  王谧和顾骏商量了几句,说道:“把账目抄写一份,运到军营,我明日摆酒,宴请各家。”

  他转向赵氏女郎和君舞映葵,“你们下去歇息吧,我找人替你们抄。”

  赵氏女郎摇头道:“还是妾来吧,这些账目妾最熟悉。”

  王谧见赵氏女郎坚持,只得对君舞映葵道:“那你们再辛苦一晚,帮女郎抄完。”

  映葵道:“我们倒是还好,听说公子这半个月一直在亲自带兵操练?”

  “离开时夫人让我们看着点郎君,不要太过劳累,回去我等怎么交代?”

  王谧笑了起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在军营里面搞特殊,还怎么让兵士们心服?”

  “我先回军营布置了,明日你们跟着先生,一起去参加宴会,到时候有场好戏。”

  海陵城内的士族官员,以及城外的流民帅们,接到王谧在军营摆酒的邀请,先是疑惑,随即有些人心里冒出个念头。

  军营摆酒?

  这怕不是摆鸿门宴,等自己这些人到了,再一刀砍了吧?

  胆子小的,打定主意明天不去了,而相当部分人,在仔细思虑过后,认为王谧并没有胆量杀自己这些人。

  他们虽然对王谧不熟,但相信的是琅琊王氏的名声,确切地说,是王导这一脉的名声。

  王导这一支子嗣,也亏王导当年前的怀柔政策,所以还有不少家族对其有好感,要是换做王敦的子嗣,那便是另外一番场景了。

  并且王谧的背景,众人也都了解过,其过继后,更是现在两州刺史郗愔的外孙,郗氏在二州有很多人人情关系,王谧背靠两家,断不可能做出过激的举动。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很多人还是乘上车马,往军营所在的地址而去,城外军营离着内城有二三十里地距离,虽然有道路相连,但多少也要走一个多时辰。

  于是出城的车马,在道路上连成了一条线,旌旗飘扬,车盖相接,蔚为壮观。

  还有几里到军营时候,众人往道路两旁望去,只见很多兵士正在挖沟筑墙,夯土推车,这是在扩建修缮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便是大型的坞堡,建筑在大城之外时,可作为副城或者卫城,牵制前来攻击的敌人。

  敌人要想攻击城池,就要分出相当一部分兵力牵制副城,不然全力攻城的时候,副城出兵偷袭后方,敌人便有腹背受敌之忧。

  所以王谧扩建军营,也有变相保护海陵的作用,各家自颇为欢迎,只不过懂行的人细细观察,却发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处。

  这些军营的外墙,相比那种修筑得整整齐齐,内有石砖的坞堡城墙,要粗糙得多,其先是伐木打桩,然后建成木制长墙,然后在外面堆土夯实,不可避免有一定的坡度,于是为了防止敌人冲上来,城墙前方挖了深沟,变相增大城墙的高度。

  没经历过战阵的士族官员,对此倒没有什么想法,但是打过仗的流民帅们,却是一眼看出了奥妙。

  这是应对紧急情况的快速筑城法,如果配合默契,数日甚至一两日内,就能竖起一座容纳数千人的军城。

  这在遭遇战和应付速度快的敌人时,极为有效,毕竟早修整半天,就能取得很多先机。

  显然是这位新任的参军,并不是那种什么不懂,做来混日子混资历的高门士子,起码其手下人中,是有人真的懂些门道的。

  更有观察仔细的人,看到正在构筑工事的兵士动作后,发现其动作熟练,还带着各种工具,旁边还有不少工匠打扮的人指点教授。

  士兵除了作战之外,构筑工事的能力也相当重要,很多时候大规模战役,号称数万人,甚至十万人,其实大部分都不是上阵作战的,而是运输辎重粮草,建造工事的民夫。

  这样的好处,是士兵能够节省体力,但弊端也很多,一是行军速度不快,二是消耗数倍粮草,三是作战遭遇敌人突袭,民夫溃散逃跑,容易反过来冲击己方阵型,导致崩溃。

  所以这种大规模采用民夫劳役的做法,从汉末三国直到现在,随着人口缺乏,民夫的占比也越来越少。

  而眼前都是军士打扮的人在筑城,显然是这位没有任何经验的参军,进行了更为极端的尝试。

  这些有带兵领军经验流民帅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个疑惑的念头。

  听说这位参军还让兵士种田,加上如今的筑城,这不是拿着兵士当民夫用吗?

  士兵难道不会心中不满?

  而且占用了这么多时间,还怎么操练?

  按道理兵士操练不能间断,因为只要数日不练,兵士战阵便会生疏不少,这位参军来海陵,真的是练兵的吗?

第212章 没人干净

  古代的兵士,按照正常的训练方式,是要每日练兵,从不间断的。

  练兵又叫操练,操是演习阵法,对士兵的表现进行考核,古代有五日一操的说法,便是五天一次考核,同时测试各种阵型的效果。

  而五天之外的四天,并不是说让兵士休息了,而训练士兵武艺,各种情况下的杀敌应对,谓之练。

  操练两者合起来,才是真正的练兵,这个时代,士兵每天都要有操练项目,只是休息多少的区别。

  武备荒废的明朝后期,士兵每十天休息三天,但这个空闲,多是因为兵士需要种田,并不是完全闲着。

  而被普遍看不起的宋代兵士,尤其是禁军,反而是每日操练不间断的,有称谓叫做草教日阅,无得翻休。

  对兵士来说是操练,对带兵的将领主帅来说,便是教阅,教就是教战,教武艺,教兵器,草教日阅里的草教,就是上山打草围猎,借此训练兵士野战能力。

  阅就是校阅,练进退,学阵法,分大阅小阅,小阅便是各将领内部校阅,大阅是整军集体进行,以郗愔统管徐州为例,有日阅于县,月阅于州之说。

  从外人看来,现在王谧的兵士,不仅要操练,还要种田筑城,反更类似于汉末的屯田兵,这种形式被魏国采用最多,也最为臭名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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