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18节

  张彤云见王谧和青柳进了船舱,想到刚才自己还在对方床上换了衣服,顿时脸上发烫。

  青柳关上舱门,说道:“郎君换什么袍服?”

  王谧出声道:“布衣即可。”

  青柳有些惊讶,“郎君不换士人袍服,以王氏身份见人?”

  王谧道:“建康宅子尚未表明态度,要是回头再将我赶出家门,我便成笑话了。”

  “李氏这种下等士族,穿布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况......”他压低声音,将顾骏一直没有出现的事情说了,最后道:“里面怕是有些曲折,相机而动吧。”

  青柳听了,便拿出一套干净麻服,给王谧换了,两人才走出去。

  那边张玄之见了,出声道:“刚才舍妹说和郎君婢女一见如故,郎君可否割爱,想要什么交换,我都可以满足。”

  王谧摇头道:“免了,我家婢女,就是给我个吏部尚书,我也是不换的。”

  张彤云惊讶地睁大眼睛,王谧还真拒绝了,不过这话也太过离谱,他真的知道,吏部尚书是什么官职吗?

  看来对方果然是平民,不然士族皆知吏部尚书的尊贵,可见对方是无知无畏了。

  张玄之此时心中的念头,也和张彤云一样,但让他在意的是,对方为何偏偏说了个吏部尚书这个自己赴任的官职,这难道只是巧合不成?

  联想到对方的急救法,张玄之目光闪动起来。

  众人皆有心事,座船已经贴近了大船,那边大船之上早已经得知发生的事情,乱成了一团。

  张玄之走到船头,让船尾放下吊篮,他扶着张彤云先走了进去,吊篮缓缓上升,不一会便升上甲板。

  张玄之将张彤云扶了下去,那边两名婢女小翠小葵,早抢到张彤云身边哭泣起来,张彤云轻声安慰了两女几句,两人方才止住哭泣。

  张玄之转身,让人放下吊篮,对下面船上的王谧做了个请的手势,王谧带着青柳老白,跟着升了上去。

  船上人群涌了过来,不断询问,张玄之见状眉头微微皱,对众人道:“出了这等事情,是我这个做主人的行事不周,打扰诸位的雅兴。”

  一众士人纷纷道:“祖希(张玄之的字)哪里话,令妹安否?”

  张彤云脸上蒙纱,出前敛衽施礼道:“让诸位担心了,妾身无事。”

  众人见了,这才放下心来,笑道:“虚惊一场,必有后福啊。”

  士族之中,却是有几个家族中的女郎,彼时风气开放,女子也能抛头露面,她们此时目光却齐齐被上来的王谧吸引,忍不住聚到一起窃窃私语,言说这是哪里来的俊俏郎君,竟然将一船年轻士子都比下去了!

  也有不少人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某处,那边站着的正是朱亮,此刻他已经酒醒了大半,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脸色青白不定,口中讷讷,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边吊篮声响,王谧已经带着青柳老白上了船,张玄之见状,沉声道:“我身为船主,冲撞了这位郎君的坐船,致生此事,所以要给他个说法。”

  士人之中,多有和朱亮相熟者,有个年轻的赶紧劝道:“朱郎酒后失态,实乃误会,给他些补偿,此事就此揭过,也就罢了。”

  他身旁的友人当即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前者顿时反应过来,此行是张玄之去建康赴任,正是养望扬名的关键时期,要是此事处理不好,便会在士族间传出恶名,不仅会影响到张玄之本人的仕途,更会影响到自己这些依附张玄之的幕僚官员!

  朱亮眼见众人目光都投向自己,双腿不由自主抖了起来,他嘴唇哆嗦几下,眼见众人都盯着自己,更是胸中憋闷。

  他从小锦衣玉食,又是武将世家,之前根本没人敢惹他,眼下他见张玄之竟然有暗示自己道歉之意,更是满腹委屈愤怒,自己名门望族,凭什么给一个布衣道歉?

  他突然恶上心头,怒吼道:“不过是艘平民破船,我全价赔他就是了!”

  “不然我还能赔他性命不成,士族给布衣低头,丢的是谁的脸?”

  众人听了,竟然齐声附和起来,张玄之听了,脸色沉了下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35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张玄之去建康赴任,还是吏部尚书这种一直被北方士族把控,极为重要的官职,代表这些年来南方士族不懈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其中固然有江东士族的助力,但他和谢玄并称为南张北谢的清名,也是其中一大关键因素,所以这个时候他去建康,正是扬名起势的关键时期,绝不容有失。

  但偏偏就是这么巧,发生了这种意外,他作为主人,一举一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必须妥善处理,以免传出非议,虽然在场士人大部分都是南人,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谁知道有没有自己政敌安插的眼线?

  本来若朱亮道歉,也就罢了,士族给平民低头,处理得好了,不仅不丢人,更能彰显士人雅士风范,偏偏朱亮这个蠢猪武夫为了面子死撑,将事情闹僵了!

  但朱亮如此反应,更是当众放狠话,张玄之便很难补救了。

  他自不可能按着朱亮的头道歉,因为朱亮代表的是朱氏,还煽动了这么多士人附和,引起了这些士子的同仇敌忾之心,反将矛头隐隐隐隐指向了救了自己妹妹的少年郎!

  在这种情况下,张玄之已是骑虎难下了,他伸出手,平息众人的声音,方才沉声道:“那尔等说说看,该如何是好?”

  众人面面相觑,此时人群之中,突然有声道:“朱郎勇武有力,酒量颇佳,若说醉后失态,却是不太可能。”

  “以我观之,大舟倾覆,导致女郎落水,当另有原因。”

  众人一眼望去,人群中走出一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来。

  他约莫十六七年纪,唇若涂丹,面若敷粉,但其实确实擦了粉,这也是彼时晋时士子最喜欢的打扮,不可否认,他的外貌风仪,都相当出众,和王谧这种没有丝毫妆造的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玄之背后的张彤云见了,不自觉后退了半步,面纱下面的神色里面,竟似带着些许排斥和厌恶。

  众人见此人出来,纷纷应和道:“顾郎有何高见?”

  那顾郎出声道:“彼时大船变向,我看的清楚,先是两次左偏,此时甲板尚稳,只有第三次反往右猛偏,甲板才晃动起来,诸人站立不稳,纷纷跌坐在地,我猜女郎正是那时落水的。”

  “即使朱郎酒意上涌,想要撞沉那少年郎坐船,那第三下应该是仍旧往左偏才对。”

  “所以小郎斗胆猜测,打第三下舵的,另有其人。”

  那边朱亮听了,眼睛陡然一亮,喜上眉梢,大喊道:“没错!”

  “是那舵手冲撞于我,从我手中抢走舵轮,往相反方向打舵,才导致女郎落水的!”

  “顾郎目光如炬,不愧是大司马看中的人!”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出声称颂起来,因为这顾郎身份不一般,其是顾氏族中翘楚,更因才思敏捷,性情聪明,被大司马桓温征辟为参军,此行便是去跟船去建康,然后去桓温麾下赴任的。

  很快就有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健仆,将那年轻舵手押了上来,按在地上审问,果然如顾郎所推测,确实是他打的最后一下舵。

  那汉子跪在地上,拼命叩头道:“小人看郎君抢舵,大船转向,一时急了,才抢过舵轮回正,实不是有心冒犯啊。”

  一众士人纷纷怒喝出声:“好你个贱民,果然是你做的,要不是顾郎明察秋毫,岂不是让你栽赃给朱郎了!”

  “对,这种居心叵测之徒,就该当场打死!”

  士人的声音渐渐汇聚起来,群情激奋,“打死他,打死他!”

  那青壮汉子听了,更是体如筛糠,求饶道:“小人家中还有老母,着小人养家,还请给小人留一条性命!”

  朱亮得意洋洋走上前来,一脚将其踢倒,“猪狗,还敢嫁祸于我,真是死有余辜!”

  “不过若是你老实领死,我倒可以着人养你家人。”

  那汉子听了,当即低下头去,似乎是认命了。

  朱亮见了,更是得意,他猛然回身,指着小翠小葵道:“你们两个眼见女郎落水,却毫无作为,当同死!”

  士人们已经被煽动,呼喝起来,“对,一起杖毙!”

  “一起杖毙!”

  小翠小葵听了,瑟瑟发抖,瘫软在地,张彤云见了,急忙道:“不可!”

  她转向张玄之,“阿兄,她们两个有什么罪,赶快和那些人说说啊。”

  她本满怀希望,觉得张玄之会立刻答应,毕竟兄妹二人情深,之前自己的要求,张玄之也是无不答应,这次也应如此,更何况自己的要求并不无理,当时情况紧急,谁能反应过来。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的是,张玄之却没应答,而是陷入了思索,竟然是有所意动了。

  没错,张玄之突然发现,将罪责推到三名无关紧要的奴婢身上,竟然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要是强行让朱亮道歉,不仅会损伤朱氏的面子,更会让其他士族兔死狐悲。

  这些人都是各大家族中坚力量,若是因这种事情离心离德,不仅会影响自己的仕途,更会让江东士族人心离散,甚至让北方士族借题发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让这些年江东各家族的努力毁于一旦。

  而相反的,如果罪名是三名奴婢的,那江东士族可以保全面子,此事轻轻揭过,而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他望着倒在地上的三名奴婢,缓缓走上前去。

  张彤云极为了解张玄之,见其神情,知道这是已经下了决定,不禁心凉了半截,她无力地扶着栏杆,那边青柳早已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这便是女郎说的,能保自己婢女平安吗?”

  张彤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老白见状,哂笑一声,张彤云咬紧嘴唇,只觉腥味在口中蔓延,长兄如父,难道让她此时出言反对张玄之吗?

  在士族群情激奋之下,那边张玄之走到了三名奴婢跟前,就要张口说话。

  就在此时,此时一直没有出声的王谧,终于发声了。

  他声音不大,却是异常清晰。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凡事皆有因果,若无恶因,哪有恶果?”

  “元凶不惩,仗义出手,却要去死,这是什么道理?”

  喧闹的声音沉寂下来,有人忍不住出声警告,“少年郎,不要得寸进尺,不识抬举!”

  “我们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一个布衣,妄想什么?”

  王谧昂首走上前去,江风吹动他的衣袂,宽大的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伴随着莫名而来的气势,一众士人竟然不自觉倒退几步。

  他们随即反应过来,羞恼无比,自己这些士子,怎么在一个区区布衣面前心虚?

  王谧缓缓抬手,指向天空。

  “我想要的,是一个道理。”

  “举头三尺有神明,忘义多应当罪名!”

第36章 辩玄理唇枪舌战

  王谧这话说得极为刺耳,一时间众人怔住了,随即勃然作色,大哗出声。

  “大胆!”

  “区区布衣,也敢拿神仙来压我们!”

  “我等每日服散端坐,神游物外,尚无法知晓天上神明之意,一个低贱土民,懂得什么!”

  “把处置奴婢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认为是不义,不仅是对于我等的蔑视,更是对天下士族的大不敬!”

  眼见王谧犯了众怒,张玄之上前道:“先前舍妹落水,呼吸已断,魂魄离体,是这王郎施展道法,将其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此话一出,众人的嚣叫才渐渐低了下来,但脸上皆是带着不平之色,张玄之暗自摇头,这已经是自己能为王谧解围的极限了,士人自有士人骄傲,如今王谧犯了众怒,还是赶紧送走的好。

  王谧却似乎并不领情,继续出声道:“诸位谈玄论道,必有高见,小子斗胆求教,道德经有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何解?”

  此话一出,场上安静下来,在场的士子都是熟读老庄的,岂能不知道这句话,但偏偏在这等场合,这话题是不好说的。

  谈玄是一套,平日做的是一套,在场士族家中都是有奴仆的,少则数百,多则上千,要是要他们承认这些奴仆之心就是圣人之心,那奴役责罚奴仆的他们,又是什么?

  所以谈玄的时候,这个话题往往都是被避开的,这也是士人间默认的潜规则,但如今却有人丝毫不顾及他们面子,赤裸裸地提了出来。

  当即有人冷哼道:“布衣之徒,也配听我们谈玄?”

  但也有人面上露出忌惮之色,出声道:“祖希说他会道法,是不是五斗米道的高人,这不好得罪吧?”

  旁边有人恼怒道:“不过是泥腿子唬人的玩意,士族的五斗米道,和平民的是不一样的,我们占卦服丹,踏罡布星,他们懂这些么,不过是妖言惑众,妄窥大道罢了!”

  但话虽如此,面对王谧的提问,一时竟然无人站出来反驳,因为道德经是圣人之言,哪是这么好找漏洞的?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某处,那正是刚才出声说话的顾郎,他此时坐在桌案边,拿着根胡瓜在啃,眼见众人看向自己,知道是盼着自己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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