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精研黄老之道,才思敏捷,在士族中名声极盛,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便被桓温喜爱,破例征召为参军。
想到现下正好也是扬名的时候,他便擦了擦嘴,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王谧身边说道:“《书·尧典》有云,九族既睦,平章百姓。”
“百姓,百官也。”
“《国语·周语中》曰:官不易方,而财不匮竭;求无不至,动无不济;百姓兆民夫人奉利而归诸上,是利之内也。”
“《大戴礼记·保傅》注云:此五义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缉于下矣。”
“可见所谓百姓,指得便是我等官身之人,而你说的这些人,顶多算是黎民,并不在圣人所言之列。”
“虽然近年有称百姓为平民者,但道德经成书上古,和今义并不相同。”
士人们听了,皆是叫好连连,交口称赞,“不愧是吴中顾郎!”
“旁征博引,让人信服,你如今还有何话说?”
王谧神色一肃,他自上船来,就知道眼前这个顾郎,和其他那种酗酒狎妓的士族不同,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且看其眼神中似乎凌驾众人的超然之色,刚才他出言推断大船转向的事实,也未必是为朱亮开托,而仅仅是在说他认为对的事情罢了,也许在其眼中,无论朱亮还是舵手,皆是真相的一环罢了。
这样有自己一套行事准则,又较真的人,才是难对付。
王谧低头沉思,一众士人鼓噪起来,张彤云见状心中一紧,大袖下面的手指,竟是微微颤抖起来。
然而王谧豁然抬头,“《道德经》云:我无为而民自化,《左传昭公三年》载: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
“此二民,是一民乎?”
这是同时引用道德经和左传,士人鼓噪又停,他们是当世接触典籍最多的人群,自然知道这是双方引用圣人之言反驳对方,其中言语往来凶险,不亚于战场之上兵器交锋。
顾郎神情凝重,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便断然道:“儒家典籍,和老庄颇有出入,无法并论其意。”
“《在宥》云: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
“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
这是庄子对儒家的最激烈的批评,说以仁义撄人心的结果是天下大乱,这是从根本上否定儒家典籍。
左传被列为儒家典籍,自汉代独尊儒术后,便是士人必学的功课,但后因魏晋代汉,晋失中原,东晋立朝之后,朝中整体风气偏向于颓丧,老庄学说大行其道,儒学多被否定,所以顾郎现下断然否定以儒学立论,不和王谧多做纠缠,手段极为高明。
王谧本想利用儒学老庄意见不一致处理论,见对方不上当,便出声道:“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若百姓是尔等,当以何为刍狗?何为仁,何为不仁?”
一众士人顿时鸦雀无声,他们不是不知道老庄中有些话皆有模棱两可的解释,所谓谈玄论道,往往也是借此攻讦,但也只是娱乐而已,哪有如此步步紧逼,如同兵阵交战一般的?
而且对方一个布衣,是如何有这些见识,难道其背后有高人大儒指点?
顾郎如临大敌,小心反驳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蓄奴养婢,增益士人,是为损不足以补有余,符合人道自然之理。”
这就有些强词夺理了,但身为士人就是敢这么说,毕竟这就是朝廷赋予的时代特权,摆明了你一个平民无法反驳的,你总不能说朝廷也是错的?”
这话深得士人之心,场面再度鼓噪起来,有人喊道:“怎么样小子,认输了吧?”
“顾郎所学,岂是你所能质疑,乖乖下跪道歉,滚下船去!”
“这太便宜他了,不如打断双腿,以惩其蔑视我等之罪!”
张彤云更加紧张,手心渗出汗来,她时刻准备若势头不对,怎么也要护着王谧下船。
那边王谧却是抬头,洒然一笑,对方终于上当了,道德经再怎么解释,也是处于奴隶制向封建制交替的时期,而老子本人是倾向于奴隶贵族制的,这也是为什么当今士族更喜欢老庄的缘故。
他缓缓开口,“当今皇帝,奉的是天道,还是人道?”
“天道人道,是否冲突,以谁为准?”
“尔等站在哪一边?”
场面再度安静下来,顾郎额角渗出了一滴汗,他刚才言语不慎,竟然被带进了陷阱之中!
刚才他拿朝廷压对方,转眼对方又拿过来反将自己一军,而且强要解释也不是不行,但以顾郎现在的处境,却是无法回答,起码在这个公开场合,是不行的。
因为他即将赴任桓温参军,桓温如今为朝廷大将军,炙手可热,两次北伐威名日盛,颇受朝廷猜忌,甚至有传言桓温将会是第二个王敦,只要打下北地,迟早会自立新朝。
这种情况下,顾郎若是贸然发表关于朝廷天道的解释,有可能引发保皇派和桓温势力对立加剧,这种压力,不是他一个人,甚或顾氏所能承受的!
第37章 救人命一波三折
顾郎不知道对方是蒙中了,还是真有什么道法猜中自己心思,但无疑对方将自己带入了根本不能触及的坑里,于是他思索片刻,便即颓然道:“我不知。”
“还请指教。”
王谧暗叹对方了得,第一句话看似认输,但第二句话名为讨教,实则是将烫手山芋抛给了自己。
若王谧也说不知,那双方就看似打个平手,这场争论等于对顾郎毫无意义。
但对王谧来说,却是输了,因为是他首先出言指责士族的,若给不出合理的解释,那必然会遭到士族的反噬。
想到这里,王谧也不禁暗暗佩服对方的急智和狡黠,这等心思本事,定然不是寻常人物啊。
他想了想,回道:“《礼记·乐记》云,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
“人欲自然也属人道,人欲有好有坏,人道所以也未必完全符合天道。”
“故摒除不好的人欲,才能使人道上合天道,是为去芜存真,返本还源。”
“历代圣贤,多有起于微末者,伊尹少为奴隶,辅成汤天下,卫青养马之身,开大汉疆域,此为天道。”
“庄子更云,道在蝼蚁,道在稊稗,蝼蚁尚有道,尚且人乎?”
“以奴婢为轻贱,无理责罚,甚或夺其性命,这契合天道吗?”
“或者说,尔等认为,自己有代替上天行使天道的资格吗?”
“若此举违背天道,就不怕上天的责罚吗?”
顾郎听了,叹道:“甘拜下风。”
全场陷入死寂,士族多信奉五斗米道,自然也信神鬼之说,王谧这话实为诛心,即使有不心服者,也不会站出来公然反驳了。
士族女郎也是低声欢呼雀跃,这郎君竟然能谈玄胜过顾郎,真让人不敢置信!
大船之上,还多有婢女船工,初时他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远远站着,但随着他们渐渐听明白,王谧是在为他们仗义执言,脸上不禁露出了钦佩的神情。
面对王谧连声质问,在场士族无法反驳,这些船工婢女们心中极为痛快,看向王谧的眼中,显出了钦佩崇拜的光芒,甚至有人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要是士人敢对这郎君出手,自己拼了性命,也要护得其周全!
地上跪着的青壮舵手和张彤云的两名婢女,更是心内极为感激,他们知道在场的士人的报复有多么可怕,而眼前的年轻郎君,却是怡然不惧,侃侃而谈,为身份低贱的他们据理力争,为什么?
顾郎心中暗自叹息,机锋谈玄,自己竟然败于一平民之手,可笑自己当初被征召参军时雄心勃勃,以为能大展拳脚,如今看来,自己还有很多不足啊。
而且对方没有祭出儒学,光凭老庄就如此厉害,只怕确实如张玄之所言,是五斗道中的杰出人物,那会道法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王谧心中也是暗道侥幸,其实他对于老庄玄学,肯定不如这些整天清谈的士子熟悉,不过他利用了后世的辩论技巧,将问题抛给对方,而立论的难度,显然要比单纯反驳要高得多。
而且王谧看准了对方作为士族,自有其一份心气,尤其这种远超同侪的个中翘楚,面对身为布衣的自己,不会逃避回答,自己这才能步步下套,侥幸将对方逼进了死胡同。
如此一来,顾郎身为被众人推举出来的人选,既甘拜下风,那士族便不会再纠结于惩罚奴仆一事,王谧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此时张玄之也是这么想的,他长出了一口气,知道双方都留了余地,尤其是那顾郎可不是一般人,难缠的很,既然他都能让步,自己这主人,也能向众人好交代了。
他正准备出来,说几句话打圆场,朱亮却突然大声道:“谈玄是谈玄,规矩是规矩!”
“奴仆冲撞士人,是不是真?”
“其抢夺舵轮导致女郎落水,是不是真?”
“两名婢女未能保护主人,是不是真?”
“他们没有尽到身为奴仆的责任,难道不该责罚吗?”
“若此事开了头,赏罚不明,上下不分,我等士人如何约束家奴,坏了规矩,那以后难道纵容他们造反不成?”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士人们面面相觑,终于想通过来,纷纷出声附和。
朱亮这话,堪称不要脸,但这不要脸的背后,却是基于维护士族规矩的认同。
王谧谈的是道理,朱亮说的是规矩,一码归一码,即使是皇帝,也管不到士族家奴,这便是晋朝皇帝和士族共治天下的潜在约定,更是士族的底气。
若奴婢犯错不能立威,那日后士族必然无法管教家奴,若其反客为主,背叛主人,那世家大族养婢蓄奴的根基,就会被被挖断,形同自杀!
这一句话,几乎等于宣判了三人的死刑,那青壮舵手面如死灰,两名婢女低声哭泣起来。
张玄之暗叹一声,朱亮虽然脾气凶暴,但不愧是将门后代,兵法谋略皆是学过,这招一出,自己身为主人,断不能再出言维护自己家奴,不然只会被士族私下讥笑,说自己重视家奴胜于士人,自己还怎么团结江东士族?
张彤云见状,哀声道:“阿兄......”
张玄之直接打断了她,“来人,扶女郎回舱。”
当即有几名婢女上来,张彤云仍不甘心,“阿兄,为什么......”
但她看到张玄之冰冷的目光,明白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当即咬紧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边朱亮得意洋洋地出声:“我们是客,皆看张兄如何处置。”
他也是自暴自弃了,刚才张彤云上船时,他还想讨好对方,但察觉对方眼中的厌恶目光,明白自己操舵导致其落水,已经让其对自己没有了好感,追求张彤云之事,彻底没戏了。
而且这次出风头的,是替众人出头的顾郎,其虽然承认落败,但表现无疑比自己好得多,本来顾张两家就有联姻的传闻,朱亮想到这里,干脆破罐子破摔,逼着张玄之表态,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朱亮所凭恃的,是朱氏在江东大族中地位超然,乃为数不多的武将传家,之前北伐,北方士族多掌握军权,这次朝廷明显开始倾向南方士族,能够带兵的朱氏,就成为了各方大力争取的对象。
且顾家郎君去做了桓温参军,等于顾氏变相投靠北方士族,剩下的江东士族更需要抱团,换言之,现在张氏需要朱家,比之朱家需要张家更甚。
所以朱亮才如此有恃无恐,他既然得不到张彤云,那便必须要表现出不满,以换取之后张玄之更多的补偿来拉拢朱氏。
世家大族子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张玄之心知肚明,他心思急转,已是有了决定,当即道:“将这三人拉下去,杖毙.......”
地上三人面如死灰,张彤云贝齿将嘴唇咬出血来,却在此时,王谧声音再度响起。
“等一等!”
第38章 道不同各走各边
听到王谧发声阻止,张玄之一怔,随即冷然道:“少年郎,我自会酬谢于你,但这事情不是你能介入的!”
王谧似笑非笑,“君还记得酬谢之事?”
张玄之心中一轻,以为王谧终于想通了,便出声道:“好,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可以满足你,包括推举入仕。”
此话一出,在场士人皆是脸上露出了艳慕的神色,张玄之将要赴任吏部尚书,有其推举,眼前这身为平民,本和官场无缘的少年,便能一飞冲天,将来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进入下级士族,这可是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大事!
而且推举布衣为官吏,对张玄之的清名是有损的,虽然这是报答对方救命之恩,但无疑也是表明了极大的诚意。
没想到王谧接下来的话彻底震惊了众人,只见他指着舵手和两名婢女道:“我要他们三个。”
众人一怔,随即哄堂大笑,张玄之沉着脸道:“少年郎,你可知道官职对布衣代表着什么,岂是几个奴婢能比?”
王谧环顾发笑的众人,朗声道:“落魄江湖载酒行,相思迢递水槛清。十年一觉扬州梦,换得茅屋听雨声。”
此诗乃是杜牧李商隐两首诗杂糅所做,原诗意境高远,虽然被王谧强行捏合,逊色不少,但仍然是能从中透出一股超然之意。
在场士人都是识货的,当即咂摸出了味道,一时间都被镇住了。
王谧向张玄之一拱手,道:“我本乡野布衣,才疏学浅,苟全性命于乱世,只图草屋数间,薄田几亩,安稳度日足矣。”
“如今尚缺二三劈柴扫屋仆人,请君成人之美,就此你我两分,各行大道,再无相欠。”
这一番谈吐,隐隐有避世隐居,逍遥远游之神意,暗合当今士人最为推崇的山中高士之感,当即有人心中暗骂,怎么这布衣小郎言语中显露的风骨,比自己这些士族还像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