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225节

  长安城里,如此歌舞升平,从百姓到官员,仍然生活如常,根本不像是个被敌国威胁的样子!

  要知道,燕国打下洛阳后,离着长安可只有几百里距离,百姓为什么会不慌呢?

  这是不是有可能说,燕国和符秦之间的关系,远没有晋朝那么疏远,甚至可以说远比想象的要好得多,导致长安附近根本没有受到威胁,所以长安百姓才日常过日子?

  话说回来,当初长安城外,苻飞说其和燕国骑兵数次激战,双方死伤惨重,谁看到了?

  若果真如此的话,那这次苻秦召开对弈盛会的目的,恐怕绝不是表面上那么单纯。

  王谧本想对弈的时候,若符秦不那么咄咄逼人,自己是不是见好就收,给双方都留个面子。

  但如今看来,要是表现过于软弱,似乎反而会上了苻秦的当,助长其气焰?

  一旁袁瑾见王谧走神,便出声道:“稚远是不是很紧张?”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就是输了,朝廷断不会苛责于你。”

  王谧眼神一凝,转头笑道:“赢总比输了好,不是吗?”

  袁瑾刚要说些什么,看到王谧眼中隐隐升起一股杀气,便把话咽了回去,干笑道:“那是自然。”

  “可惜我棋艺不行,不能给稚远分忧,只能盼你旗开得胜了。”

  王谧笑道:“那袁兄看着好了,我会把他们杀个落花流水。”

  说完他转过身,大踏步向着对弈高台走去,袁瑾望着王谧的背影,脸上浮现出晦涩难明的纠结神情。

  冬日的寒风呼呼吹了过来,王谧裹紧身上衣袍,青柳和君舞见状,拿出手里袍子,给王谧披上。

  青柳出声道:“今日又变冷了,郎君小心着凉。”

  君舞愤愤道:“这么冷的天,他们把对弈之所放在四处没有遮挡的高台,明显是故意的!”

  对弈之所,是兴庆殿前面的兴庆楼上,这座高楼有上下两层,是举办仪式所用,故没有屋顶,上层便是高台,四周只有栏杆挡着,后半部分是御座等几排位置,前半部分五座棋盘依次排开。

  若放在其他季节,倒还是通风清凉,但放在冬日,高处东风更是凛冽,这对棋手的身体,也是桩考验。

  而使团这一行人经历了山中跋涉,大多数人冬衣都丢弃了,进入长安城时候也没有来得及采买,故多是衣着单薄。

  昨晚还是青柳发现要变天,临时拆了自己和君舞的随身衣物,给王谧缝了件外罩的长袍,今日看来,果然是派上了用场。

  王谧微笑道:“你说的没错,这虽然不是战场,但手段计谋,一点都不比战场上少。”

  他心道苻秦能从强敌环伺的众多势力中活到现在,且越发强盛,苻坚王猛这对君臣,岂能是白莲花。

  后世以成败论英雄,觉得苻坚太过仁义才导致失败,但其实苻坚是造反上位的,仁义只是他的手段,只不过反骨手下太多,玩脱了而已。

  在这一刻,王谧感受到了晋秦之争的危机,若晋朝败了,符秦便有无数理由,将其留存的痕迹在中原百姓心中抹去,包括民心向背,文化认同,皆会渐渐消失。

  中原正统就像南北朝一样,从南转向北,天下百姓会逐渐认为,符秦才是天下汉人正统政权。

  虽然符秦搞氐汉一体,但在其中主次,才是最关键的,这关系着施政者的导向,只要得到了民众承认,便可以随意往里面掺杂私货了。

  虽然这也是民族融合的一条道路,但王谧却根据后世无论是唐朝还是苏联经验,知道这并不是一条最好的路,其中埋着很多足以让天下大乱的深坑,就像安史之乱一样。

  所以东晋再腐朽,再不堪,王谧都要坚持东晋汉人主体的文化主导地位,即使其顽疾深种,也要想办法抢救下,便是为了一统的大义名分。

  退一万步,即使东晋救不过来,也是要由王谧亲手葬送,接过其正统名分,断不会让给前秦。

  他大踏步走上高台,和苻坚王猛这对君臣的第一次正式交锋,至此开始,虽然他能力尚弱,但绝不会让对方轻易如愿。

  高台上果然很冷,王谧裹紧了袍子,在最中央的位置坐下,其他人则陆陆续续跟着上来。

  苻秦那边的五位棋手,都穿着厚厚的皮袍,而东晋这边的四位棋手,则明显穿的单薄得多,刚一上来,就不住发抖。

  王谧此时也管不了别人了,等众人坐定,过了不知多久,下方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同时高台下方五座巨大的棋盘被竖了起来。

  有人拿着手掌大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放,棋子便啪的一声贴了上去,显然是其底部有磁石之类。

  这是给来往宾客看的,王谧心道这算是最早的直播了吧。

  此时鼓乐响起,远处大队人马,簇拥着御辇过来,苻坚端坐其上,面相威严,自有一股王霸之气。

  在场数千观礼之人见了,除了东晋诸人,皆是拜服于地,山呼陛下万岁。

  台下东晋使团成员躬身行礼,周琳脸色难看,毕竟陛下一词便指皇帝,两国私下互呼尚能自欺欺人,但此刻众人公开如此称呼,便是不加遮掩了。

  先前苻健就称过帝,后苻坚虽自称天王,看似退让,但仍旧给苻健封了景明帝,明摆着是知道晋朝拿自己没办法。

  如今群臣高呼,显然也是早有预谋,周琳心思急转,看来只能忍辱负重,顾全大局了?

  他想要退缩,没想到高台之上,反而有人喝道:“这晋使见陛下到来,竟端坐不动,实无礼节!”

  众人不由顺着喊声望去,发现东晋四位棋手,皆是在呼喊的威势下,不由自主俯身相拜,独有一人仍然面对棋盘端坐,连头没有转一下。

  周琳看去,暗暗叫苦,因为那人赫然是王谧。

  随即厉喝声再度响起,“既见陛下,如何不拜!”

  王谧听到呵斥,循声望去,便看到身侧高台栏杆旁,有个身穿金甲,显然地位颇高的氐族将领,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他总觉得此人有些面熟,细细一想,顿时记了起来,这不是先前自己在百花楼时候,遇到的樊氏族人樊能吗?

  他也懒得理对方,仍然端坐不动,目视前方,那樊能见状,正要呼喝,旁边苻翰看不下去了,喝道:“樊能,陛下在前,不要喧哗!”

  樊能冷笑道:“怎么,这使节对陛下不敬,你还要包庇于他?”

  争吵声传了出去,台下拜服的众人,皆是不解地看了过来,脸上现出疑惑的神情。

  此时御辇已经到了殿前,苻坚见场面有些混乱,眉头微皱,对身侧的王猛道:“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猛知道这本来造势的场面,发生了意外,效果大打折扣,也不敢怠慢,连忙带人上楼,到了近前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苻翰连忙上前,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王猛听到又是王谧搞事,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这小子难道真不怕死?

  但当他听到方才呼喝的,乃是樊能时,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喝道:“樊能,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御前喧哗,咆哮使节,该当何罪?”

  那樊能听了,一蹦三尺高,怒道:“王猛,别借题发挥,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你不就是对我们家不满,想着找借口找茬?”

  “今天就在陛下前面评评理,我出言呵斥对陛下不敬之人,有何罪愆?”

  声音传了出去,场上众人产生了这阵骚动,御辇上的苻坚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更是难看。

  王谧则是第一次将王猛和其本人联系起来,心道原来便是此人,自己上殿时,王猛就在群臣之中,却颇为低调,显然不是个张扬人物。

  而刚才那几句话,却似乎在隐隐激化矛盾,看来其对于樊能家族,怕是在早有预谋地下套啊。

  王谧看向樊能,想到后世樊氏的下场,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

  傻孩子,苻坚打压樊氏,你想借机搞事泄愤,也得分清楚场合,真以为苻坚不敢动你们家族?

  王猛先前还没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你偏凑上去送,是怎么想的?

  此时樊能还懵然无知,他头脑单纯,此举纯是因为先前苻坚命令樊杨两家悔婚,父亲樊世又受到苻坚王猛呵斥,从而借题发挥,想为家族造势正名。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名正言顺,却没有想到正中王猛下怀,樊家和几个旧族老臣有抱团的行为,正是苻坚极为忌惮的,说到底悔婚之事,也只是个导火索而已。

  眼下樊能自己凑上来,王猛岂能放过他?

  王猛转向王谧,“武冈侯可否解释一二?”

第320章 明争暗斗

  王谧朗声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在我眼中的陛下,只有我大晋皇帝。”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此话一出,高台上下人人变色,樊能目露凶光,喝道:“大胆!”

  “晋国已失中原,何德何能,能和......”

  王猛刚要张口说话,王谧哪能给他机会,继续出声道:“受命于天,即寿永昌。”

  “昭告天下了吗?”

  “一统天下了吗?”

  声音传了出去,台下骚动声传来,王猛当机立断,打断王谧的话,“武冈侯,你虽为使节,但此处是对弈之所。”

  “若你有话想说,决出胜负之后,自然有机会面陈陛下。”

  “但在此之前,你要证明,晋国并不只是些逞口舌之利之徒。”

  听到王猛的话,下面御座上的苻坚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王谧暗叹对方果然老辣,自己看准机会,笃定苻坚断不会在这个场合撕破脸皮,才想趁机打压苻秦气焰,却被王猛轻轻转移目标化解了。

  正统之争,极为复杂,并不是说你称帝了,天下人就承认了,关键还是在于民心向背,能得到上下所有阶层的承认。

  苻秦现在的问题是,其立国的封号是晋国封的,所以称帝名不正则言不顺,要么你南下灭亡晋国,要么你让晋国禅位给你,这两者都做不到,自然不可能让人心服。

  王猛也是深知这一点,才根本不和王谧做纠缠辩驳,这个时候,要出来解释辩解,就等于是输了。

  他狠狠瞪了樊能一眼,心道你连对方是谁,有什么本事都不知道,还敢出言挑衅,差点坏了陛下大事!

  樊能对此中的曲折,却是茫然无知,他只知道自己为苻坚说话,呵斥晋朝使节,王猛却阻止自己,这难道不是特意针对?

  他想到樊杨两家联姻告吹,皆是王猛从中作梗,樊家忠心耿耿,却被陛下怀疑针对,都是王猛这奸佞小人从中作梗!

  于是他胸中怒火更甚,张口喝道:“我不服!”

  他指着王谧,“他凭着使节身份,就敢胡言乱语,不严惩不足以立国威,不严惩不足以昭天下!”

  “我.......”

  王谧乐了,这真是神助攻啊,对弈没开始,就要惩治对方主将,这不是道理不道理的问题,而是等于告诉别人输不起,符秦拉得下这个脸吗?

  王猛厉声道:“够了!”

  “御前失仪,这里岂是你说话的地方!”

  “侍卫,将其押下去!”

  苻翰听了,赶紧和几个侍卫上来,将樊能连拖带拽拉下下台去。

  樊能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事情关节,前番樊世因冲撞王猛被罚,樊能还以为是苻坚怀疑樊世忠心,才找了这机会出言表忠,结果王猛竟然还要从中作梗!

  他怒气勃发,被拖到台下,看到苻坚御辇过来,便大呼道:“陛下,陛下,臣忠心耿耿,却被奸臣构陷,臣不服!”

  苻坚猛然看了过来,眼中满含杀气,樊能见了如坠冰窟,一时间大脑一片混乱。

  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陛下怒了?

  苻翰将樊能头死死按在地上,低声喝道:“蠢货,不想死的话,就别再出声了!”

  王猛走到御辇边上,低声说了几句,苻坚微微点头,走下御辇,登上高台,台下数千人皆是仰头望着,大气都不敢出。

  苻坚走到王谧身前,王谧等人起身,躬身相拜。

  王谧身边几人看到苻坚脸色,皆是心中惴惴,唯恐苻坚突然暴怒,将众人驱逐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苻坚本来板着的脸上,却展现出笑容来。

  他拉着王谧,走到高台边上,对台下众人大笑道:“我还以为晋国都是软弱之辈,没想到还有人如此有骨气!”

  “若我大秦皆是武冈侯此等人物,何愁天下不平!”

  “朕也相信,在场诸位,对大秦的忠心,不下于武冈侯之于大晋!”

  台下众人听了,皆是神情激动,拜服在地,齐声喝道:“陛下胸怀大度,泽被苍生,天下咸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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