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暗叹,苻坚手段高明,轻轻几句话,便几乎化解了自己先前所有的努力。
而且其有意混淆了晋朝晋国的称谓,加上底下众人呼喝声如此一致,要说明之前没有准备,那是不可能的,可见其心中早有南下之意了。
台下周琳看到这般景象,连连向王谧使眼色,让其不要在触怒苻坚了,说到底,使团是过来谈和的,不是激化矛盾的。
王谧看到周琳动作,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这第一轮交手,算是不分胜负,甚至有些小劣,但王谧也没有灰心,在对方主场,还是面对苻坚本人,想占便宜,哪是那么容易的。
苻坚拉着王谧,走到棋桌前面,淡淡道:“武冈侯的胆识,朕看到了。”
“不过无论是战场上,还是棋盘上,终究是要看胜负的。”
“就让朕看看,说出刚才那番话的武冈侯,是否有实力让朕正视吧。”
听到这隐含杀气的话语,王谧神态自若,“我会让秦王来看到的。”
见王谧转过身去,面对棋盘缓缓坐下,动作没有丝毫慌乱,苻坚心中暗暗称奇。
多少年了,何曾有人敢如此对自己说话,还能搞得自己差点下不来台?
要说其是为了扬名,失心疯不顾性命,似乎也不太像,难道他真是个疯子?
不管如何,朕就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有真材实学吧!
直到此刻,苻坚也不觉得自己这边会输。
对于晋朝派来的五名棋手,苻秦这边,是花了不少功夫研究的。
先前殿前对局,符秦派出的人,也是精心挑选过的,为的便是试探晋朝棋手的底细。
毕竟从表面上看,身为主将的王谧,年纪也太轻了点,所以很多大臣怀疑王谧是个障眼法,真正的高手另有其人。
有这种推测倒也正常,晋朝向来是门第为尊,王谧背景最强,自是担任主将,以捞取最大的功劳和名声。
对此苻秦大臣认为,应该派出最强的人,将王谧等人彻底击败,让晋国大失颜面。
而王猛则是极为谨慎,他说根据情报,王谧的棋艺非同一般,千万不可小视。
对此虽然很多大臣并不相信,但王猛既然如此说,他们也不好反对,才有了殿前那场试探的对局。
而之后根据苻秦这边的高手得出的结论,王谧的水准,还确实是五人之中最高的,但高的有限。
综合评比下来,晋朝最强的人,也不过是苻秦棋院的中游水准。
苻秦这些年来,搜集了百十国手,养在棋院里面日日对弈,最后才选拔出最优的十几人,皆是远超平均水平,听到这个结论,众臣都放心下来。
只有王猛觉得有些不对头,他总觉得王谧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刚才台上更是当众发难,这样的人,到底是来长安做什么的?
他思绪涌动间,那边对局已经开始,双方下了几十手后,这边明显可以看到,晋朝棋手这边,局面上已经是被苻秦棋手隐隐压住了。
高台前面的巨大棋盘前,不断有人将双方落子记下,然后过来告知,便有人举着棋子落到棋盘上。
围观的上千人,几乎都是懂得棋道的,皆是看得津津有味,等看到己方全面占优的时候,也是欢声笑语不断。
然后有人咦了一声,指着最中央棋盘道:“我怎么看不太懂,这是怎么下的?”
众人看时,纷纷面现惊讶之色,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局从十几手往后,执白的晋朝棋手一方,简直就是在乱下了。
因为面对苻秦那边的黑子攻击,白子根本不做应对,而是自顾自下自己的,每次黑子想要逼近试探,白子就转战他地,仿佛在避战一般。
有人嘲笑道:“这是根本不会下棋吧,这样能赢?”
旁人出声道:“晋朝看门第,中间的是主将,门第最高,棋艺未必是最高的。”
“不过能选出这样的人,说明晋朝是真的找不到人了。”
有人低声道:“那主将不就是刚才当面顶撞陛下的武冈侯?”
更有人嘲讽道:“果然像是晋国风格,嘴上叫得凶,一上手就原形毕露。”
众人听了,皆是纷纷哄笑起来,场上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而此时台上,王谧的对手,正神色惊疑不定,拿着棋子的手举了又放,迟迟落不下去。
他叫徐文,便是王谧前番在殿上交手之人,在十五人中,也属于棋力中上的。
经过先前那次对局,他和其他人一起复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如果那局棋下到最后,自己至少会赢五子以上。
作为晋朝棋手,这个水平其实已相当不错,在苻秦棋院之中也能排到中上,但在最强的十五人面前,却是有些不够看了。
于是徐文自告奋勇,要求在正式对决之中,充当王谧的首个对手,给对方来个下马威。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甫一交手,形势便发生了变化,王谧仿佛变了个人,招招下法皆是出乎意料,让徐文无法看懂。
眼下这几十手,徐文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初时他还以为是对方自暴自弃了,但直到对方落子到中央,徐文赫然发现,双方看似分隔成三四块的棋子,赫然都纠缠在了一起。
他脸色骤变,这是个巨大的生死盘,双方形成了互吃之势,而且是双方占满棋盘的,难以看清的大龙搏杀!
第321章 觉悟不同
徐文赫然发现,盘上的上百颗棋子组成的混乱局面,充满了大量打劫不说,还有好几个极为阴险的陷阱。
他看了又看,最后得到了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推断。
自己的几块棋,若强行连在一起,有可能无法做活。
或者说,如果强行做活的话,便需要一块块各自为战,这代表要失去大量实地,这会让他取胜的可能无限降低。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王谧,发现对方仍然和前几次一样,竟还在盯着别人的棋盘。
徐文心里抽搐,先前试探对局时,他一直以为王谧水平不过尔尔,中间看别人棋盘,有可能是早早放弃的缘故。
毕竟在他看来,王谧下得确实相当一般,用的都是些拙劣的定式,还出现了好几个漏洞。
但当时徐文也在藏拙,所以抱着应付的心情,配合胡乱下到后面,两边看上去势均力敌,但徐文已经自觉摸透了对方的底细。
如今开局也是如此,徐文一直在埋坑,下到几十手的时候还正常,结果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王谧的棋风渐渐发生了变化,等徐文猛然醒觉时,发现自己的局面已经先走向崩坏了!
徐文还兀自不信,他思量半天,才慎重落下一子,结果王谧毫不犹豫贴了上来,将徐文做活左下角的希望完全打灭。
而且下完这一手后,王谧又扭过头去,去看其他人对局了。
徐文如坠冰窖,他身体颤抖,吹来的寒风,甚至远不如他心中的寒意。
他终于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猎手,从一开始,对方眼里的自己,就是一只猎物!
对方心不在焉,只是因为看不上自己水平,随意乱下,只是因为,对方有随时翻盘的底气!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徐文心里,顿时如毒蛇般噬咬着他,让他恐慌不已。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也许只是自己错觉,对方说不定是蒙的!
抱着这种侥幸心理,徐文又落下数子,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终于还是发生了。
随着王谧几次落子应对,徐文两条大龙的头尾出路,已经分别被完全封死了。
徐文呆呆对着棋盘,此时下面有欢呼声传来,原来是一名东晋棋手局面大劣,无力回天,投子告负了。
他的对手得意站了起来,对着苻坚方向躬身行礼,苻坚面带满意之色,说了几句话,两名棋手便退下台去。
徐文拿着棋子的手指颤抖不已,他心中的压力更大了,要知道,他可是今日的主将!
随着又一名东晋棋手投子告负,台下欢呼声愈盛,苻秦君臣皆是面有得色。
台下的周琳则是脸色难看,他出使前,整个朝堂,都没有预料到苻秦对此这么重视!
如今半个长安的权贵,以及各方势力都在看着,要是晋朝败得太惨,只怕短时间内就会传遍天下,仅剩不多的威望,也会再度受损。
回去后,使团的责任,怕是跑不了了。
此时王猛的声音响起,“局面如此快分出胜负,也有些出乎先前预料。”
“本来王上本意,是连下三日,但如今天气寒冷,陛下也不欲诸位空等,故决定有请晋朝棋手再次上台,以明日次序安排对局。”
周琳听到后,更是心中暗骂,这话说得轻巧,棋手对弈本就消耗大量精力,对局后颇为疲惫,此时继续对局,还能有几分实力?
但如今对方已经公然发话,晋朝使团这边也不好拒绝,两名棋手向着周琳看了过来,结果苻秦兵士有意无意间,将周琳挡在了后面。
此时王猛再度喝道:“双方棋手上台!”
台下上千人听了,顿时同声呼喊起来。
周琳本想抗辩几句,但声音完全被压制,只这一耽搁,苻秦棋手已经上台。
两名晋朝棋手见状,以为周琳默认了,只得再次上台,和对手展开厮杀。
周琳往前走了几步,等看清双方已经就座,不禁颓然停住脚步。
随着一声声报数声响起,不到一个时辰,除了王谧之外,其他四人都已经输了一轮。
这个时代,并没有计算时间的规则,但毕竟是风雅之道,太过拖延耍赖也会被人看不起,所以对弈双方都还保留着自尊,只要能想出应对之策,也不会拖延太久。
但唯独中央主将这一盘,迟迟无法分出胜负,眼看又下了一刻钟,有人忍不住嘟囔道:“晋朝这主将,是不是眼看不敌,故意在拖延时间?”
旁边他相熟的,颇懂些棋道,盯着中央棋盘的,脸色凝重道:“不是。”
“他落子很快,反而是我们这边一直在犹豫。”
“而且情况......似乎很不妙啊。”
又有人点头,“确实,这局一开始是下的最乱,但不知道何时起,突然局面就明朗了。”
“咱们这边这位国手,只怕要输得很惨。”
台上徐文冷汗涔涔,他手指颤抖着,迟迟无法落子。
他已经可以看得出来,再过七八手,他的这条大龙将会被屠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也怪他太过托大,一开始想着逼退对手,大捞实地,所以也没有想着做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数次做活的尝试,皆是被破坏,才走到了如今全盘崩坏的局面。
他紧咬牙关,脑子一片混乱,迟迟无法落子,足足过了一刻钟也没有行动,台下很多人也发现了这边情况,开始隐隐骚动起来。
北地习性,崇尚豪爽,最不喜拖泥带水,即使下棋慢的,一刻钟多少也要下几手,哪有眼下迟迟不落子的情况发生?
苻坚居高临下,能看到五副棋盘的情况,他眉头微皱,对王猛道:“那局怎么回事?”
王猛出声道:“依臣所见,徐文怕是已经败了,而且败得很难看。”
苻坚冷哼一声,“他先前不是排第五?”
“轻敌了?”
王猛出声道:“确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中了对方陷阱。”
“若果真如此,那武冈侯心机很深,或者说棋力已经到了臣看不懂的程度,所以才能将徐文玩弄在鼓掌之中。”
苻坚惊讶道:“连你都看不懂?”
“他小小年纪,哪有那么大本事?”
王猛出声道:“在天赋面前,年纪并不重要。”
“慕容恪十五岁就上阵打仗杀敌了,这武冈侯十七岁,世上出现天才,也不是不可能。”
苻坚沉吟起来,“先前只觉他其胆识过人,如今看来,他这一路走来,并不是侥幸。”
“要是这样,便有意思了,让徐文下来,换个更厉害的上去看看。”
徐文一边擦着汗,一边手抖抖索索落子,那边苻翰上来,凑在其耳边,低声说道:“陛下说了,要是觉得不能赢,就赶紧下来,免得输棋又输人,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
徐文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最后终于是将棋子放回棋盒,颓然对王谧道:“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