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牵扯出了不少的事情,不是也对王氏名声有损?”
王谧微笑,“王氏名声?”
“那王敦算不算?”
“太行令都说了,就事论事,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遮遮掩掩,我只想知道真相。”
周琳笑了起来,“稚远行事,真是与众不同。”
“既然如此,我便配合你便是。”
王谧当即谢了,同时不露痕迹道:“袁兄呢?”
周琳出声道:“他想去长安逛逛,禁卫上禀,没得允许,闷头在屋里睡呢。”
他脸色玩味,“毕竟年轻气盛,也许上次见了胡女,对其念念不忘,如今却是失望了吧。”
两人心照不宣笑了起来,王谧却是若有所思。
明知道谈判在即,正常都不会被允许走动,袁瑾这行为,是不是太刻意了?
次日一早,便是使团上殿日子,众人早早起来,朝觐的官服衣物皆已晾洗干净,众人穿上后,稍作用膳,符翰便带禁卫等在门口了。
在大队禁卫护送下,使团一行人向着长安三宫之中,皇帝所在的未央宫而去。
走过了不知多少亭台楼阁,方到了上朝所在的宣室殿,只见里面符秦官员重重叠叠,不知道站了多少人。
内侍进去禀报,不多时便出来喝道:“晋使节上殿!”
王谧察觉到,这个称呼刻意模糊了晋朝晋国的区别,不过这个时候,双方已经从争斗转向合作,此举应只是为了避免麻烦。
众人跟着内史进了殿门,远远便看到苻坚在御座上坐着,约莫走到三十步的时候,内侍出声提醒。
王谧等人便住了脚,周琳则是上前三步,出声说话。
这个时候,王谧倒是无所事事,只看周琳和苻坚对答。
他听周琳应对自若,心中佩服,不愧是太行令出身,其经历过大场面,远非自己能比。
苻坚说完,对堂上众臣道:“这次两国对弈,是朕临时起意,但双方对局精彩,不失为一段佳话。”
“虽然我棋院尽责守职,还是遗憾落败,但其对大秦忠心可鉴,朕不能苛责,其劳可赏。”
众官听了齐呼仁义,一众棋手上来受了封赏,多是钱货名号之类,皆感激涕,谢恩退下去了。
苻坚又道:“这次对弈,晋一众棋手之能,也是让朕大开眼界,尤其是武冈侯棋艺惊人,赏。”
王谧等人上前,也接了奖赏,也多是钱货之类,不过让王谧意外的是,其中竟然还有些婢女宫女。
说来也是,彼时西域多是部落奴隶制,女子买卖极为普遍,符秦虽然号称承自汉制,但还是不能完全免除胡人风俗。
苻坚又道:“两国赌胜的彩头,我大秦也不会抵赖。”
“拿地图来。”
便有内侍拿了地图,走到周琳面前,有相关官员出列,指着地图几处,说道:“这便是大王可割划之地,细节之后再做商议。”
王谧微微低头,用眼睛余光看去,却发现不是偏远蛮荒之地,心里颇为意外。
周琳显然也没有想到,当即心情激动,说了一堆官话,有了苻坚点头,虽未正式交割,但已经算是成功了,至于派谁去接收,自有当地州牧,和使团无关了。
王谧心道这几处地方虽在荆州,但也在豫州地界的边境上,怕是有些说法啊。
御座之上,苻坚却是话锋一转。
“然对弈之时,我大秦却有人公然干扰对局,实是让我大秦颜面尽失!”
第331章 祸水东引
苻坚突然如此发话,堂上众官皆是心中一惊。
因为前番对弈时发生的事情,他们早已经得知,此刻都心中明白,这指的是当众指摘王谧的樊能。
说来樊能也是倒霉,当初王谧见苻坚不拜,樊能以为抓到了王谧把柄,登时站出来发难,目的是帮助己方占据心理优势。
但他身为武人,却不懂两国间微妙的弯弯绕,尤其是名分这种敏感的话题,都是两边尽量避免在公开场合涉及的。
他公然揭破此事,要是占理也就罢了,还被王谧抓住了把柄,导致苻秦这边极为被动,苻坚一怒之下,便将其收押。
如今对弈之事已了,本来王谧也并没有追究的想法,但苻坚偏偏当面提起,王谧心道这难道是要当众立威?
樊能区区一个武人的性命,对晋朝使团来说无足轻重,这是要杀鸡儆猴了?
那边苻坚对王猛道:“尚书以为呢?”
王猛出声道:“樊朗无理取闹,咆哮庙堂,只会让人非议我苻秦没有公平比试的气度。”
“其破坏国事,有辱国体,所作所为大犯秦律,必须要依法严惩!”
“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严惩不足以彰国威,不严惩不足以以儆效尤,不严惩不足以向大秦上下交代!”
堂上众臣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顿时多有出声附和者,剩下一些人,却是偷偷瞟向某个方向。
苻坚微微颔首,出声道:“依照爱卿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王猛斩钉截铁道:“按律当斩!”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心中大惊,正当此时,堂上有人爆喝道:“直娘贼!”
“王猛,你蒙蔽陛下,构陷忠臣,实乃奸佞小人!”
“前番你就针对我樊氏,如今更是陷害我儿,当老夫不敢和你拼命?”
那人说着,如同一只暴怒的狮子,向着王猛冲了过来。
王谧忙看时,却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须发戟张,怒目圆睁,一边大吼出声,一边扬起了沙钵大的拳头,对着王猛打了过去。
这下堂上乱了,众官纷纷惊呼出声,而侍卫堵在门口,一时间救援不及,苻坚脸色铁青,豁然站了起来。
东晋使团众人目瞪口呆,眼睁睁老者冲了过去,那一拳极为迅猛,堪堪要打到王猛脸上。
王谧通过话语,马上猜出了这人身份,这应该便是樊能的父亲,姑臧侯樊世了。
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苻坚要把顺阳公主指婚给和樊氏先有婚约的杨壁,当朝给苻坚难看,结果遭到了王猛斥责。
彼时樊世憋着一肚子火,就要要殴打王猛,结果被苻坚叫人拿下,本待严惩,但众人求情,暂且让其闭门思过。
但今时是过年时节大朝,众官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床,皆要上朝觐见,结果樊世也到了,却碰到王猛竟要杀自己儿子,怎么能不怒?
王谧顿时幸灾乐祸起来,心道要是樊氏能将王猛一拳打死,那可就省事了!
然而事与愿违,众官后面的侍卫反应极快,早已经抢了上来,七手八脚将樊氏按倒在地上。
王谧心中暗道可惜,心想这樊世脑子不太好使啊。
你前番殴打王猛失败,便应该吸取教训,先暗暗靠近,再出其不意动手,这样成功率才高,如今你没打先叫,这不摆明了提前暴露吗?
果然还是那句话,会咬人的狗不叫,说到底这老者没有玉石俱焚的觉悟,活该被王猛玩得团团转。
王谧如此想的时候,心里却是同时升起另外一个念头。
这樊世没有这种觉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还有家人。
他想救儿子,家中应该还有个女儿,要是事情做绝,可能死的便是全家。
但如今他只是殴打王猛,显然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替家人讨个公道意气。
不知为何,王谧却想起了自己家人,郗夫人,灵儿,张彤云,她们不也是自己身上的牵挂吗?
但正因为如此,人才称之为人,为了目标能冷酷放弃一切的,又有几个?
此刻樊世被按在地上,兀自手足乱动,口中大吼,“王猛,你个奸臣!”
“你蛊惑陛下毁信,罪该万死!”
苻坚断然喝道:“住口!”
“樊世,你倚仗资历,公然谋害朕的股肱之臣,该当何罪!”
樊世大叫道:“陛下,王猛心怀不轨,是汉人派来祸害我大秦的啊!”
“若陛下听信他的谗言,我大秦基业,将要毁于一旦啊!”
苻坚勃然大怒,“樊世!”
“朕三番五次给你面子,你却攻讦大臣,混淆视听,真正想坏我大秦的,是你!”
樊世老泪纵横,“陛下,我确有倚老卖老之举,但我对大秦的忠心,天地可鉴!”
“王猛打压我氐人贵族,若我等都被他所害,那大秦还是氐秦吗!”
堂上众官听了,纷纷发声,有的为樊世说话,有的站在王猛一边,乱成一团。
晋朝使团的官员面面相觑,都没有料到看似普通的一次上殿,却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王谧却心中明白,八成就是苻坚王猛这对君臣故意的。
樊世代表了旧臣的势力,确实占据了相当大的权力好处,如同晋朝高门士族一样。
这些人的存在,占据浪费了大量资源,若是不能将其实力整合,家业收归国有,符秦便不能统一声音,走向争霸天下之路。
所以樊世才被拉出来立威,后世其被杀之后,氐秦贵族皆被震慑,苻坚趁机将很多贵族子弟派往边地开疆拓土,才能在短短十几年内一统北方。
虽然其中隐患不少,但此举无疑是相当成功的,而作为引子,樊世只是被选出来杀鸡儆猴的祭品罢了。
如今在晋朝使节面前做这些事情,会让使团以为苻秦朝局混乱,从而让晋朝放松警惕。
毕竟任何朝代王朝,动摇上层士族这种事情,都是祸乱之源,别的不说,王敦苏峻之乱皆是如此,导致东晋差点提前覆灭。
在晋朝视角看来,此举确实是在作死,若非王谧知道后世结果,也难以相信,这对君臣竟然成功了,这放在几千年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可见这对君臣能力之强。
苻坚大喝道:“樊世!”
此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只听苻坚道:“你今日所做所为,触犯我大秦刑律,更在外邦使节面前行凶,让我大秦颜面尽失!”
“拉下去,斩了!”
当即有人出声求情,但苻坚不为所动,眼见侍卫将樊世往殿外拖去。
樊世大吼道:“陛下,臣不服,臣不服啊!”
“什么外邦使节,陛下不是要灭掉晋国,一统天下吗?”
“汉人皆是土鸡瓦狗,什么失仪,臣不服啊!”
苻坚听了,更是愤怒,“把樊能一起斩了!”
王猛出声道:“领命。”
樊世更是愤怒,大吼出声,“王猛,你个小人,罪该万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眼见樊世被拖着,苻秦众官皆不敢出声,他们这些日子早就看明白了,樊世必然要死,谁会不长眼为其求情?
再开口,说不定苻坚连自己都杀了!
就在侍卫拖着樊世经过使团众人的时候,王谧突然站了出来,拱手道:“启禀秦王,谧有话要说。”
苻坚坐回御座,“我知道樊能冲撞了武冈侯,所以才给你个交代。”
“你觉得他的死,不足以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