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236节

  “你还要朕怎么惩罚,抄灭樊世全族?”

  樊世听了,方知王谧是樊能入狱的罪魁祸首,不由愤愤啐了一口,吐沫飞到了王谧衣服上。

  众人见了,心道你还真是找死了,对方刚赢了对弈,陛下怎么也要给其面子,只要他再开口报复,只怕樊氏族人要倒霉了。

  然而王谧却是出声道:“谧以为,秦王此举不妥。”

  “姑臧侯忠心为国,要是秦王杀了他,岂不是寒了人心?”

  “樊能当初呵斥于我,也是为了彰显秦王威仪,我并没有看出其有不轨之心。”

  “陛下提倡氐汉一体,学习汉制,但汉制中,可没有杀忠臣的,难道这是氐族传统吗?”

  “秦王此举,堪称倒行逆施,若是传于天下,还有多少人心服?”

  此话一出,堂上一片寂静,众官皆瞠目结舌,连樊世都怔住了。

  这是一个晋朝使节口里该说出的话吗?

  岂不是应该盼着符秦越乱越好,煽风点火才对吗?

  苻坚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不自觉看向王猛。

  王猛却是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慎重之色,看向王谧。

  这场上冲突,自然是他提前谋划好的。

  樊世是一定要杀的,关键是找什么由头。

  并不是王猛本人想针对樊世,而是符秦有这个需要,毕竟樊世代表着先帝一派的势力,不将这股势力打散,苻坚很多改革便难以推行。

  所以王猛才要做这个恶人,同时他也想一石二鸟,便借了晋朝使团这个由头。

  樊能是属于不长眼撞到枪口上的,他和晋朝使团的冲突,便是个很好的借口,这样其被杀后,氐族势贵族的恨意,便会有相当大一部分转嫁到晋朝使团,尤其是王谧身上。

  王谧这次迎了符秦,让很多贵族颜面无光,又害死了樊能,只要王猛稍加引导,那之后很多年轻士族,便会以王谧为假想敌,努力建功立业,符秦上下的风气,便会为之一新。

  有时候,将敌人捧高一点,并不是坏事,只要利用好了,便会坏事变成好事。

  但王猛却没有想到,王谧似乎已经意识到这一点,竟然立刻跳了出来,为樊世一家求情!

  是为了捞取名声,还是看穿了自己想法?

  其实到此刻为止,王猛王谧已经真正开始交手,但他们因为出于自身立场认知,并没有猜中对方全部想法,但对动机和逻辑的把握是没有问题的,即过程可能不一样,但出发点和结果是对得上的。

  此时樊世还没有想明白过来,他一边挣扎,一边吼道:“我不需要汉人为我求情!”

  王猛灵光一闪,“樊世,你是不是之前认识武冈侯,所以他才为你说话?”

第332章 口舌杀人

  樊世听了,愤怒大吼道:“放屁!”

  “王猛,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樊家为大秦立了汗马功劳,你寸功未立,只会纵兵劫掠,倚仗陛下恩德,行蛊惑之事......”

  “够了!”苻坚脸色铁青,断然喝止樊世。

  苻坚自招揽王猛时,就知道他是文武双全之人,但这些年来,王猛几乎做的都是朝政内务,着重整顿吏治。

  毕竟对以武立国的苻秦来说,能打仗的猛将不缺,好的内政人才却是短板,在王猛这些年的努力下,终于初步整顿了苻秦朝堂,带来了一派崭新气象。

  但另一方面,在跟随苻健立国的老牌氐族贵族眼中,能打仗的才是最厉害的,王猛受到苻坚如此器重,却没有丝毫军功,自然得不到众官的认同。

  苻坚也深知这点,所以这两年,也在寻找给王猛建功立业,竖立威信的机会。

  去岁七月,苻秦趁着晋朝新帝司马奕上位不久,边境军令不畅的空档,以王猛主帅,南下猛攻荆州北境诸郡。

  镇守的荆州刺史桓豁猝不及防,没来得及布置防线,被王猛突入荆州最为富庶的地区,掳掠一万多户而还。

  古代一万多户,便是将近十万人,这下晋朝元气大伤,桓豁被快速用兵的王猛摆了一道,又因为要防备燕国,还不敢深入反击,只得憋屈地上报朝廷。

  东晋朝堂得知后,惶惶不安,彼时慕容厉还正攻打泰山郡,朝堂一度有传言说,符秦燕国要联手了。

  而燕国因为慕容恪病重,慕容厉的攻势被王谧和东晋援军阻止,慕容暐此人胸无大志,也不想再继续扩大战火,于是派了和谈使团去建康谈和。

  此举对于东晋朝廷来说是求之不得,毕竟谁也不想同时被两国夹攻,于是兖州之战便这么草草收场。

  同时东晋看到苻秦有随时南下攻击荆州的能力,心生胆怯,才有借着苻秦使节邀请,派使团赶赴长安谈和之举。

  而苻秦占了荆州之战的便宜后,也是见好就收,同时北面羌族开始叛乱,符秦恐怕燕国晋朝趁机攻打自己,于是也寻求同晋朝和谈。

  三国之间的心理博弈,便是如此微妙,但总的来说,去岁东晋和燕国算是斗了个两败俱伤,符秦则是占了不小的便宜。

  而王猛为符秦劫掠了大量人口,回朝后自然大受封赏,这让樊世一众老臣更是不满,因为他们觉得我上我也行,王猛能得到这机会,不都是苻坚有意提拔?

  苻坚对这些老臣的想法,自然极为清楚,也明白王猛的军事能力远不及此,其只是需要更多证明实力的机会。

  所以苻坚打算过年后,便派王猛去平定羌乱,攻打前凉,将其打造成诸葛亮般的领军人物,在之后的日子里面,才可能成为真正的朝堂领军人物。

  但在这个时间点上,王猛实打实的军功确实不多,所以樊世才敢如此叫骂。

  苻坚心中恼火,本来趁着樊世咆哮朝堂,自己便有了借口将其杀死立威,偏偏跳出来个王谧,竟然为樊世说起话来了!

  对方这冠冕堂皇的理由,竟然还是忠义,你到底是晋朝的人,还是符秦的人?

  但王谧这一搅局,便把苻坚王猛前想好的计策搅和得乱七八糟,让苻坚颇为难受,这话已经说开了,自己要是继续处死樊世,会不会起到反效果?

  他看向王猛,发现其也在沉默不语,心中更惊,连智计百出的王猛,竟然颇感棘手,以至于斟酌言辞,一时无法反击?

  此时的王猛确实陷入了纠结,他发现自己对王谧的认知出现了误判。

  王猛对于王谧的了解,可以说要比外人要多得多,他通过种种渠道,得知了王谧这两年做的事情。

  过继辩玄,剿灭江盗,攻打燕国,皇宫杀人,凡此种种,无一不表明,王谧应是个睚眦必报,不等隔夜仇的。

  但偏偏对之前得罪狠了他的樊氏一族,公然在符秦朝堂上为其求情?

  王猛能猜到了王谧此举,是将苻坚和自己架在火上烤,关键是,王谧到底没有发现樊世被针对的用意?

  此时朝堂之上,也声音渐大,众官都窃窃私语起来。

  樊世虽然被苻坚喝止,但仍是梗着脖子,双目通红,死死盯着王猛。

  王谧心中叹息,自己搅局,怕是只能到此为止了,毕竟苻坚王猛这对君臣并不傻,只怕再过片刻就要反应过来。

  苻坚为何震慑旧贵族势力,樊世是肯定要死的,区别不过是罪名怎么立而已,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了吗?

  王谧突然灵光一闪,既然如此,不如尝试下推波助澜,就看樊世这个莽夫,能不能反应过来了!

  他出声道:“秦王斥责得对,这樊世确实该死。”

  此话一出,朝臣都糊涂了,怎么王谧转眼又换了口风,难道他是被苻坚吓住了?

  樊世对王谧怒目圆睁,王谧见了,冷笑道:“你看我做什么?”

  “我先前说你忠义没错,但你现在大逆不道,也是事实。”

  “咆哮主公,分裂朝臣,乃是祸乱之源,换做我是秦王,杀你是轻的,不将你家族连根拔了,都是对王权的不敬。”

  “你等氐人,口口声声学我们汉人,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你做得到吗?”

  “如今你主公威严受损,皆是你一手造成,你说你该不该死?”

  樊世大怒,喝道:“放你娘的屁!”

  “你等汉人,口舌奸猾,我.......”

  王谧打断了他,冷笑道:“君君臣臣,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则为不孝,不忠不孝,你不死谁死?”

  樊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目瞪口呆道:“你刚才还说.......”

  王谧淡然道:“方才尚书可没有指摘我和你勾结。”

  “尚书乃秦王喉舌,他说的话,便是秦王的话,我为了证明和你并无交情,自然要和你撇清关系。”

  “如今我能证明自己,但你如何证明自己的无辜,没有和我勾结过?”

  “你可要想好说辞,免得祸及家人,死了还要背个大晋奸细的罪名。”

  樊世脸颊抖动,眼睛圆睁,王谧见状,趁势喝道:“婚事尚可破,你区区一个臣子的命,家族生死,主公所说,即是一切!”

  在王谧这一连串的引导下,樊世身体颤抖,猛然间想通了不少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看到众人,只见大臣们神色各异,皆是不敢看自己。

  他又抬头看向苻坚王猛,发现两人目光闪动,但其中却带着肃杀和决绝。

  樊世明白了,他只不过是个被放弃的棋子,从最开始,自己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樊杨两家的婚事,只不过是引自己上钩的由头罢了,没有这桩事情,也会有别的。

  说到底,是自己这些拥有军权兵力的老一代氐族士家,已经到了该让位的时候了。

  他蓦然间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好!”

  “晋国小贼,你倒是胆子很大,敢蛊惑我!”

  “找打!”

  说完他暴喝一声,举起拳头,向着王谧猛冲过来!

  堂上众官惊呼起来,周琳袁瑾等人都是文官,吓得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两步,就看樊世已经扑到了王谧近前。

  王猛此时却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喝道:“停住!”

  樊世却是恍若未闻,三步并做两步,已经接近王谧身前三尺。

  王谧却是脸色不变,站直身子,淡然盯着樊世。

  下一刻,两人擦身而过。

  樊世面前几步,赫然是宫殿巨柱,他此时奔跑速度极快,如一头蛮牛般撞向柱子,似乎是收脚不住一般。

  在他前额即将撞上柱子一刹那,樊世身体一扭,转了半个圈,下一刻,他后脑狠狠撞上了柱子。

  咚的一声大响,樊世眼眶口鼻都溢出鲜血,身子呆立片刻,便缓缓委顿下去。

  王谧看到眼里,心道武人自尽,都如此有技术含量。

  正面撞额头,大概率是撞不死的,但后脑就不一样了,这样的速度下,冲击力造成的颅脑损伤,应足够让樊世这般年纪的人毙命了。

  樊世背靠柱子,坐在地上,身体不住抽搐。

  他盯了王谧一眼,随即把头缓缓转向御座。

  他的目光经过王猛等人时候,丝毫没有停顿,而是直接落到了苻坚身上。

  随即他头缓缓低下,就此不动了。

  苻坚从御座上缓缓起身,看着樊世的尸体,神情复杂。

  王谧的声音响起,“秦王明鉴,我身为晋朝使节,为两国和平出使长安,殚精竭虑,不敢稍有松懈负命。”

  “但尚书却是无端指责我和樊世有所勾结,如今樊世证明了他的清白,我也需要用死证明吗?”

  王猛走了出来,对着苻坚躬身拜道:“启禀陛下,臣无心之言,却害死大臣,损害邦交,皆是臣之过也。”

  “还请陛下降罪。”

  王谧心中透亮,王猛反应也是快,他这时要是辩驳,只会越描越黑,干脆以退为进,直接放弃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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