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269节

  王谧出声道:“够了,这次算你请客,下次我请你。”

  庾道怜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这算不算借花献佛?”

  王谧扬了扬眉毛,这是过去现在因果经的偈语,便出声道:“我还以为夫人喜欢道经。”

  庾道怜面露回忆之色,“是穆皇后喜欢,宫里和我最相熟的,也只有她了。”

  “要不是她和郎君,我早死了。”

  “如今她.......如何了?”

  王谧摇头,“应该还好,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她。”

  庾道怜轻声道:“她的处境,和我先前并无不同。”

  王谧站起身,“是啊,人人都有一个樊笼,谁又能轻易摆脱呢。”

  他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对外面喊道:“开饭了!”

  众人拿着木碗筷子,各自寻找地方,王谧和庾道怜给众人盛完饭,仍旧是留在灶房里面。

  老白甘棠一老一小轻车熟路蹲在门口,低头扒拉着饭,其他几女则是坐在屋内榻上。

  桃华低声道:“郎君真是古怪,赵家的宴席不吃,跑来这里做饭。”

  映葵笑道:“这说明郎君是个念旧的人啊。”

  “至少你不用太担心将来她喜新厌旧,把你赶出门去。”

  桃华笑骂道:“好你个映葵,还说起我来了,你闯的篓子,可比我多多了吧?”

  映葵脸色一苦,“看看,我这黑历史,你们都抓着不放是吧?”

  众女都笑了起来,笑声传入灶房,王谧出声道:“真不要我留下个人陪你?”

  庾道怜摇头,“她们想跟的是郎君,再说我只是个侍女,不需要人伺候了。”

  王谧叹道:“好吧,随你。”

  众人吃完饭,一起坐上马车到了村外坟地,王谧上了供品,烧了纸,心中默念良久,拜了三拜。

  众人都跟着拜祭了,王谧站起身,出声道:“回去吧。”

  这一来一去,太阳已经偏西了,老白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天黑前未必能赶回去了。”

  “而且这天......似乎不怎么好啊。”

  众人看时,果然看天边乌云卷积,渐渐风起,似乎是要下雨了。

  赵氏女郎道:“入春不久,按理说雨不会太大,但云彩好像有些过于厚了?”

  果然片刻之后,风越发大了,天幕完全被乌云遮蔽了,黑得像墨汁一样。

  离着小院还有几里地的时候,雨点已经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王谧见状,对赵氏女郎道:“今日看来是无法动身了,你回去告诉仲明,说明日等雨停了再走。”

  赵氏女郎应了声,说道:“郎君呢?”

  王谧想了想,说道:“我回小院吧。”

  “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住最后一晚,也好。”

第369章 豁然开朗

  赵氏女郎本想跟着,王谧说道:“这村子里面很安全,你和映葵桃华还是回赵家住,那边条件好的多,一早过来便是。”

  樊氏出声道:“我身为护卫,怎么能离开主公?”

  王谧笑道:“一共三间屋子,我一间,老白甘棠一间,你住哪里?”

  “这村子很安全,又有他们两个,出不了什么事的,你放心吧。”

  樊氏听了,只得跟着赵氏女郎上车去了,王谧转身对老白甘棠道:“最后看看咱们住的地方吧。”

  “可惜青柳采苓没来,不然就凑齐了。”

  甘棠不解道:“这里离着建康不远,为什么郎君以后不来了?”

  王谧抬头看着天上,“我有种预感,也许以后,连建康都很少回了吧。”

  一旁车上的庾道怜听了,不知为何,心中涌起股莫名难言的滋味。

  车子载着赵氏女郎等人离开,王谧让众人进去,他则是撑着竹伞,站在院门口,陷入了回忆。

  天上的雨水越发大了,倾盆泼洒下来,门前的小溪中水流翻涌滚动,将溪底的泥浆翻腾起来,变得污浊不堪,裹挟着浮枝杂草奔涌而去。

  池塘中的十几只绿头鹜,则是摇摇摆摆上岸,冲进院外的泥窝中躲了起来。

  忽然光芒闪动,一道闪电撕裂天际,随即是喀喇喇的雷声,在山野中回响,发出沉闷的吼声。

  风骤然紧了起来,甘棠叫道:“郎君,雨要大了,还是先进屋吧?”

  王谧返身回到院子,两人合力,把晃动不已的院门关上,只见院子里已经开始积水了。

  老白穿着蓑衣,拿着锄头,将院子排水沟渠连通,雨水顺着墙洞往外流去,眨眼新落下的雨水又重新汇聚起来。

  几人见状,干脆一起将沟渠扩宽,忙活了好一阵,院子里面的积水才开始减少。

  王谧说道:“好了,进去吧。”

  老白扔下锄头,嘟囔道:“真是怪了,今年雨水这么早就来了,还这么多?”

  “怕不是今年一年都这样?”

  王谧领着他们进了进了屋子,出声道:“那就有些麻烦了,今年我还想着尽早凿通河道呢。”

  那边庾道怜上来,将几块干净麻布递给众人,说道:“雨寒易病,尽早擦干净得好。”

  王谧接过,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说道:“之前这边下过雨吗?”

  庾道怜点头道:“半月前下过,没有这么大就是了。”

  “而且过年前后,雨水确实比之前多了不少。”

  王谧思索起来,这代表接下来的数年,很可能徐兖地区,会有超过以往的雨季,那对自己的计划,是好是坏?

  庾道怜已经在旁边点了炉子,煮起水来,她找到茶盒,抬头想问王谧想喝什么,却见王谧陷入了沉思。

  老白甘棠见状,对庾道怜打了个眼色,他们熟悉王谧性情,知道王谧时常陷入思考状态,此时是不喜欢别人打扰的。

  庾道怜会意,便静静坐在一边,一时间内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屋外哗啦啦的水声。

  王谧脑子里面飞速转动,他想起来的,是后世桓温第三次北伐失利的过程。

  太和四年(369年),桓温上书请求北伐,至四月庚戌日,其领所镇姑孰五万人出兵前燕。

  当其经徐州至兖州时,郗超顾虑汴水因战乱久未浚治,会影响漕运,但桓温不听,结果行军至金乡时,因天旱河道堵塞,水军不能进。

  桓温无法,只能就地开凿河道,终于进入黄河,虽然此举彰显了桓温军极为厉害的动员能力,但也因此耽误了战机。

  此时郗超建言,说进入黄河是无奈之举,且黄河同样缺水,此时勉强逆流而上,难通漕运,不利久战。

  就此郗超提出两点建议,一是以最快速度突袭邺城,二是控制河道,以待来年夏天,等河水水位高了,方好进攻。

  但桓温两个主意都没有听,决意按原计划稳步推进,最初几战连败前燕,占领了虎牢关以东全部领土,逼得前燕向符秦求救。

  就此符秦燕国联手,加上豫州刺史袁真开凿荥阳郡的石门水道失败,桓温被拖入持久战,最终断粮。

  于是北伐军只得被迫撤退,退军过程中被慕容垂击败,一路溃退,将先前获得的战果全部丢失。

  王谧读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禁感叹,桓温运气实在是不怎么好,毕竟其败因在于那无法预测的天时。

  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前期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干旱,后期袁真掉链子,两条水道皆粮草不继,导致断粮退军,不然那最后胜负尚难预料。

  但看到眼前这场雨,王谧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桓温准备北伐这么多年,为什么运气这么差,偏偏出兵当年,就遇到了干旱?

  这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让王谧突然推测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事实真相。

  桓温敢走水道出兵,那便是说明,至少在太和四年之前,徐兖境内的降雨并不少,甚至可以说得上充沛,才会让桓温做出了这种判断!

  试想要是出兵之前的两年内,有过类似干旱,桓温还会选择开凿泗水汴水水道吗?

  他当时出兵,肯定是派人提前勘察了路线,根据先前降雨推测确认,通过汴水运送五万大军和粮草辎重的可行性是没问题的。

  只不过行动那年,气候发生了大幅度的变化,才导致失算!

  而今岁便是太和二年了,而这之后的两年,若雨量充足,会不会成为桓温出兵的信心依据?

  王谧猛然睁开眼睛,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桓温不是不想打,而是他要做充分的准备,这个时间点,很可能是今岁慕容恪病死后,桓温便立刻开始谋划了。

  他花了一年,考察了燕国的情况,出兵路线和沿途河流水量,方有了两年后的出兵。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好巧不巧,雨量尚还充沛的太和三年,到了次年竟然闹起干旱来了!

  这导致桓温计划大乱,处处失机,最终功亏一篑,失去了他生前最好的一次北伐良机。

  这颇有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上方谷火烧司马懿那种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味道了,可以说有时极为偶然的事件,确确实实改变了历史进程。

  而王谧只大略了解这段历史,之前并未想到这个关节,所以他出使前,只是想提醒桓温避开太和四年的旱情,提前出兵而已。

  如今看来,却是歪打正着,而这唯一的北伐时间窗口,实际上比王谧预料的更短,不是两年,而是一年,即慕容恪死后的一年之内。

  最好今年慕容恪若死,就能马上出兵!

  王谧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必须在慕容恪死前的半年里,说动桓温,尽快发动北伐!

  而他也要提前行动,疏通自己领地河道,固然难度变大,但若是错过了这个时间点,即使通了河运,但遇到干旱年景,又有什么用?

  想通了这点,王谧面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有时候历史的真相,就隐藏在不容易发现的细节里,而发现它的过程,如此困难,又如此让人着迷。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清气朗,开心地笑了起来,“痛快!”

  “有酒没?”

  庾道怜忙起身道:“有的,先前女郎送了两坛,妾还没用过。”

  王谧笑道:“好,明日我叫她再还你几坛。”

  “老白,陪我喝一杯!”

  老白嘿了声,“郎君,难得这么有酒兴,都快两年了吧?”

  王谧笑了起来,“是啊,被无数事情压着,今日就放纵下!”

  那边庾道怜从后屋搬出两坛酒来,老白去拿了碗,拍开泥封,给王谧和自己倒上。

  王谧看了眼甘棠,笑道:“你已经是大人了,可以喝酒了。”

  甘棠呆呆道:“我还要保护郎君.......”

  老白拍了他脑袋一下,“郎君让你喝你就喝,还有我呢!”

  他不由分说给甘棠倒了满满一碗,王谧看了眼庾道怜,“夫人要不要.......”

  庾道怜咬了咬嘴唇,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拿起碗道:“妾陪着便是。”

  “倒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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