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笑道:“好,豪爽!”
四人围着桌榻,不出半个时辰,就将一坛多酒喝得干干净净。
虽然彼时的酒度数颇低,但甘棠年纪小,还是喝得醉眼惺忪,老白见了,说道:“我带他去歇息。”
说完他背着甘棠,到另外一间屋子去了。
王谧也站起身来,对庾道怜说道:“我去那边睡了。”
他感觉脚步有些虚浮,下意识伸手撑住桌子,庾道怜见状,轻声道:“我给郎君泡杯茶吧。”
王谧斜靠在榻上,喝了几杯茶水,感觉稍稍清醒,出声道:“还剩多少?”
“要不我们两人都喝了算了?”
庾道怜轻声道:“这算是送行酒吗?”
“这之后,是不是郎君再也不会回来了?”
王谧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站定出声道:“有时候,我也不想这么累。”
“但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抬眼看到旁边桌案上,摆着几幅没有写完的字,便即走过去,发现竟然是当初自己清谈会上,当众吟诵的梦游天姥吟留别。
庾道怜走过来,神情复杂,“妾听闻郎君娶了张氏女郎。”
“郎君没有负她,妾果然没看错人。”
“郎君果然是那种一诺千金的人啊。”
王谧拿着纸卷,叹道:“我不轻易许诺,因为知道践行诺言的过程,太难了。”
外面霹雳声起,雨点簌簌而下,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王谧刚想转身,庾道怜却从后面抱住了他。
庾道怜语带悲伤,“我知道郎君不会向妾承诺什么,妾欠郎君的,终究无法还清。”
“既然再不相见,何不今日尽情一醉?”
轰隆隆的雷声传来,大雨瓢泼而下,掩盖了所有声音。
第370章 内部分歧
清晨的燕子叫声传了进来,王谧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感觉一阵发虚。
他身旁的庾道怜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仍是沉睡不起。
昨晚的记忆,涌入王谧脑中,雨下了大半夜,疯狂也持续了大半夜,到最后王谧都记不起是怎么睡着的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被子下面一片狼藉的床榻,心道司马奕怕不是从小取向就有问题了啊。
被子掀起,庾道怜似乎感到了冷意,身子蜷缩起来,口中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王谧将被子轻轻盖到庾道怜身上,坐到床边穿上衣服,伸脚踏到鞋子上。
他尝试站起,却感觉腿脚有些发软,微一用力,后腰隐隐传来酸痛。
王谧扶着床沿站稳,心中道这种放纵,以后还是少做为好,不然也太伤了。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庾道怜,昨夜的荒唐,却也仿佛将王谧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释放出来不少。
王谧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将门扇缓缓推开,清新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已经晴了,院子里面的地面仍然存着不少积水,水滴从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来,溅到青石台阶上。
对面屋子,老白和甘棠已经在屋檐下开始晨练了,见王谧出来,一老一小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王谧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好,便跨出门槛,将门扇带上,走到院子中央,伸了个懒腰,呼吸着带着草叶气息的空气,大脑瞬间清醒不少。
门外传来马嘶声,老白出声道:“她昨天入夜一直在。”
王谧走到院门前打开,只见外面停着辆马车,樊氏穿着蓑衣,正将草披从马儿身上拿下来,将上面的雨水抖落。
见王谧出来,樊氏出声道:“见过君侯。”
王谧讶道:“昨晚你不会在这里过夜的?”
樊氏挠挠头,“我回去后想了想,感觉还是不放心,身为主公护卫,离开实在不合适。”
“于是我便连夜赶过来,在外面等着了。”
见樊氏身上仍是湿漉漉的,王谧不禁叹道:“你做侍卫,可真够尽心的。”
樊氏混若无事道:“承蒙主公夸奖,这是分内之事。”
“而且我也没有打扰主公好事,虽然风雨声都压不住就是了。”
里边老白哈哈大笑起来,王谧脸上火辣辣的,咳嗽了声,喊道:“老白,烧火做饭去!”
“甘棠,你也去帮忙!”
甘棠没想到被余怒波及,只能灰溜溜地跟着老白到灶房去了。
王谧转身看了眼一脸无辜的樊氏,无奈道:“吃了饭就回赵家,准备动身。”
他回到院子里,听到屋内响动,知道庾道怜已经起来了,便走进屋内,见庾道怜正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拿着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王谧将屋门关上,过了好一会才道:“我要走了。”
庾道怜将头发重新盘起,被子从她身上滑落下来,露出了光滑的背脊。
她放下梳子,拿起肚兜,反过手来,慢慢将肚兜带子系上,轻声道:“多谢郎君,让妾觉得还活着。”
王谧涩声道:“我没做什么。”
庾道怜摇了摇头,“郎君很聪明,却喜欢装傻。”
“算了,郎君一直都是这么别扭,妾早习惯了。”
王谧坐在榻边,背对庾道怜,默然不语。
庾道怜同样望着窗外,两人谁也没有发声。
过了不知多久,他站起身来,“我真的要走了。”
庾道怜闻微微侧过脸,定定道:“郎君走好。”
“妾便不送了。”
王谧迈步,走到门边,然后站定出声:“保重。”
庾道怜轻声道:“郎君也保重。”
王谧推门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反手将门扇掩上。
他走到院门口,叫道:“老白甘棠,走。”
两人出来,惊讶道:“饭还没烧好呢。”
王谧出声道:“不吃了,现在就走。”
两人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刻收拾衣物,跟着出来,王谧已经上了马车。
老白从樊氏手里接过马鞭,跳到车辕上,把手一抖,鞭子炸响,马儿迈开蹄子,动了起来。
樊氏甘棠跳到车子后面,抓着车栏,马车便向着远处去了。
庾道怜披着衣服,从屋内走了出来,等她走到院门口,远方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乡野间的晨雾之中。
她扶着院门,嘴唇抿了抿,眼中渐渐升起雾气来。
初春的京口,如今却是一片繁荣忙碌的景象,相比前几年,兵士们的衣装面貌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沿岸的码头街道也都大幅扩建翻修,气象都焕然一新了。
得益于彻底铲除了燕国江盗,这一年多来,京口沿岸的商路贸易不仅恢复了正常,规模更是扩大不少,每日都有成百上千大小船只停靠。
得益于商路的繁荣,码头沿岸的商铺脚行,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而这些皆是要交税的。
其最大的一块,自然落到了身为刺史的郗愔手里,彼时刺史权力极大,州郡的相当一部分税收,是可以自用的。
当然,这些钱也不是白拿的,边地防务,训练兵士,辎重钱粮,都是笔不小的花费,尤其是粮食方面,更是个极大的缺口。
彼时晋朝虽然在三国之中,地域最广,但其南部很多地区,皆是尚未开放的蛮荒之地,自给自足已经不易。几乎不能指望产出额外的粮食。
而晋朝最大的三块粮区,一是三吴,二是江淮,三是荆州。
荆州江淮皆在前线边,需要维持大量兵士布防,所以大致也只能收支相抵,而真正有部分盈余的,也只有三吴地区,其历次北伐,都是主要的供粮区。
如今随着北地战事不断,京口也有增兵的趋势,这代表要向三吴地区购买更多的粮食,而粮食在这个时代是硬通货,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除去粮食,还有军备,每多养一千兵,一年就要多花费上百万钱,这对于生性贪财的郗愔来说,简直是肉痛得很。
如今在他府上,便是为此事而讨论,参与的人并不多,可以说是郗氏内部会议。
除了郗愔外,还有郗恢,最后便是从姑孰赶过来的郗超。
郗恢因为先前战功再次升职,成为了护军长史,除了领兵外,还参与军务。
他从建康探望谢道粲回来后,给郗愔带来了朝廷的消息,同时建议郗愔扩军,但和郗愔想法发生了分歧。
最后郗愔写信给郗超,让其过来帮忙参谋,所以才有了这次三人会面。
郗恢心里有些别扭,说到底郗氏和桓氏并不是盟友,让郗超来提建议,其真的不会借机为桓氏谋利吗?
但他也知道,郗愔极为看重这个儿子,远非自己这个侄子所比,所以也只能先看看郗超要做什么了。
郗超听完郗恢的想法,出声道:“道胤是想在京口征兵?”
“大概要多少人?”
郗恢毫不犹豫道:“多多益善,至少要三万。”
此话一出,郗愔脸色微变,郗超忍不住笑道:“道胤啊,大司马自己在姑孰带兵,也不过四五万人。”
“你一个京口,能养这么多兵吗?”
郗恢胸有成竹道:“我先前计算过,是可以的。”
“徐兖虽然缺粮,但叔父都督扬州军事,完全可以从三吴征调粮食。”
“这几年风调雨顺,三吴储粮不少,存着也是存着,何不拿出来花用?”
郗超心内叫苦,面上却是笑道:“道胤想得太简单了。”
“储粮是为了准备灾荒年景的,动用储粮,遇到灾年怎么办?”
“且以都督军事名义征粮,那是遇到战事才行,扬州哪里有敌人?”
郗恢出声道:“可是北面徐兖边境,有燕国威胁啊。”
郗超摇头道:“那是徐兖,和扬州无关。”
“不可能因为都督军事,就随意将一州粮食,调给其他州,此事会引起朝中非议啊。”
郗恢出声道:“那若燕国大军犯境,我郗氏如何应对?”
“要知道徐兖兵力,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万兵,大部分还是没有甲的私军。”
“燕国拥兵数十万,若其大举进攻,我等如何应对?”
郗超出声道:“道胤是不是过虑了,我朝和燕国刚停战,哪有什么大的战事,最多也不过是小规模冲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