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却没有想到的是,王谧半年没出现,回来后处理公务大半月,第一场辩辩,竟然是这种题目。
昨天晚上,王谧将众官召集起来,然后让人带了十几名百姓过来。
其中有男有女,皆是先前燕国治下的城中百姓,随后王谧出声道:“尔等可倾诉这些年的遭遇,据实直说,无需忌讳,我会以粮食衣物回报。”
这些百姓听了,自然是踊跃将这些年的遭遇说了出来。
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时尚能保持镇定,但随着其说的经历越来越惨,之间也越发有共鸣,最后纷纷都抱头痛哭起来。
王谧掾属官员们,最初还以旁观者的角度来听,但渐渐的,有些人脸色渐渐不好看起来。
因为这些百姓诉说被燕国地主虐待威逼,甚或家破人亡的恶行,他们以及家族,其实或多或少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这些人心里顿时不淡定了,偷偷向着王谧打量,君侯找他们过来听这个,是什么目的?
王谧面无表情,等百姓们足足哭诉了一个多时辰,众官都低下头去,才让人将百姓带下去,起身说话。
“诸位,这些百姓,本是我大晋子民,这些年却被外族凌虐至此,其实朝廷上下,谁也无法脱却责任。”
“虽然最后我将他们救了出来,但救得晚了,也不能弥补他们受到的伤害。”
“我希望各位回去想想,在这件事情中,我们该吸取什么教训,之后又如何防微杜渐,尽量防止这种惨事再度发生。”
“明日晚上,我将开辩玄会,诸位可多多思量,踊跃辩论。”
“所有人的发言,我都会命人记录下来,编纂成册,传于世人。”
“要是诸位有精微之论,就能扬名了啊。”
众官听了,为难中又带着纠结,这确实是个好机会,但这名声,可不好拿啊。
王谧给众人留了一天时间思考,眼下他见一众官员表情,便知道大部分还是没有思路,或者说,需要一剂猛药提提神。
他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晋朝朝政太过腐败,和符秦差得太多,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
所以王谧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即统一思想。
用金钱和官位收买士族,固然可以起到一些效果,但却并不能持久。
因为在晋朝这个皇权极度衰弱的时期,真正的士族豪门主要靠私产佃农支持生存,并不是单纯依靠俸禄过活的。
在这种背景下,士族随时都可以辞官归隐,也不耽误其在几千上万亩土地上继续吸血。
王谧手下的官员中,就有不少人有这样的家族背景,以现在王谧的权力,总不能将其土地全没收了,所以只能寻找有效的折中之策。
如果是远远超前于时代的做法,很难引起这些人的共鸣,王谧想来想去,最后将关键放在了仁义礼智信这五常上,将阶级矛盾暂且放到民族矛盾中,稍稍化解一部分。
直接强硬灌输,不仅起不到多少效果的,甚至会有反作用,所以王谧找了个辩玄的名头,让官员们自己去想明白这些道理。
看着在场的人们都纷纷回城而去,王谧也站起身来,对身边的亲信们道:“咱们也回去吧。”
“今天还有不少政务呢。”
赵氏女郎出声道:“主公忘了,昨夜已经将之前半年的卷宗都批阅完了。”
“起码今天没有亟待处理的公务了。”
王谧惊讶道:“是吗,我都忘了,难道人真的老了?”
桃华出声道:“郎君只是太累了。”
“你放下卷宗后,就躺在榻上睡着了,还是映葵进去才发现,给郎君洗脚盖了被子。”
“结果郎君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就起床出城耕作了,这样下去,身体会被拖垮的!”
赵氏女郎也劝道:“桃华说得对,望主公保重身体,若是把事情事无巨细都做一遍,还要我们做什么?”
王谧只得答应下来,他心道自己这习惯,是不是改不过来了,前世被规训做了社畜,怎么成了高门士子,还改不了这习惯?
他笑道:“好好好,刚吃了饭,就暂时不回衙门了。”
“如今春回大地,万物苏生,天气又好,咱们去......”
众人一脸期待,等着王谧说出踏青二字。
结果王谧出声道:“咱们去野外转转,看看兵士们是怎么越野操练的!”
众人呆住,随即齐声笑了起来。
“郎君....还真是改不过来了啊。”
长安皇宫里面,苻秦翻着前线传来的军情,对张夫人笑道:“尚书确没让朕失望啊。”
年前符秦边境,羌族反叛,前凉国主张天锡带兵逼近边境。
苻秦和晋国谈和后,腾出手来,月前苻坚派王猛带兵出征。
王猛赶到边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讨灭羌族头目敛岐,随即赶往边境,迎战张天锡大军。
第379章 不需借口
张夫人见苻坚心情极佳,也笑道:“陛下果然没看错人。”
“尚书文武全才,凉国国主必然不是其对手。”
苻坚志得意满道:“那是自然。”
“如果快的话,尚书不久便可以班师回朝,和朕一起图谋洛阳了。”
张夫人惊讶道:“陛下要打燕国?”
苻坚出声道:“洛阳离长安太近了,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不然关中门户大开,对方骑兵随意出入长安地区,便是去不掉的麻烦。”
“也只有拿下洛阳,才能真正威胁到晋国所在的江淮,荆州有襄阳在,还是太难打过去了。”
“只要占住洛阳,经营几年,便可以让晋国不能轻举妄动,接下来就是图谋燕国的好时机。”
张夫人疑惑道:“那万一晋国趁机占便宜呢?”
苻坚笑道:“所以要等晋国先动手。”
“尚书算过了,桓温迟早会忍不住出兵,毕竟他的年纪也大了,拖不起了。”
“即使从现在准备,也要将近两年时间,足够和尚书推到并州一线了。”
张夫人点头道:“既然尚书如此说,那便没错了。”
此时苻坚和张夫人自然不知道,苻氏四公已经在准备反叛了,而王猛现在正在带兵打仗,自然没有时间分析情报。
包括燕国在内,几方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只能根据现有形势进行推演,但天下局面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不可避免出现误判。
而在这方面,王谧无疑是最占优势的,但偏偏在各方之中,他是最弱实力的一方。
若他是三国皇帝,自然布局要轻松容易得多,但他不是,所以只能立足当下。
想要从东莞立足,建立一支能压制燕国骑兵的舰队,需要构建一套复杂的河流水系。
而经过计算过后,王谧赫然发现,这套水系的规模,即使不如后世隋朝京杭大运河般,但也差不多了。
以王谧甚至晋朝的能力,这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以现在全天下的底子,王谧即使统一天下,才有可能做到。
而且京杭大运河是以洛阳为中心构建的,其南经通济渠至江都,过长江再到杭州钱塘江,北则经永济渠到涿郡北京一带。
虽然其号称贯穿了五大水系,但本质是为洛阳服务的,而在这个时间点,邺城显然更加重要,故洛阳成为都城这个选择,完全不在王谧规划中,自然也不会刻舟求剑。
于是他和谢韶等人商量过后,认为最为可行的办法,就是从现在的临时郡治莒城为起点,将左右两侧,相隔四五十里的沂水沭水连通。
然后从沂水一路往北,打下燕国边境的高安,将北面几十里外的弥水和沂水连通起来,便能直通燕国大城临朐。
而临朐附近,则还有一条汶水,是汇入黄河的。
现在黄河时常泛滥,若是将其全部连通,无疑是极为耗费人力。
但王谧计算后却发现,这似乎是最有前景的一种选择。
黄河枯水期和丰水期差别极大,导致其经过的青州地区,常年成为灾区。
但若是能够通过汶水将其分流,减缓黄河泛滥的可能,减低其水位,反而有可能将其变成更加适合耕种的地区。
当然,这种做法,也可能导致更大的灾害,甚至有可能改变后世黄河夺淮入海的格局,所以王谧也不得不慎重。
但带来的好处,无疑也是看得见的,一是王谧可以用船队推进势力,牵制对抗燕国骑兵。
二是若能占据汶水,进而将青州半岛的黄河段占领,其黄河以东的青州半岛,便是王谧囊中之物。
而若能占据黄河出海口,便能控制渤海海域,直达幽州,不仅能逼近涿郡,还能威胁到鲜卑老家龙城。
若是想要彻底消灭燕国,不仅要攻下邺城,还不能让其逃回辽东,后世便是让很多鲜卑势力逃走,导致燕国以慕容垂为首的贵族们一直有异心。
如果提前把龙城这条根铲了,让鲜卑人成为无根浮萍,无疑会大大降低鲜卑的凝聚力。
当然,这一切都是幻想,光凭东莞郡这半郡之地十万丁口,是无法做到的,只能先扩张势力。
王谧的路线,学的是后世刘裕灭南燕,从东莞北上,打下高安亦或发干,再到临朐,最后拿下广固。
只不过当时刘裕军队坐船到了东莞,之后没有连通的河道,只能步行,王谧也不能完全效仿。
于是他将自己的大半兵力,都前出到莒城以北,对其沭水上游,燕国控制的郓亭、邳乡两城虎视眈眈。
这自然引起了燕国守军的紧张,这些日子,这两城春耕都没怎么做,只顾着坚壁清野了。
毕竟王谧什么德行,燕国上层将领心知肚明,别说现在两国私底下停战,就是真的签了约定,根据王谧以前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然而燕国却没有料到,王谧这些做法,全是在虚张声势。
王谧真正要打的,不是北面的郓亭,而是莒城正东面一百多里的赣榆海曲不其三城,即日照地区。
这几城作为沿海城镇,在这个依靠粮食的时代,海边城镇渔业的海产,无法支撑起大量人口,所以其守军并不太多。
最南边的,是徐州东海郡的赣榆,此时也在燕国控制之中。
其地处前线,南面一百多里就是王谧先前打下的海州岛,一年多来两边也算相安无事。
但赣榆的燕国守军却不知道,郗恢早已经领着一支军,悄悄进驻了赣榆西南边的利城。
而王谧本人,则是留下数千兵士和近万民夫,在莒城北面虚张声势,自己则是带着三千精兵,数百精骑,来到了赣榆西北面的祝其。
而王谧在海州岛的舰队,则是倾巢而出,从外海绕了一个圈子,来到了赣榆北面的海面上。
这三支军,已经将赣榆退路完全封死,形成了三面包夹之势。
如今三方等的,似乎只有一个冠冕堂皇动手的理由了。
祝其城中,王谧面对郗恢的来信,对众人道:“现在想理由,好像有些晚了。”
“你们一块想想?”
除了周平带着舰队在外,其他人都到齐了,听王谧发问,皆是面面相觑。
老白试探道:“说我们的人被他们抓了?”
祖端出声道:“说百姓合适些,燕兵肯定干过。”
朱亮发声道:“直接说解民倒悬不行吗?”
老白赞道:“行啊老朱,这里就你有文化,说出来文绉绉的。”
樊能见王谧看着自己,脑子一片混沌,出声道:“打就是了,对付燕国人,还需要什么借口。”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王谧也笑了起来,“说得好,都这时候了,就不用遮遮掩掩了。”
“燕国人多少次不宣而战了,每次我们都被道义束缚,这仗就不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