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298节

  赵氏女郎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道主公可算是把每个人都利用到了极致,连他自己,都不例外啊。

  她将文书放到王谧面前,说道:“百济的国书,我已经找人翻译好了。”

  “最后我又拿着之前的典籍比对了几次,大致确认,应没有太大谬误了。”

  王谧看着上面写的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出声道:“辛苦你了。”

  “你做事,我作为放心,但要是凡事都靠你一人,迟早会累垮。”

  “让甘棠映葵帮着你些,尤其是甘棠。”

  “我觉得他悟性很不错,文武都很有前途。”

  “其最重要的,是他的心性。”

  “能有他这般坚韧心志的,万人中亦难挑一,这才是最宝贵的天赋。”

  赵氏女郎赞同,“好,妾有空便教他。”

  王谧出声道:“接下来,便着手准备和百济使节的接洽。”

  “虽然很大可能两边所用的都是中原汉话,但还需要找些通晓那边土语的人以防意外,且一定要找咱们这边的汉人,身家清白的,以免被蒙蔽。”

  赵氏女郎出声道:“主公不相信百济人?”

  王谧道:“不是只有百济人,我不会对任何势力投入完全的信任。”

  “百济虽然自称是中原商人后代,但毕竟有他们自己的立场,若我们毫不怀疑,不知道哪天就会栽个筋斗。”

  “对了,我听说他们正在大力引入佛教?”

  赵氏女郎点头,“没错,他们使节还专门问过。”

  王谧出声道:“这好办,等到了不其,派人去徐州的寺庙,找愿意过去传道的僧人。”

  赵氏女郎应了,一一记下,这才出去。

  王谧则是看着眼前一大堆卷宗,心道这几日海路,只怕都看不完,自己还真是个劳碌命啊。

  他一边看着文书,一边批阅,不知不觉便到了中午,舱门敲响,桃华探出头来,说道:“郎君,到了用膳时候了。”

  “要去请女郎摆宴吗?”

  王谧想了想,说道:“我这里没有忙完,你们先吃,给我带碗粥过来好了。”

  桃华听了,只得关门出去,她心道郎君一工作起来,就废寝忘食,这样真的好吗?

  王谧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他看了一会,房门再度被敲响,他不由道:“桃华,不是让你你去先吃吗?”

  谢道韫在门外发声,“是我。”

  王谧听了,出声道:“女郎请进。”

  谢道韫推门进来,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药箱,出声道:“郎君连饭都不好好吃,伤势怎么好得起来?”

  王谧不好意思起身,请谢道韫坐下,“打仗习惯了,女郎勿怪。”

  “军情紧急时候,其他事情都要让路,有时候一分一刻延误,都是有可能导致局面反转。”

  “那不仅关系着成百上千兵士的生命,更关系着战场胜负,以及更多百姓,甚至国家的命运。”

  “所以我昼思夜想,不敢有片刻懈怠啊。”

  谢道韫停了,沉默片刻,轻声道:“妾当初看走眼了。”

  “彼时妾观郎君在建康时所作所为,郎君是个豁达开朗,超然物外之人,却不成想郎君心里压着这么多担子,有这么多的羁绊困锁。”

  王谧苦笑道:“是吧?”

  “如今女郎看清了我的真面目,是不是很后悔?”

  谢道韫摇摇头,提起药箱,走到王谧身边,“把衣服脱了。”

  “药膏刚做出来,正是药效最好的时候,等干了就不好用了。”

  王谧老老实实脱了上身袍服,谢道韫打开药箱,从药碗之中,用手指挑出药膏,在王谧伤处涂抹起来。

  王谧感觉谢道韫跪在自己身后,手指不断在伤处擦着药膏,忍不住道:“委屈女郎,做这些.....”

  谢道韫轻声道:“妾很不高兴。”

  “郎君到现在,还在把提防妾。”

  “一个人支撑着,身边却几乎无人可以倾诉,郎君憋在心里,不觉得伤身吗?”

  “只怕以郎君的性格,这些事情,也不会对家中的夫人说,以免让她担心吧?”

  王谧苦笑道:“那谧对女郎说了,岂不是也让女郎劳神?”

  “不,”谢道韫轻声道:“这样很好。”

  “这些不敢对郎君夫人说的话,郎君能说出来,妾很是高兴。”

第400章 多方猜疑

  北地边境,因王谧的停战而进入了短暂的和平期,而建康却越发暗流涌动了。

  这其中一个原因,在于桓温要再次北伐了。

  要是在别处,尚还不会让建康士族那么敏感,但偏偏桓温是从离着建康不到二百里的姑孰发兵的。

  更加让官员们心惊胆战的是,桓温这次走的路线,是先到京口,然后经邗河进入淮河,然后北上徐州,到青州兖州边境,攻击燕军。

  运送士兵的战船路线,则是从姑熟顺江东下,经建康直达京口。

  虽然船队并不在建康停歇,但每日码头上经过的人们,看着大量的兵船从江心经过,心情复杂。

  和桓温对立或者有过龃龉的士族们,则是整日心惊胆战,生怕这些船突然转向,冲入建康。

  在这种微妙的心理状态下,建康朝堂安静不少,派系之间的争端,竟一时间偃旗息鼓了。

  此时将将入夏,士族的郎君女郎们,则借着这暂时上祥和的安宁,或坐着马车,或踏着木屐,穿着纱衣,漫步于大街小巷中,人群涌动,呈现出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清溪巷中,王谧先前小铺,已经变成了专门售书的地方,虽然相比之前热闹很多,但对于曾经的棋友们来说,每次经过时,脸上却掩饰不住遗憾之色。

  王谧自从长安连胜十二位符秦国手后,已经成了传说,且他封地在外,棋友们猜测,王谧怕是再很难再回铺子了。

  连他的婢女青柳,据说也被留在了长安,这让棋友们更是有些捶胸顿足,叹息流连在铺子之外。

  王谧听说后,干脆让手下在铺子小院里面设了几张棋桌,让这些棋友自娱自乐,有个发泄的去处。

  此时院子一角,翠叶葱葱的梧桐树下,种了一大排青竹,兰草几株,棋桌之前,有两人正在对弈。

  褚爽,司马恬。

  司马恬端起手边的茶碗,尝了几口,啧啧道:“这便是稚远从长安带回来的巴茶?”

  “和川蜀茶叶,味道颇为不同啊。”

  两汉时期,茶叶始兴于士族之间,成为一时潮流,而这个时期,最早是以川蜀茶叶开始向各地流行的。

  但其实在此之前,有个族群便开始炮制类似于茶叶的作物了,最早甚至可以追溯于商周时期。

  这便是最早起源于甘肃南部的巴人,夏末时候其迁移到湖北一带,商末因参与武王伐纣,受封巴子国。

  之后春秋战国时期,巴人又迁至川东湘西一带,和当地文化融合,形成了蜀楚交融的独特文化。

  而王谧带回来的茶,据称就是巴人古法制作,介乎于红茶黑茶之间的熟茶,这对喝惯了绿茶的江东士族来说,感觉颇为新鲜。

  褚爽浅浅抿了一口,出声道:“这茶应该是在关中北面,并州一带种植的。”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还收藏着这半块,大抵是几十年前家族南下带来的。”

  “当时我大晋在洛阳时,这些都是唾手可得之物,没想到时过境迁,却成了稀罕玩意了。”

  司马恬脸色有些不自然,每次提到永嘉之乱,丢失中原,都是司马氏绕不过的心结。

  而作为这一代诸王之中,少有想有一番作为的,司马恬还是有些志向的。

  但限制他的,是能力。

  司马恬并不是那种盲目自信,我行我也能上的性格,相反他在朝中多方谋划策应,深刻明白以现在的朝局,做成一件事情,打一场胜仗,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一阵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他抬头见天上云彩卷动变暗,骂道:“今岁怎么雨水这么多!”

  “本来雨中踏青,乘舟扬波,是件何其风雅的事情,但十天只有一两天放晴,也太离谱了些!”

  褚爽落下一子,“但这样的情况下,还是要强行出兵,大司马是不是太急了些。”

  “雨天出兵打仗,可比平常难了太多啊。”

  司马恬盯着棋盘,“对燕国也是一样的。”

  “且他们以弓兵为主,下雨的时候,箭羽沾湿,箭矢威力大减,反而是以近战武器为主的我们这边,更有优势。”

  “且大司马从水路进发,北面水路堵塞多年,若今夏因大雨涨水,很多水道不凿自通,对运粮运兵来说,可说极为有利。”

  褚爽沉吟道:“你说大司马对此是不是早有预料?”

  “今岁和往年天时完全不同,按道理发兵时的应对也会大有不同,可大司马接到诏令后,不到短短半月,就开始向京口发兵了。”

  “要是他提前没有准备,我是不信的。”

  司马恬叹道:“所以像大司马这样的的人,几十年能才出一个啊。”

  “咱们这一系,要是有人能争气些,也不至于这些年毫无建树了。”

  褚爽默然,殷浩庾亮,谢尚谢万,以及褚爽祖父,褚蒜子之父褚裒,皆是北伐惨败,搞得灰头土脸,家族声名大损。

  他出声道:“其实也不是没有。”

  “稚远不就是么。”

  “但他这次竟然支持大司马出兵,大大出乎我意料。”

  “难不成他已经投靠了大司马?”

  司马恬一惊,“不会吧?”

  “我看他只是就事论事,以他的眼光,认为正是合适的出兵时机,公对公做事,应并没有私情吧?”

  褚爽摇头道:“难说。”

  “前番他击败慕容恪,你认为单凭他的能力,可能吗?”

  “虽然我承认他有军阵天赋,但慕容恪可是纵横北地几十年了,怎么可能轻易败在他手中?”

  司马恬疑惑道:“不是说慕容恪是阵前暴病身亡吗?”

  “而且据我得到消息,说彼时桓氏确实派出了援军,但还没赶到战场,大战就结束了。”

  “难不成你怀疑这事情有蹊跷?”

  褚爽摇头,“倒不是这么说。”

  “只是慕容恪为何要跑去徐州打他,实在让人想不通。”

  “而且大战之后,稚远也没有回京复命,慕容恪的遗体也没有说法,按道理说,他怎么也该让朝廷处置的。”

  司马恬摇摇头,“稚远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有些欠考虑。”

  “也许在他心中,慕容恪已是死人,没有什么用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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