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之大司马就要用兵,他想趁机扩张地盘,也在情理之中。”
褚爽闷声道:“我总觉得,他这个人,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你看看他这两年做的事情,哪个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只怕想也不敢想吧?”
“再过十年,只怕他就是下一个.......”
说到这里,他话语戛然而止,司马恬会意,失笑道:“弘茂啊,你想得太多了。”
“大司马还康健着呢,你还想稚远的事情。”
褚爽闷声道:“若大司马这次成功了怎么办?”
司马恬疑惑道:“燕国好歹号称数十万大军,不会这么顺利吧?”
褚爽叹道:“谁知道呢。”
“大司马前两次北伐,之前有人会想到他能打成那样吗?”
司马恬心中微动,“弘茂,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褚爽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糊涂些好。”
司马恬沉默了,心道大家都糊涂,谁是真正的明白人呢?
雷声隆隆,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之上,云彩越发黑了起来。
王谧府中,郗夫人正在招待客人。
王琨。
她笑道:“家主可是稀客,按道理有事,妾该亲自到府上拜见,又如何劳动家主亲至?”
王琨谦道:“叔母客气,琨虚为家主,实是晚辈,怎能让外人笑话。”
“何况堂弟现在已经是我琅琊王氏顶梁柱,若不是他这两年舍生忘死,琅琊王氏也不会有再兴的气象。”
“作为王氏目前唯一外放的都督军事子弟,其一举一动,皆是牵动着朝堂和王氏啊。”
郗夫人出声道:“这孩子就是做事太急了。”
“他有些事情颇欠考虑,给家主添了不少麻烦。”
“妾也曾劝过几次,但这孩子太有主意了。”
“等他回来,我一定让他给家主赔罪。”
王琨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今朝堂之上,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免不了被人非议,北伐也是如此。”
“其实只要是他触碰到那条线,朝局还是很宽松的。”
“但最近我听到些传言,是关于堂弟和桓氏女郎的传闻。”
“所以想过来求证下,是否真有此事?”
郗夫人毫不犹豫道:“没有。”
“先前谧儿从清溪巷的时候,曾经和那桓氏女郎见过几面,然后便出了命案。”
“之后桓氏女郎被南康公主禁足,从那时候起,两人便再没有见过面。”
王琨松了口气,歉道:“叔母别怪我冒犯。”
“如今建康之中,多有怀疑王氏和桓氏联手了。”
“这对于朝廷乃至宫中那位来说,都是极为忌讳的事情,所以我才想来问下。”
郗夫人笑道:“家主放心,谧儿要是敢做错了,我便打断他的腿。”
王琨叹息一声,刚要说话,却听天上炸雷响动,便即起身道:“我也有无奈处,望叔母别计较。”
“既然是我庸人自扰,那我便先回去了。”
他走到厅堂门口,郗夫人陪了出去,王琨突然停住脚步,看向天空,“叔母,这次大司马北伐,对很多人来说,是极为可怕的事情啊。”
“堂弟置身事外,想是不太可能。”
“我只希望,王氏其他人,尽可能避免牵涉其中,以免重蹈几十年前的覆辙啊。”
第401章 谋划败露
郗夫人送走王琨之后,灵儿跳了出来,说道:“阿母,家主都来了,是不是阿兄做了什么事情?”
闻言郗夫人笑道:“你阿兄心里有数,不需要你瞎操心。”
“还有,外面快要下雨了,先回屋去,明日跟着你阿嫂做的功课,我要好好查下。”
灵儿听了,赶紧一溜烟回屋补习去了,等她走后,郗夫人脸上的忧色才显露出来。
虽然王琨说话轻描淡写,前些日子,王谧也给家里回了封信报平安,但郗夫人即使居于深宅,也听说过慕容恪的赫赫威名。
这样的人,竟然在和王谧的交战中身亡,这哪能是什么寻常事情?
所以王谧回信越是平淡,郗夫人越是心里发憷,北面的形势,绝对没有信中说得那么平和。
更别说现在桓温北伐,走的便是徐兖通道,离着王谧的封地只有几百里,将来大战一起,怎么可能不牵连其中?
想到这里,郗夫人深深叹了口气,自己已经想着王谧肯定闲不住的,但他这两年,做的事情越发离谱了啊。
不其城外的港口,离着十几里的海域,一艘海船临时抛锚,帆也降了下来。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谢道韫撑着竹伞,站在船头,远方海面上,波涛汹涌,原本碧蓝的海面,变成了深沉的墨色。
王谧撑伞走了过来,说道:“怎么样,第一次看到吧?”
“和江景不同吧?”
本来王谧是带着谢道韫巡视这方海域,却没有想到,刚刚出海便遇到了风雨,只能暂且原地抛锚等待。
从这里看去,远海就像一头野兽,张开了大口,似乎要将渺小至极的船只全都吞进去。
连续不断的雨丝从天幕上打了下来,落到洋面上,所到之处,都像罩在帘幕中一样。
谢道韫叹道:“没想到本来波澜壮阔的海面,在风雨到来时,竟是这番景象。”
“风吹弱水罩远山,雨打琉璃起青烟。”
“只看诗词,根本想象不到海蕴含的凶险。”
王谧笑道:“怕了?”
谢道韫横了王谧一眼,“我是担心风暴来了,整艘船上的人都不安全罢了。”
王谧笑道:“相信我,我从外海航行过的次数多了,这次是雷声大雨点小。”
“不出一个时辰,绝对雨歇风住。”
谢道韫目光闪动,“好,那妾就等等看。”
果然一个多时辰后,原本黑压压的乌云,都被海风吹散,骤雨停歇,露出了天上的日头来。
天空的云彩,变得雪白澄净,阳光从云缝中洒了下来,在海面上绽放出点点金光。
王谧笑道:“如何?”
“没骗你吧?”
“拨云见日终有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谢道韫听了,展颜轻笑,风华顿生,这一刻,似乎压过了天上的日光。
“郎君这话,意有所指啊。”
王谧坦诚道:“是说你,也是在说我们。”
谢道韫虽然性子恬淡,对礼法规矩甚不在意,但面对如此直白的话语,还是有些经受不住,横了王谧一眼道:“郎君说话,不知留着三分吗?”
王谧微笑,“云遮雾罩,留白固有情趣,但有时光风霁月,坦荡诉衷,也是人生乐事啊。”
谢道韫无奈道:“好吧,说不过你。”
她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张开双臂,感受着吹来的清新海风,“还要多谢郎君,让妾看到这种景象。”
“知者乐山,仁者乐水,知者动,仁者静,今日方有一丝海纳百川,动极转静之道的感悟。”
王谧笑道:“观山看海,确是人生难得之乐,更难得的是青州两者得兼。”
“这次大司马出兵,要直接攻入泰山郡,扼断黄河,顺流而上,彼时等战事安定,我便可以陪女郎登临泰山了。”
“且不论风景,据说泰山有千年茯苓黄精何首乌,皆是上好药材,对女郎身体,颇有裨益呢。”
说完他促狭地向着谢道韫眨了眨眼睛,谢道韫知道这是调笑两人装病之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跟着郎君,能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呢。”
随即她担忧道:“那接下来,郎君就要打仗了吧?”
王谧想了想,说道:“未必。”
“这次我和大司马,一人向东,一人向西。”
“大司马所图,是黄河以西的青州和冀州部分。”
“而我则是会趁机往东,将潍水以东的青州半岛,趁机收入囊中。”
“这相对就要轻松多了,大司马截断黄河后,我这边的燕军就成了孤军,没有补给,迟早会崩溃。”
“所以接下来,我们先赶回东莞,我要先做些准备,为之后的战事布局了。”
谢道韫轻声道:“只怕叔父都没想到,你竟然和大司马联手了。”
“你告诉我,不怕消息泄露?”
王谧笑道:“别忘了,东莞还有你谢家两位呢,迟早瞒不住。”
“倒是你之后,倒是颇难自处啊。”
谢道韫轻声道:“我不在乎。”
“郎君又没做什么对不起谢家的事情,何况.......”
“何况你早晚是我王家的人?”王谧笑道。
谢道韫脸色微红,轻轻横肘打在王谧胸前,“郎君就不能正经些?”
王谧疼得嘶了声,谢道韫吓了一跳,“怎么,打到伤处了?”
闻言王谧连连点头,苦着脸道:“不凑巧,只怕伤口破裂,又要劳烦女郎上药了。”
谢道韫方才明白过来,轻啐道:“妾真是配合郎君的无耻。”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笑声远远传了出去,在海面上回荡。
远处甲板,两个女道正百无聊赖,蹲在角落窃窃私语,正是先前王谧送给谢道韫的清心明志。
“怎么办?”
“什么叫怎么办?”
“世子交给咱们做的事情啊。”
“你还想着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