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点头,“你说的没错,只怕是为了相似的目的,而采取尝试不同的道路而已。”
“汉末时候,士族经历了党锢之祸,势力在黄巾军中并没有那么大,虽然肯定也有干预就是了。”
“关键是张角本人,还是着眼于下层百姓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我朝若不是世家大族,做事便寸步难行,这导致天师道想要传道,必然绕不开士族,甚至要依托士族行事。”
“而他们做事,也是以得到士族支持为优先,只怕训练女道这种事情,背后有着极为不光彩的动机。”
清心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王谧见状,说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
“但刚才明志说的那些话,显然已经跑偏了,什么做妾室得宠什么的,岂能是有道之人能这么教的?”
“你先去陪明志吧,不要像想着逃走或者报信,我若是发现,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了。”
清心听了,只得答应下来,门外樊氏进来,将其带走押往舱室了。
等清心走后,谢道韫出声道:“妾不明白,袁豫州的世子,在郎君这边到底想打探什么。”
王谧默然,他此刻想到的,却是青柳和君舞。
说起来在这方面,自己和袁瑾又有什么不同?
他摇摇头,笑道:“算了,不去想了。”
“本来想着利用她们,如今只能随缘了,终归最后想要取胜,还是要依靠堂堂正正的手段。”
“走吧,回东莞,那边很多事情,还等着我去施政。”
谢道韫微笑道:“妾也很期待,看看郎君的作为。”
京口码头,桓温的大批船队,先头几艘战船刚刚靠岸。
参军则是郗超,其先到一步,便是奉桓温之命,先来和郗愔商量,在京口征兵征粮的事宜。
而他的副手,则是成为桓温掾属不久的袁瑾。
其实袁瑾对于自己当下的处境,也没有料想到的。
最初他的打算,是跟随使团回建康入仕之后,便返回豫州,辅助自己父亲袁真,管理豫州事务去了。
没想到他离开建康后,出于礼节,顺道拜访了桓温,言谈之中,颇受对方赏识,桓温高兴之下,当即要袁瑾辅佐自己。
平心而论,以两家关系,以及桓温给出的位置,都相当不错,且袁瑾在桓温麾下,所能学到的东西,可比豫州多多了。
但袁瑾心中是有事的,听到后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但为了不露出破绽,只得说出于孝道,袁真只要答应,自己便无有不从。
他却没有想到,桓温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带给豫州的袁真。
数日之后,袁真回信,却说犬子能得桓温垂青,是其福分,皆听桓温安排就是了。
事已至此,袁瑾无法,便成了桓温掾属,虽然和其他人关系都很不错,但他总觉得这其中,似乎味道不太对啊?
自己这个处境,怎么那么像质子呢?
如今他作为郗超的副手,跟着郗超下了码头,两人便即坐上马车,匆匆赶往郗愔的刺史府邸。
到达了地方,早有侍卫进来,将两人迎进厅堂,郗超见上面坐着郗愔和数名掾属,便上前拜道:“大司马麾下参军,拜见刺史。”
虽然两人是父子,但这种公事公办的场合,却还是要正视称呼的,袁瑾跟着上前拜见,一边仔细打量。
他见郗愔约莫六十冒头,却不怎么显老态,只不过似乎精神不太好,睡眼惺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招手道:“坐。”
“大司马先前的事情,我布置得差不多了。”
“你们远来辛苦,我备了酒宴,吃了再说。”
彼时士族便是如此,再紧要的事情,都不能失了礼节,郗超也早已经习以为常,当即答应。
郗愔带着两人到了后堂,宴席早已经摆好,众人入座后,说话便轻松了许多。
郗超出声道:“阿父怎么看着好像身体不适,是染了风寒吗?”
郗愔悻悻道:“别提了,还不是你阿姐。”
“她三番五次写信,劝我少服五石散,我快被她烦死了,心想好歹一试。”
“结果停了个把月,总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神,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
袁瑾心中微动,他作为世子,自小就参与豫州的情报事务,所以对朝廷官员的情况,比很多建康的高门士子还要熟悉得多。
郗家也是如此,袁瑾心中马上就对起来,郗超的姐姐,便是王氏的郗夫人,王谧过继的阿母。
第403章 意见分歧
出于自小搞情报工作的嗅觉,袁瑾马上便警惕起来,他装作浑不在意,实则偷偷竖起耳朵,细听两边谈话,唯恐有所遗漏。
听郗愔如此说,郗超出声道:“阿姐自小就不喜欢道术,也算是我郗氏的另类了。”
“她之前就反对阿父服散,不是吗?”
郗愔气哼哼道:“话虽如此,但她拿了我的把柄,可算是有了底气说我了。”
“哎,这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子往外拐啊。”
郗超笑道:“她是不是在怪阿父,当时没有及时派兵相救稚远?”
郗愔有些心虚,“她怪不到我。”
“我怎么会害自己外孙,只不过燕国出兵太快,我没来得及反应而已。”
“稚远也是胆子太大,打着打着就深入敌境,这能怪到我头上?”
“不过幸好你来了,之前我根本想不到稚远这么能搞事,这摊子我是撑不住了。”
袁瑾心中古怪,他和王谧接触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深深领教过其行事手段的,能逼得身为二州刺史郗愔说出这种话来,看来是真能折腾啊。
郗超笑道:“阿父要是提早听了大司马的话,又哪有今日之难处。”
父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因为郗愔上任后,经过几番事情,就知道自己本事不行,想找个借口将二州交出去了。
郗愔别的不说,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深知自己不如郗昙,连庾希的周旋本事都不及,能当二州刺史,只不过是适逢其会,朝廷需要而已。
但他给朝廷站台,不代表二州事务就不管了,出了事情,一样是要背锅的。
而上任前,他还觉得自己能勉强混些日子,然而经过王谧一番搅和,前线形势变得复杂了许多,甚至引来了燕国数次用兵。
这下郗愔就吃不消了,要说内政还能蒙混过关,军政这东西就是有多少本事,便有多少收获,在这方面,郗愔显然是统筹能力不够的。
所以王谧和郗超出兵,连番遇险的时候,郗愔一直反应慢了两拍,不是他不想救,而是能力不足。
即使他有依附于郗氏的掾属势力,但何何时调动,如何调动,还是超出他的能力,所以那时候只得被迫向桓温求助。
桓温当即派了郗超过来,帮助郗愔调兵遣将,才有了兖州之战相对满意的结果,不然光凭郗愔本人,是断然做不到的。
经过此事之后,郗愔便更有了急流勇退的打算,恰逢王谧出使符秦归来,也对郗愔暗示了徐兖将来会更加麻烦,变相推动郗愔下决心和桓温联手。
而对于合作的时间点,郗超私下分析后,发现其实是被硬生生推迟了一年多的。
这人自然就是王谧,他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其成功拿下了属于自己的地盘,也拥有了更大的话语权。
更重要的是,王谧的地盘就在前线,这意味着大规模北伐时候,他可能是最早最快得到好处的那一方。
对此郗超也不由赞叹,这一年多的时间,完全是被王谧利用起来,等于是桓氏郗氏都为其做了嫁衣。
如果这是其有意为之,那其未卜先知,纵览大局的能力,就太可怕了,郗超自忖,连自己都远不能及。
桓温听郗超将前后经过梳理后,也不由感叹道:“稚远这本事,远超我之诸子啊。”
“要是有这么个儿子,还担心什么世子人选?”
郗超想起此事,心里却升起担忧来,因为桓温对长子桓熙一直有所不满,认为其不够资格接掌桓氏。
这里面有种种外力因素,但将来若是挑明了,不可避免会导致桓氏内部的势力站队甚至分裂,郗超忧心忡忡,若大司马有事,桓氏会不会生乱?
袁瑾的话将郗超拉回了现实,“禀刺史,家父也已经发书,全力配合大司马行事。”
“如今北地三方联手,必然能一举克燕。”
郗愔摇头道:“兵事我实在不怎么懂,你和景兴商量着来就是了。”
“对了,你们跟着大司马北上,要是遇到稚远,让大司马好好管管他。”
“他是越来越疯了,连慕容恪都招了来,下次还能惹下什么事情?”
袁瑾笑道,“稚远这次战阵击杀慕容恪,可是扬名天下了啊。”
郗愔摇头道:“什么击杀,就是慕容恪临阵病死,不然他未必能活下来。”
“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情,我看他是飘了,迟早会栽跟头。”
“不过前面一战,他的兵士折损过半,实力大损,为此我拨了两三千京口新兵给他,让他练兵自保。”
“剩下的,尚有万余新兵,到时候都交由大司马指挥。”
这便是郗超来的目的,虽然朝廷限定了桓温的兵士数目,三万兵说实在有些不够,但却是有漏洞可钻的,那便是郗愔的京口兵。
加上袁真在豫州凑一些,桓温便能拥有近五万兵力,便能在燕国正面展开攻势了。
郗超听到郗愔分了三千兵给王谧,心道阿父还是对其有所歉疚,要知道京口的兵员,可比其他地方高了一个档次。
加上自己堂弟郗恢,属于郗氏另外一方门面,肯定也得了不少好处,对方和王谧亲近,要是联手在另外一路......
想到这里,郗超面色一动,出声道:“道胤还在北面?”
郗愔对此倒不隐瞒,点头道:“他上次跟着稚远去打不其,中途遭遇到了慕容恪骑兵,损失不小。”
“我这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骑兵家底,让他丢了大半。”
“他现在为了挽回颜面,在不其配合稚远的水军,沿着青州海路骚扰燕军城镇,我也不拦着,乐得清静。”
郗超沉吟起来,王谧和郗恢,这显然是要占据青州沿岸的海港,蚕食青州东部了。
这两人的意图,其实桓温的掾属们都猜到了,但对于如何进行下一步行动,便有了分歧。
因为桓温出兵,是从泗水向北,进入黄河,然后往青州西部进军,实际上和王谧攻打的地区,是完全不相干的。
于是有人觉得应该将王谧调到西路来,协助桓温发兵略地,以提高北伐的胜机。
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桓温兵力已经足够,桓氏将领比王谧强的也不是没有,没必要让王谧掺和进来。
何况王谧那一路的临淄,是燕国的青州治所,囤积了上万精兵,由都督慕容成带领,若放着不管,对桓温后路也是个威胁。
若王谧能将其拖住,对北伐有利无害。
对此桓温掾属们分成了两派,对王谧的安排争论起来。
有人认为王谧善于卜算,之前其连续算准了几次,这次应招揽过来,让其为桓氏主力发兵所用。
而另外一方则认为王谧基本是靠瞎猜,他们还拿出慕容恪之事反驳,说王谧根本不是算准的,而是特意去将慕容恪杀死的。
结果另一方反唇相讥,“慕容恪岂是想杀就能杀死的?”
“你也去杀一个看看?”
两边争论不休,直到郗超离开前,争议还没有停歇,他想到这里,也颇为头痛,心道王谧此子,虽然年轻,但却是个相当麻烦的变数啊。
而此时王谧在巡视完不其港口后,已经从水路回到了东莞治所莒城。
这段时间,他的封国领地,趁着雨季反而利于开挖疏浚河道,趁机将几条支流小河连通,让东莞有了可以勉强通往海边的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