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赞赏道:“你考虑得很周全。”
“但即使我和使节谈妥,只怕也是和这次出兵没有关系了。”
“罢了,若是他们真能赶过来,便先见一面吧。”
“希望对方到时候不会狮子大开口就好。”
赵氏女郎说道:“不是说他们自认祖先出自汉地,在半岛三国之中,对我朝是最为亲近的吗?”
之所以有这样的说法,是因为百济最早由扶余人建立,故高层都是扶余人,而下层是当地的马韩土著。
据汉书记载,扶余人最初是汉四郡的居民,后来汉放弃四郡,扶余人南下,到了慰礼城建国。
对于初代国主朱蒙的出身,虽然一直有争论,但在百济那边,还是以华夏文化为尊的,毕竟连文字语言都是中原的。
当然,百济既然自立,便有了想法,虽然大部分时候和中原交好,但和其他胡人一样,只要中原一乱,也会起异心。
晋朝八王之乱,五胡乱华,百济便趁机攻打晋朝乐浪郡,也想分一杯羹了。
但别看晋朝此时已经很衰败了,也不是百济能够碰瓷的,晋乐浪太守联手东濊反攻百济,先后杀死了其两任国主责稽王和汾西王。
经过这番教训,百济才老实下来,肖古王一系的比流王继位,传位给次子近肖古王,对晋朝态度转为寻求合作。
一方面其是知道了自身斤两,另一方面,是因为百济和高句丽新罗之间的矛盾激化了。
晋朝大乱后,高句丽趁机崛起,趁着晋乐浪太守攻击百济,出兵占据乐浪,就此晋朝几乎丧失了对朝鲜半岛的控制。
而高句丽实力膨胀后想要扩张,面对北面的鲜卑燕国,仍没有胜算的,自然把目光瞄准了南面新罗百济。
尤其是百济,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被高句丽视为眼中钉,两国时有交战,矛盾日深,不时就会爆发冲突。
后世两国发生国战,高句丽先动手攻打百济,但反而被百济攻入国都,连高句丽国王都被处死。
在王谧的视角来看,贸易还是其次,对于朝鲜半岛,他不希望出现一个统一的强大势力,那便只能采取以夷制夷的策略,想办法在百济安插自己的势力。
这代近肖古王,对华夏文化非常积极,后世得到了东晋册封,还主导了中国,朝鲜半岛和日本的三边贸易,吃得盆满钵满。
先前晋朝一直是领头者,直到失去中原,百济才得了便宜,而重视海权的王谧,自然不会将主导权由对方掌控。
占据青州半岛,对百济和日本群岛形成海上压制,才能让对方老实贸易,这个天下,实力是唯一的谈判资本。
故在这个时间点上,王谧只愿意和百济谈贸易,至于其他问题,则需要他完成对半岛的布局后,才能稳妥掌控局面。
接下来的几天,王谧白天在军营看谢玄练兵,晚上才有些许闲暇。
这日傍晚,他和谢道韫见面,说了几句话,赵氏女郎便过来,说百济使节到了,正在驿馆下榻。
王谧想了想,说道:“你派人告诉他,明日上午我和他们见面。”
赵氏女郎应了,转身出去,谢道韫说道:“郎君还是真是闲不下来啊。”
“听说百济祖先都是商朝后裔,不知道长得和中原人士,有何区别?”
王谧出声道:“你若是有兴趣,明日带你一起去。”
谢道韫阿了一声,“这不太好吧?”
王谧笑道:“有什么不好的,又不耽误国事,大不了你扮成男子,说不定比赵氏女郎更加合适呢。”
谢道韫忍不住笑道:“郎君做事,还真是随心所欲。”
“也好,机会难得,既然郎君应允,妾明日便去看看。”
王谧笑道:“要不要我借你些衣服?”
谢道韫刚要答应,随即醒悟过来,恨恨道:“郎君好生阴险。”
“你怕不是借给妾的,都是些平常穿的衣服,好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咱们两人的事情?”
王谧忍住笑,“咱们两人有什么事情?”
谢道韫发现又中了王谧言语陷阱,微怒道:“妾和郎君交心相谈,郎君却整日想着如何坑骗妾,是吧?”
“郎君这些市井行径,到底是跟谁学的?”
王谧道歉笑道:“女郎见谅,小时跟着老白他们,变得不太像士族了,实在冒犯。”
外面某处,正一边吃饭,一边教训甘棠刘裕的老白打了个喷嚏,心道难道是受凉了?
谢道韫横了王谧一眼,“郎君惫懒得很,妾不愿计较这些。”
她声音低了下来,“其实妾心里明白,郎君辛苦得很。”
“来到这边,妾才知道,郎君一天要做这么多事情。”
“妾那两位兄......弟,都对妾说,从未见过像郎君这般,一天七八个时辰连着下来,不曾停歇的。”
“其实郎君还能抽出为数不多的空闲,陪妾说话开心,妾已经很高兴了。”
王谧轻声道:“说反了,是女郎陪着我说话,我才能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一天再累,有再多的事情,但看到女郎,我的心情瞬间就好起来了。”
“所以说来要感谢的,是我呢。”
谢道韫抿着嘴,竭力掩饰着笑意,“郎君这张嘴,很会哄人呢。”
“那几位女郎,都是郎君这么骗到的吧?”
“对了,郎君还记得庾皇后吗?”
王谧没想到谢道韫突然提起庾道怜来,下意识慌张道:“不知道,不熟悉,我和她没有什么交情!”
谢道韫狐疑地盯着王谧,心道怎么反应这么大?
有鬼!
第413章 震慑使节
王谧见谢道韫面露怀疑之色,只得以处理文书为名离开,狼狈应付了过去。
他心道庾道怜放在哪里,都是个隐患,其身份要是暴露出来,不论是给几个家族,抑或自己,都是个大麻烦。
但正常来说,自己身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相比之下,离得远的,反而不受注意吧?
当然如果可能的的话,等自己打下青州半岛,将庾道怜接过来安置到山里,应该是更好的选择,但前提是,自己能完全掌控半岛的局势。
以小博大,王谧现在面对燕军主力毫无胜算,桓温北伐,可能是他一生之中,所能遇到的最好的机会了,所以绝对不能错过。
次日一早,王谧早早起来,让人布置厅堂,同时派人去驿馆迎接百济使节。
那边桃华去给谢道韫送衣服,不多时便过来,脸色古怪,说道:“女郎.....不,郎君到了。”
谢道韫从后面转出,却是一副士子打扮,王谧见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赞道:“要是我和你同游,只怕路人的目光,都会在你身上。”
谢道韫轻摇手中折扇,忍住笑道:“君侯谬赞,小郎不敢当。”
也难怪王谧赞叹,谢道韫本就身材修长,且常年练武,行走坐卧之间,风流超然之态外露,和彼时高门士族推崇的飘逸出尘,率直通脱极为相合。
加上谢道韫眉目之间神藏内敛,自有股雌雄莫辨的清俊英气,加上淡淡的妆容,反倒比不施脂粉的王谧,更像个高门士子。
王谧让谢道韫坐了,笑道:“正好我麾下属官,有治书四人,还缺着个位置,今日你的身份便是了。”
“女郎博学多才,说不定过会还需要你来折服百济使节。”
谢道韫笑道:“妾自幼跟着先父,多少知道些这方面的事情,郎君可吓不住我。”
正说话间,赵氏女郎捧着纸笔走了进来,今日她是来负责记录王谧和使节对答的。
她向王谧见了礼,随即瞥到谢道韫,却是没有马上认出来,顿时面露疑惑之色。
等谢道韫发声,赵氏女郎方才醒悟,她心道郎君也太荒唐了,就不怕人非议吗?
她早就听到风声,说某些官员私下议论过,说王谧和某些官员往来甚密,至有深夜召入府中之事,关系实在可疑。
想到这里,赵氏女郎咬牙,这说的应是自己,王谧白天练兵,只有晚上才有空处理政事,所以赵氏女郎常常晚上带着卷宗,去王谧府中办公事。
怕是一些好事之人看到了,所以才传出的流言,太可恨了!
关键彼时建康士族风气,对男子之间的暧昧,并不是贬损,反而是一种赞美。
这更麻烦了好吗!
赵氏女郎心想郎君因为宫中之事,最为讨厌男风,这些官员怕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如今谢家女郎如此打扮,再让人知道了,只怕谣言会厉害吧?
不多时,谢豁便领着几名官员,陪着两名穿着白衣的百济使节带了进来。
他走在前面,第一眼就认出了王谧身边的的谢道韫,脚在地上绊了下,差点失态。
之前谢道韫来莒城,就够让谢豁震惊了,他见竟是王谧亲自将谢道韫接来,哪还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远比自己知道的复杂。
谢豁在建康时候,虽闻谢道韫和王谧相识,中间数次互访过,但彼时风气开放,男女士族之间只要不单独相处,高门士族的规矩反而没有那么死板。
所以谢豁一直以为两人是因郗氏的关系相识,哪能往男女之情方面想?
直到谢道韫公然来到莒城,虽名义上是游历,但这种完全不加遮掩的的蹩脚借口,自然瞒不住谢豁。
当时谢豁心里便暗暗叫苦,家姐明知道王谧是有妇之夫,还和其如此往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要说两人皆尚未婚配,王谢两家巴不得联姻,但王谧可是明媒正娶了张氏女郎的,难不成家姐要做侧室?
谢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但谢道韫出来游历,肯定是经过家主谢安点头的,这些事情,岂能瞒过他?
想到王谧和谢安先是针锋相对,斗了大半年,后来突然和解,到如今的合作甚密,谢豁若有所思,叔父都不在乎,自己瞎担心什么?
如今谢豁看到谢道韫女扮男装扮成官员,赶紧收敛心神,向王谧引荐两位使节。
经过介绍,王谧得知,来的两名使节,皆是出身于百济大族,分别是沙氏和真氏的人。
正使名沙忽流,沙氏是百济第一大族,朝中势力最强,所以有资格成为正使。
副使名真弥乍,真氏在八族中只排到中游,但在真氏族中女子嫁给现在的百济王近肖古后,地位开始上升。
两人上前,听到王谧是晋朝的东莞侯,而且还如此年轻时,脸上皆是露出疑惑之色,便即略略行礼。
王谧两人礼节甚倨,便对谢豁道:“中大夫,可和他们说过,我代表朝廷,全权负责和百济使节接洽?”
谢豁连忙道:“已经说了。”
王谧哦了一声,对两人道:“两位是不是觉得,我这个郡侯不够资格?”
那沙忽流听了,说道:“大王派遣我等,是要见晋国皇帝的。”
“不是我等看不起大人,实在是若要和大人谈了,我等如何回去复命?”
王谧淡淡道:“不是不能见,但陛下不是尔等想见就见的。”
“陛下既然托付重任于我,自然我要为陛下把好关,以免尔等有逾矩之行。”
“且现在百济是敌是友,尚难分别,高句丽新罗若来,几方各执一词,陛下该见谁?”
沙忽流赶紧道:“高句丽数次攻打贵朝,岂能相信!”
“新罗更是擅专自立,名不正言不顺,而我百济则是出自汉朝先民,和贵朝希出同源,乃是兄弟之国......”
王谧见旁边谢道韫欲言又止,便出声道:“治书,你来替我说。”
谢道韫听了,对两人道:“尔等僭称兄弟,实乃违礼违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