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承炎汉正朔，受天命抚驭四海，百济身为远藩，立国之初，皆是妄称，并无大晋册封，如何敢言平起平坐？”
“昔符秦燕国，盛于北地，且皆受晋册封称王，方有国祚名分，燕国远胜高句丽，高句丽远胜百济，尔等何颜称兄弟？”
“尔等若如此倨傲无礼，面对我朝皇帝，岂不惹雷霆震怒？”
“尔国典章衣冠皆效中华，若谓地理悬远可违王化，其祸不不远。”
“若因汝等之行，使我朝册封高句丽百济为封国，独不顾尔等，百济灭国，指日可待！”
两人听了汗流浃背，忙道：“尊上息怒，吾等一时失言，还望恕罪。”
沙忽流也是麻了，其实刚才他是觉得自己身为百济使节，对方怎么也要将自己接到建康，以国宾之礼招待才对，怎么会到这小城里面，由一个小小的年轻郡侯负责？
结果他为了表明态度，口不择言，却被抓住了把柄，陷入了尴尬境地。
其实正因为百济现在处于高句丽和新罗针对之下，近肖古王才想着向晋朝寻求帮助，借此获得册封，让百济立国名正言顺。
但就像刚才对方说的，百济现在哪有什么谈判的资格，半岛三国，晋朝支持谁不行？
而且百济和高句丽还不一样，高句丽和燕国接壤，完全可以左右逢源，但百济周围只有大海，和高句丽又是死敌，那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想到这里，两人更是不安，连忙低头告罪不已。
王谧见震慑对方的目的达到，便伸手让两人落座，出声道：“尔等的想法，其实我都知道了。”
“但我晋朝和友邦之间，讲究礼尚往来，你等尊我大晋，我大晋自然也会待之以礼。”
两人连忙道：“尊的，尊的！”
王谧摆手道：“我是愿意相信两位的，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两国关系，还要取决于尔等诚意。”
“不然若是像北面一些人一样，当初低声下气求我大晋册封，然后得势就翻脸不认人，甚至掉过头来对付大晋，岂不是忘恩负义？”
真弥乍忙道：“我等祖上，皆是殷商子民，久居汉地，后才迁居半岛，但无时无刻，不心向祖地啊。”
“大王派我等过来，便是愿用为藩国，只求大晋正本清源，给我百济正统名分啊。”
王谧出声道：“我个人是愿意相信你们的。”
“但国与国之间，并不是谁凭着一面之词，就能左右之间关系的。”
“高句丽使节和你们说的，若是一样的话，我该相信谁？”
真弥乍一惊，失声道：“君侯见过高句丽使节？”
王谧不答，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神色，两名使节见了，更是心中嘀咕起来。
沙忽流急道：“君侯万万不可相信高句丽，他们狼子野心，且勾结燕国，时刻图谋大晋啊。”
王谧反问道：“那尔等有没有私通燕国，要求共同对付高句丽？”
两人噎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王谧见了，便即心中有数，心道以百济的位置，最大的威胁就是高句丽，怎么可能不尽可能勾连各方。
他们打的算盘确实好，想着在晋朝燕国都捞好处，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第414章 讨价还价
看到百济使节的反应，王谧心中冷笑不已。
心想对面还真当晋朝乃至自己是冤大头了，别的不说，就百济这处境，还真以为晋朝皇帝随便见，连自己这个郡侯都不放在眼里了。
若是天下一统时，自然是有外事官员负责接待，但天下大乱，边境属官有都督当地之权，更别说王谧向朝廷请了处理外事诏书，可以有专断之权的角色了。
他对谢豁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便拿出朝廷诏书宣读，完了出声道：“东莞侯受朝廷和陛下之命，负责和尔等接洽。”
“汝所言百济事，难分真假，皆需要郡侯查验真实，方可报之朝廷。”
沙忽流和真弥乍听了，面色惊疑不定，心道晋朝朝廷难道无意相助百济？
这里其实是朝廷和王谧共同玩的手段，晋朝朝廷官员虽然懒政，但也能大概猜得出来，百济派人是来做什么的。
无外乎就是表面称臣，借机索要好处，甚或要求晋朝发兵，铲除和百济交恶的敌国，这上百年来皆是如此行事，突出一个空手套白狼。
久而久之，晋朝上下也厌倦了，之前碍于脸面，多少还有召见，但如今面对燕国苻秦两大强敌，本身朝廷压力就够大了，哪还有余力管百济那么远的地方？
所以王谧提出要和百济官员交涉，官员们倒是乐得将事情推出去，一番商议下，朝廷便将接洽的权利转给了王谧。
他们却不知道，王谧主要目标却是做生意，除此之外，他暂时不想插手太深。
百济想要发兵和名分，王谧可以上报，但那就是在他的能力之外了。
何况当前时间点上，帮百济打高句丽，王谧拿不到任何好处，除非他占据青州半岛后，进逼燕国龙城，控制辽东半岛和环渤海地区，倒是可以一试。
百济和晋朝已经几十年断联，完全不了解晋朝内部想法，遇到王谧这种做派，自然是摸不到头脑。
谢豁见两名百济使节还在犹豫，出声道：“郡侯乃是我大晋诸侯中，唯一有封国的，其地位不比你们百济国王低。”
“若是你们觉得不对等，大可以就此回去。”
王谧知道这个时候，需要狠狠打压百济气焰，冷声道：“我朝陛下还记得七十年前，百济入侵乐浪之事。”
“你们机关算尽，却让高句丽摘了桃子，如今还敢堂而皇之过来要求结为友邦，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两名使节连忙叫屈，说彼时之事，都是之前百济大王所为，和现在国王近肖古王无关。
王谧向谢道韫点头示意，谢道韫心领神会，当即引经据典，说起了国家王位，名分延续之事，洋洋洒洒一通话，将两人辩得哑口无言。
最后谢道韫出声道：“国祚传承，不仅是领土王位，更有其之前所作所为，皆需继承者承担。”
“汝百济既称源自中原，但心怀不轨，行事悖逆，致我朝丢失乐浪，此事当时虽未追究，但不等于就这么算了。”
“尔等好好想想，需要以什么姿态，什么地位面对我大晋，面对陛下诏命交涉的君侯，要是不能展现诚意，又如何谈两国往来？”
“既然如此，那君侯为何不与新罗高句丽谈？”
沙忽流见这边态度如此强硬，明白出现了误判，连忙道：“我们愿意谈，都可以谈！”
王谧敲了敲桌子，“诚意不是嘴上说说的，而是要看行动的。”
“你们能带给大晋什么，才能期望从大晋得到什么回报。”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不要期望一步登天。”
“想要受封，首先要正常开展邦交，两边贸易往来顺畅之后，我大晋自然会承认尔等是友邦。”
沙忽流忙道：“我百济自然有不少货物，吾王也对中原文化和物产极感兴趣，吾等确实有诚意啊！”
王谧对谢豁说道：“既如此，由中大夫典书令相关官员，和他们好好厘清贸易细节。”
至此两名百济使节老实了许多，只得跟着谢豁和赵氏女郎离开，去商谈贸易事宜去了。
王谧心道果然是给甜枣前，需要狠狠打一巴掌，不然这些人是不会知道感恩的。
只有通过斗争，才能在谈判合作中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上来就展现友好的态度，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华夏先祖早就说过，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便是如此。
其实王谧当初和谢安相斗时也是一样，最初展现最强硬的态度，绝对不能退缩忍让，不然只会被对方将底线步步压低。
如今和谢家合作，便顺畅多了，谢家子弟也会更加尊重王谧，谁会喜欢一个软弱的主公？
他感受到一旁谢道韫的目光盯着自己，扭头道：“怎么了？”
谢道韫似笑非笑，“妾倒是看明白了些，郎君的行事手段。”
王谧笑道：“国事之间，本就像是商人的讨价还价，毕竟是要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的。”
“从这点上来说，我十足像个市井之徒，倒是女郎比我更像国家重臣。”
谢道韫掩口，“多谢郎君夸奖，其实妾很欢喜和人辩论，奈何限于身份，却不能多见于外人。”
“今日倒是多谢郎君给了妾机会，让妾说得颇为过瘾。”
王谧心中一动，笑道，“既然如此，这个治书，女郎想当多久都行。”
“即使做一辈子，我也出得起这份俸禄。”
谢道韫微羞，岔开话头道：“过些日子，郎君又要发兵北上了吧？”
王谧感慨道：“是啊，其实兵士很多都觉得，打仗太过频繁。”
“我要是不亲自挂帅，只怕更加难以服众了。”
谢道韫摇头，“妾不是这个意思。”
“听闻郎君就遇到了极为凶险之事，非要每次都这样搏命吗？”
王谧叹道：“我也不想，奈何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你放心，这回有幼度作为军师，我可是有了底气。”
“即使慕容垂过来，我也相信幼度有能力和其掰掰手腕。”
谢道韫奇道：“我虽然觉得舍弟确实有大才，但郎君的评价，似乎比妾还要高啊。”
王谧出声道：“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若他都不能助我取胜，别人更不行。”
“放心，我一定会打下临朐，到时候截断泰山郡后方，大司马便可以出兵了。”
“等拿下泰山郡，我便和女郎一起登临泰山，实现我当初对女郎的承诺。”
谢道韫没想到当初随口一句话，王谧竟然还记得，不由低声道：“妾所盼的，是郎君能平安归来。”
“其他事情，皆来日方长，郎君勿操之过急。”
这话语中充满了担心关怀之情，王谧心中感动，轻声道：“女郎的话，我记住了。”
两人一时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到了下午，赵氏女郎回来说，百济那两个使节，虽然做出了一定让步，但离着王谧最终的底线，尚还有不少距离。
王谧听了出声道：“不用急，慢慢谈，他们既然想拖，那我我也不急。”
赵氏女郎道：“那郎君需要的军需军器怎么办？”
百济出产的牛角牛筋，乃至硬木，都是做工的上好材料，毛皮药材，矿产马匹，也都可以军用，这都是王谧军中缺的物资。
王谧出声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将来可以成为一个原料产地，但我却不能全依靠他们。”
“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说到底还是我们地盘和势力不够大，要是我成了青州刺史，他们绝对不是这个态度。”
“所以说打铁还是自身硬，再说他们确实是不错的合作对象，但是要扶植代理人，新罗比他们更加合适。”
赵氏女郎奇道：“新罗？”
“那边不是还是部族制，落后百济上百年吗？”
王谧出声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好改造。”
“百济心向华夏文化是不假，但他们立国时间不短，难免有自己的想法，且其和高句丽看似矛盾甚深，但到了关键时刻，也不是不能联手的。”
“只有新罗因为崛起太晚，实力最弱，所以被其他两国觊觎，视作肥肉，时刻有被吞并覆亡之危，所以我若能勾连上他们，想必他们开出的价格，要比百济好得多。”
“其实半岛那边，最有用的还是人，苦寒之地出来的，战力都不会太差。”
“如今我封国之内，连番大战，兵员急需补充，青壮劳力也出现了短缺。”
“燕国俘虏，不太靠得住，那就只能再想想办法了。”
说归说，王谧也没有指望一步到位，但两天之后，不其那边传信，说新罗部落的人，也跟着王谧的海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