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是王谧还没发掘出他的能力，另一方面也和其性格遭遇有关。
当初沈家的家主沈充，即沈赤黔的祖父，参与了王敦之乱，兵败被杀，牵连沈家沦为刑族，若非沈劲以死洗刷家族耻辱，只怕沈家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抬起头来。
所以沈赤黔从小就过得如同罪犯一般，这也养成了他谨小慎微，轻易不开口的习惯。
更别说王谧征召，其实很是让沈赤黔有些纠结，祖父依附王敦叛乱，自己依附琅琊王氏子弟，别人会怎么看？
不过沉默归沉默，沈赤黔倒是记忆力颇佳，对于杂务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在赵氏女郎不方便出现的场合，倒是颇为称职。
如今沈赤黔匆匆赶到舱中，说探子回报，燕军骑兵来了。
王谧当即出去，号令手下船只摆好阵势，兵士各就各位，执兵迎敌。
来的燕军将领远远看到一排战船在河中下锚，便让手下排成一列，保持距离，沿着河岸冲了过来。
等接近时，随着喊声响起，五百名骑兵齐齐搭弓射箭，对准前面几艘战船射去。
箭矢划出弧线飞出，覆盖了前面几艘大船，甲板上的兵士只得暂且躲避，眼睁睁看着燕军骑兵耀武扬威纵马奔了过去。
后面几艘船的晋军弓手想要发箭，燕军将领一声呼喝，骑兵的队伍变向远离河岸，避开晋军射程，箭矢皆是落空。
王谧看到这里，便知道这支骑兵的精锐程度，远远强于高安骑兵。
如果他不是将弩兵都交给了谢玄，还可以借助战车的掩护，让弩兵对射以压制对方，但如今只靠船上的弓手，却是不行了。
晋军船上的弓手，相比燕军骑兵，射程至少要少了十几步，而燕军将领显然是极为精准地拿捏了晋军的射程。
之所以出现这种差距，是因为燕军骑兵射击的时候，借助了马匹奔跑，所以其发箭时候，箭矢本来就有个初速度，射程自然要比站着不动的弓手发箭远。
看着对方耀武扬威地兜着大圈，在平地上回转，再度回来骚扰，王谧对身边的将领道：“你们有什么好办法？”
如今大部分车子，也都被王谧交给谢玄攻城去了，剩下的十几辆，都是些半损坏的状态。
余振摇了摇头，朱亮出声道：“不若靠岸，把剩下的车子推到河岸上，借助遮掩和其对射？”
老白反对道：“这群人射得很准，剩下区区十几辆车子，根本挡不住他们。”
沈赤黔难得出声：“对方是来试探我们的。”
“若不挫他们气焰，那他们便可以放心攻城了。”
王谧出声道：“说的没错。”
“对方就想用这些伎俩压制我们士气，趁机全力攻城，军师那边肯定极为吃力。”
高安这个地方，北高南低，沂水从西门流向南门，北门则是依靠高地，所以王谧船队也开不过去，而燕军那边，显然是看清了这点，才如此有恃无恐。
王谧心道固守高安这个选择，是不是个错误？
但如今谢玄已经进城，自己无法回头，也绝不可能抛下他不管。
王谧沉思片刻，断然道：“把船开到西门附近。”
随着船队掉头转向，船队远离北门，往东南方驶去。
燕军骑兵将领见了，心道难不成对面要跑？
他带着部下，一路跟了过去，发现晋军船队在西门附近停泊，当即明白过来，对方想利用城头弓手和船上弓手之间的射程交集，让自己骑兵无法随意骚扰。
想法不错，但这样一来，你船队远离了北门，那慕容成大人不就可以放心进攻了？
先到这里，他对身边亲卫道：“速去向大人报信，说船队已经逃到了西门。”
不久之后，慕容忠得知船队远离，当即发出命令，全军攻击北门。
燕军兵士赶到墙下，城头的晋军探出头来，往下猛射，同时将滚石檑木推了下去，前日攻防的角色，如今完全反了过来。
随着一声声号令，最前面燕军举着盾牌，有条不紊地前进后退，消耗着城头上的守备资源。
他们显然演练极为熟悉，在面对晋兵的如此防守密度，伤亡竟然出奇得小。
更有不少燕兵兵士尝试从缺口突入，被防守的弩车弩兵射退，但因为地形遮掩，绝大部分人都安全退了回来。
王谧让船往前开了一段，远远看到北门附近的攻防，便知道这次来的燕军统领，绝非易于之辈。
至少相同的兵力配置，自己和谢玄在平原上和其对攻，是占不到多少便宜的。
想到这里，王谧心道幸好对方提前打过来了，不然若是不知其深浅，自己就是打到临淄，也会吃个大亏。
不过坏处是对方精锐打过来，高安只怕守三天都困难。
关键是，三天后怎么办？
双方兵士呐喊着向对方倾泻着箭矢，足足打了整整一天，最后都疲惫不堪，城头上的兵士，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慕容成见状，便暂且鸣金收兵，让兵士生火做饭。
将领出声道：“都督，要不要趁夜进攻？”
慕容成摇头道：“不需要，提防敌人今日劫营。”
果然不出他所料，三更天时，城里冲出一支晋军骑兵，对着燕军营寨而去。
但晋军刚出城，领头樊能的便发觉不妙，果断兜了个圈子，急速退回城中。
城门刚关了片刻，黑暗中就冲出两支骑兵，左右夹攻到城下，眼看城门关闭，又重新遁入黑暗中。
城头上谢玄脸色凝重，对上来的樊能道：“你怎么这么快看出对方有埋伏的？”
樊能出声道：“我在大秦时候，常听将领说燕国骑兵最喜埋伏，但这次他们做的太过明显了。”
“按道理城外他们会安插哨探示警的，但出城二百步还没有遇到，这说明他们放到了更远的地方，显然是有所图谋。”
谢玄叹了口气，“受教了。”
他让樊能等人先回去休息，自己则是望着城外的黑暗，心道不知那其中，还隐藏着多少虎视眈眈的恶意。
对面的主帅如此难对付，这也让谢玄从打下高安的兴奋中彻底清醒过来。
想用奇策对付对方，看来是不可能了，那剩下的，便只能是拼消耗了。
次日城头城下连番攻防，燕军攻势愈猛，王谧的船队数次从河道来回寻找机会，都被岸上的骑兵盯得死死的。
慕容成好整以暇，以现在燕兵的攻势，对面最多只能再撑两天，就要全面崩溃了。
他没有施加更大的压力，是想要晋军先出招犯错，但如今看来，对面却是颇为沉得住气，这有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想到这里，慕容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自己不急，是因为后方无忧，你晋军作为进攻方，也想拖延时间？
如今南面各条线上，都有自己的探子，至今都没有晋军援军的消息，你们还期待什么？
要知道，临朐齐长城大砚山那一路，已经快要绕过来，阻断你们后路了！
王谧在等，慕容成也在等。
他早知道大砚山那边，有一支晋军和临朐援军步六孤山在对峙。
所以来的时候，他早让人传信过去，让步六孤山在齐长城留下少数人防守，把主力调往西边泰山郡方向，然后绕过大砚山，去攻击对峙的晋军后路。
只要将齐长城那支晋军消灭，步六孤山就能过来配合自己，彻底消灭这支敢在高安守城的晋军！
攻城战持续到下午，眼看快到黄昏，南边却有探子奔回，说彭城的晋军，顺着泗水北上到了鲁郡，准备攻打泰山郡了！
等问明晋军出动了足足五万人时，慕容成心里有数，心道这是配合高安这一路，倾巢而出了啊。
果然如自己预料的那样，高安这路是诱饵，晋军声东击西，真正想要拿下的，还是泰山郡。
拿下了泰山郡，就等于控制了济水中段，将青州一分为二，到时候是西进黄河，还是东进临淄，晋军都掌握了主动权。
但泰山郡不是那么好打的，泰山山脉有一个非常难打的地方，就是水位极高。
和很多山不同的是，泰山山顶，都有泉水，所以完全可以居高临下防守，即使不用骑兵，也能高打低，让山下的敌人无法应对。
而且晋军发动了这么多人，粮食消耗是个大问题，自己这边可以抓紧攻城，拿回高安，然后可以游刃有余地支援泰山郡了！
眼下高安城里的晋军，已经快到了极限，而自己这两天攻城，兵士轮番休息，体力还有大半，最好的选择，就是连夜攻下高安，然后休整半日，便赶往泰山。
想到这里，慕容成果断下令，全军整军，连夜攻打高安！
两日下来，他带来的民夫工匠，一直都在赶做攻城器具，如今在慕容成的命令下，皆是拿了出来，兵士们扛着上百架木梯，往城下涌去。
谢玄得知后，赶紧调集所有兵士民夫赶上城头，布置防御。
他见城下人头涌动，燕军兵士们眼中闪动着残忍和兴奋，不禁心头沉重，自己能否撑过这一夜？
第425章 城池再破
王谧听到燕军大举攻城的消息后，将手下众将召集起来，说道：“军师在城里压力太大了。”
“我们要想办法，吸引敌人攻势。”
余振出声道：“禀君侯，根据这几天的情报，敌人至少还留了一千余骑，明显是等着我们。”
“这船上的七八百水军，即使下船步战，也根本无法和对方正面对抗。”
“甚至只要离岸一百步，便很难再回到船上。”
朱亮出声道：“末将附议。”
“对燕军主将来说，高安已经是囊中之物，他的胃口不小，明显是还想吃掉我们的水军。”
“若君侯出手，他可能会将攻城的所有兵士都调动过来围攻船队，到时候我们只怕自保都难。”
老白也点头道：“没错，在对方眼中，杀死君侯，比打下高安还重要。”
“前番慕容恪尚如此针对，显然在燕国将领眼中，君侯的地位非同寻常，万不可轻举妄动啊。”
王谧沉声道：“那如此说，要我坐视高安被灭？”
“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援军来不及赶到呢？”
众人对视一眼，郭毅出声道：“难道不是一切以君侯为上？”
“军师既然领了命，必然是有所觉悟，要是君侯贸然出击，反被燕军包围挟持，那城中岂不是更难应对？”
“名声一时受损，也有弥补的机会，但是万一君侯有个三长两短，便没有以后了。”
王谧沉声道：“话虽如此说，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又如何有脸面对将士，又如何对得起我出征前说的话？”
“这个时候，我再旁观的话，也没有资格挂帅了！”
众人知道王谧已经下定主意，也是无奈，余振出声道：“既然君侯如此说，末将便领兵出击，吸引燕军骑兵。”
“末将之前也带过骑兵......”
“不，”王谧说道：“我去。”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道：“不可！”
王谧断然道：“我意已决，你们不用说了。”
“也只有我，才能尽可能吸引对方骑兵，减缓城中压力！”
慕容成皆探子报说，晋军舰队动了。
其从西门离开，往西北而行，到了北门西侧河岸，靠岸后兵士开始结阵，向燕军在北门的侧翼营帐发动了进攻。
慕容成马上带着部下，赶过去查看敌情。
彼时太阳快要落山，一半已经落到地平线下，两边的兵士仍厮杀不止，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