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322节

  燕军因为慕容成手下的精锐尽丧,慕容厉还未赶到,只得紧急派出冀州边境驻防的大将慕容忠,紧急调拨了上万兵士,想要阻拦桓温开通河道。

  桓温当即派出手下数名大将迎敌,双方在湖陆遭遇,一番大战后,慕容忠被俘,全军覆没。

  而东路的燕军,也是遭到了巨大挫折,桓冲袁真联军攻入荥阳,击溃当地守军,占据水门水道挖掘,想要进入黄河上游,顺流直下,欲取邺城。

  荥阳若丢失,燕国不仅会失去江淮唯一的粮仓,更会导致邺城腹背受敌,形势崩坏。

  上千年来,谁都知道邺城非常重要,但邺城却只适合最强横的势力占据,因为其周围皆是一马平川,水运便利,这固然有利于补给,但对于敌人来说也是一样的。

  一旦邺城失去了西南的荥阳虎牢关门户,西边的太行山内通道被破,南面黄河被逼近,那就是处处筛子,如同暴雨中的破屋一样。

  要想邺城安全,在保证并州和河东安全的同时,还必须要将防线尽量往南推,直到推过淮河,接近长江,才能保证邺城有足够的缓冲地带。

  从这点上来看,主张将都城迁回龙城的慕容评和可足浑氏,倒颇有自知之明。

  因为他们知道,凭着自己的本事,别说打下江淮了,就是守住黄河都很困难。

  当然,他们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但不幸的是,这为数不多的人,要么像慕容恪一样已经去世,要么像慕容垂一样遭受打压,根本无法主导军政。

  而这三路的全面崩溃,也彻底让燕国朝野翻了天,毕竟内斗可以,但在国家覆亡的威胁面前,什么都是虚的的。

  慕容楷如今已袭爵了太原王,以他为首的前慕容恪派系,皆是纷纷上书,支持慕容垂继任摄政王,挂帅对抗晋国。

  慕容评被逼得焦头烂额,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松口,只是劝慕容暐发诏,召慕容垂赶回邺城。

  他如今指望的,是从北地回军的慕容厉,能够抵挡住晋军的全面攻势,而若不是迫不得已,慕容评是不会让慕容垂掌军的。

  但慕容评深知,洛阳没有了慕容垂,几乎不可能守得住,于是便借坡下驴,派出使节赶往长安,和符秦谈判。

  而谈判的内容,是将燕国在虎牢关以东的领地,全部送给符秦,以换取和符秦联合,共击晋国。

  苻坚见到燕国使节后,不胜欣喜,马上召回到长安的王猛商议,是否要答应燕国的请求。

  在一番权衡后,王猛认为,这是对付晋国的千载难逢的机遇,眼下桓氏气焰正盛,燕国岌岌可危,扶弱扛强,对符秦最为有利。

  后世王猛临终阻止苻坚攻打晋国,并不是因为王猛心向汉人,而是他认为时机不对,应该先平息符秦内部的斗争,统一认识,才能全力一致对外。

  从结果上来看,王猛无疑是正确的,苻坚操之过急,导致一场意外的淝水之战后,内部分崩离析,便是太过自大,没有考虑到最差的情况所致。

  王猛向来最善抓住时机,所以他提出撕毁和晋国和谈的协议,转而帮助燕国,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基于助苻坚统一天下的立场之上的。

  苻坚王猛这对组合,虽然名为仁义治国,但关键时刻,也没有那种自欺欺人的道德枷锁,于是苻坚很快便答应了燕国的要求,准备全面出兵。

  然而这个时候,长安却收到了一个让符秦上下震动的消息。

  晋公苻柳据蒲阪、赵公苻双据上邽、魏公苻廋据陕城,燕公苻武据安定,同时造反!

  这是苻氏四公,加上前年淮南公苻幼的叛乱,便是后世的苻氏五公之乱。

  矛盾的激化点,是苻坚上位后,开始安插忠于自己的亲信,多是以王猛邓羌为首的汉人大臣,不可避免损害了原先的苻氏亲族势力利益。

  为了安抚他们,苻坚将这些苻氏亲族皆调往边地,让其戍疆镇守,以免影响长安朝局。

  而在长安内部,以樊世为代表的先帝势力,也被打压架空,从而顺利保证了政权的更替交接,政令通畅。

  从结果来看,符秦确实通过这种割肉补疮般的大手术,恢复了活力,成为接下来二十年内天下最为强大的势力。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旧势力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为了避免被架空铲除,他们终于下定决心起来造反,五公之乱便是如此。

  换做王谧,是不赞成采取这种激烈手段的,毕竟这种外放藩王的做法,和西晋八王之乱几乎一模一样,纯纯是取乱之道。

  而苻坚王猛选择了这种做法,自然是他们有信心面对,后世也确实如此,王猛所到之处,很快便平定了叛乱,为符秦扫荡了不安定因素。

  但这对君臣即使早有预案,也为此时四公叛乱所困扰。

  因为这个时间点,拿捏得太精准了。

  当下正是符秦入侵中原,敲诈燕国,背刺晋国的大好时机,但为什么四公凑巧在此时作乱?

  他们叛乱前,没有想到苻坚会出兵镇压吗?

  还是他们觉得,苻坚暂时没有余力管他们?

  当苻坚把这个疑惑说出来后,王猛沉声道:“陛下想得没错。”

  “此事绝对有问题。”

  他思索片刻,豁然抬起头来,“陛下可还记得,先前过年前后,长安流传的那个传言?”

  苻坚一拍桌子,“我怎么可能忘记!”

  “那个时候,市井之中,突然涌现了大量谣言,说我铲除异己,想要将苻氏旧族子弟全部杀死。”

  “樊世之事,便是引子,之后我必然开始削藩,将苻氏分封土地尽归一人!”

  这谣言实在离谱,所以传扬之初,朝野大臣们,都是当做笑话看的。

  但苻坚和王猛听到后,却是心中打了个突,因为他们的谋划中,将来二十年内,天下一统的过程中,这一步是必然要走的。

  而如今有人放出这种消息,虽然存着恶意,但无疑是歪打正着。

  毕竟两人倒不担心消息泄露,这种长远谋划,都是只在两人之间,怎么可能说给他人听?

  王猛出声道:“这传言在臣出兵攻打凉国的时候,尤其厉害,里面肯定是有人谋划鼓动。”

  “臣想来想去,嫌疑最大的,也只有一人。”

  苻坚身体一震,“尚书是说,那个王谧?”

  王猛出声道:“虽然没有证据,但确实是这人能干出来的。”

  “陛下想想,臣在和张天锡交战时候,是不是传言最盛?”

  “然后陛下沉不住气,发诏让四公进京了?”

  苻坚赧颜道:“是朕失策了。”

  “当时尚书不在身旁,朕找了几个大臣商量,决定让四公入京震慑,结果都被其借口拒绝了,适得其反啊。”

  王猛摇头道:“这背后之人,将陛下和臣之间的弱点看得很是清楚。”

  “之后四公肯定是生了警觉,彼时臣在边境用兵,离他们领地很近,他们还不敢撕破脸。”

  “直到臣回到长安,燕国晋国攻伐,兵力也都从边境调回,他们才借机造反。”

  “这个时机确实很好,眼下我们只有兵分两路,一路支援燕国,一路平叛。”

  “如此一来,我大秦从两国相争中拿到的好处,无疑会大打折扣。”

  苻坚怒道:“要真是那王谧所为.....”

  王猛沉声道:“要真是他所为,那等于他才能远胜于臣,将陛下和臣算得死死的。”

  “但这一切都没有证据,都是猜测。”

  苻坚出声道:“我还是不相信那二十岁不到的黄口孺子,能比尚书厉害。”

  “他才活了多久,能诸事精通?”

  “光一个对弈,好多人一生都赶不上他,他还能有精力谋算别的?”

  王猛其实也不觉得王谧能算得这么准,便点头道:“陛下应该是对的,也许这一切都是个巧合。”

  “但无论如此,都不能放着四公不管。”

  “臣请领兵平叛,以最快的速度扫灭四公,然后再往中原,抢占晋燕两国的机缘!”

  苻坚听了,重重点头道:“如此一切便托付尚书了。”

  而正在莒城养伤的王谧,也得到了符秦四公叛乱的消息。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心道谢安还真将此事做成了。

第430章 阴险无比

  王谧出使苻秦,回到建康后,便找到谢安,陈说苻秦威胁之大,远胜燕国。

  对此他给出的提议是,谢安想法派人,私下联系苻氏四公,许以高位,让其在关键时刻反叛。

  之所以如此,是王谧猜测前凉国主张天锡的背后,也有晋朝活动的影子。

  这是有迹可循的,后世的张天锡,在苻秦角度看来,十足是个反复无常之徒。

  其在前凉数次起兵威胁苻秦,最后兵败被俘,苻坚待以高官厚禄,堪称恩宠无比,但苻坚淝水之战兵败后,张天锡趁机逃走,归附了东晋。

  淝水之战即使苻秦大败,国力仍然强于东晋,张天锡到了东晋后,也不怎么受高门大族待见,远不如在苻秦待遇。

  但即便如此,张天锡似乎并没有多少怨言,这可能因为其祖上是西汉赵景王张耳,故更加倾向于汉人政权,即使东晋不如氐人建立的苻秦政权开明。

  这便是民族认同,也许从后世来看有些狭隘,但王谧认为,这种血脉中的倾向性,才是是民族得以存续下去的重要因素。

  不过越是看到晋朝朝廷做出的种种拉胯操作后,王谧不由感叹司马氏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丢了中原不说,北伐还屡屡拖后腿,实在是让人生不出好感。

  即使以桓温之能,势力之盛,也要处处受到掣肘,更别说其他人了。

  而王谧到现在为止,虽然也受过不少非议,更有不少人暗中拆台,但总体上来说,他的境遇算是很不错的,很多时候做了有争议的举动,朝中也有盟友给他兜底。

  这其中家世固然是最重要的因素,要不是他出身琅琊王氏,很多家族都欠着王导的人情,只怕一大半人都不会买账。

  而另外一个因素,便是王谧先前在建康的时候,所做出的种种布局了。

  他用高门士族的行为规则,结交同党,拉拢助力,无论是晓之以情,还是许之以利,亦或动之以理,种种对症下药,都是为了一句话。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无论士族存在多么不合理,行为如何荒诞,想法如何不可理喻,对下层如何剥削,但面对这个阶层,想要削弱限制他们,那也是一统以后的事情。

  在当前这个时间点,士族之间的矛盾,士族和平民百姓之间的矛盾,都是次要矛盾。

  主要矛盾,则是汉族政权生死存亡,晋朝和外族敌对势力政权的生存之争。

  次要矛盾可以缓解,但不是当前解决的首要问题,在主要矛盾面前,次要矛盾的对象都是可以团结,可以利用的。

  如果不能让士族作为助力,那其便很可能成为敌人,到时候王谧即使有桓温祖逖之能,一样难以成事。

  政治便是如此,王谧很庆幸后世的义务教育,让每个人高中大学时期,就具备了远超古人的基本政治思想认识,要知道,这在晋朝算妥妥的屠龙术,被极少数高门大族子弟把持,并且还没有那么系统。

  晋时的政书,和礼书史书,通典通志有很大交集,其种类驳杂,并没有形成完善体系,士族官员往往要经年累月研究,实践体悟,才能在某方面融会贯通。

  这种复杂的政治关系,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单靠读书领会贯通的,只有少数出类拔萃的人,如诸葛亮王猛之辈,才能在草庐之中悟道,出山便扬名天下。

  绝大部分高门子弟,大多沉迷享乐,不辨菽麦,尤其是建康之中,士族能够辩玄,已经是算是上进的了,年轻一代多醉生梦死,骄奢淫逸,甚至有分辨不出老虎和马的士子。

  王谧想得很明白,政治斗争,你要是放弃阵地,敌人自然会占领,你不搞政治,别人就会拿政治来搞你。

  没有一番寒彻骨,哪有梅花扑鼻香,若不能在朝中建立派系,那结果就是像祖逖一样,即使立下大功,最后却被架空,郁郁而终。

  所以王谧从一开始,就通过试探性斗争,划出了圈子和底线,辨别哪些人是敌人,哪些人可以成为朋友。

  路线错了,做功再多也是无用,而只有找到最有效的那条路,才能结出收获果实。

  经过了前面无数铺垫,王谧养望结党大成,等到了收获的时候。

  谢安便是王谧在建康之中,最大的收获。

  王谧初时和谢安立场分歧很大,所以他果断选择斗争,找到和谢安共同的目标和利益所在,才能最终达成合作。

  有时这种化干戈为玉帛的朋友,反而比通过家族或者亲族关系,合作得更加紧密,因为双方通过交手,都知根知底了。

  这便是所谓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谢安前半生耽于享乐,出任高官,最初只是因为谢家没人了,但他并不傻,相反很有想法,看人很有眼光,即所谓的大器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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