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斗争和合作中,王谧向谢安证明了能力,而合作成功的经验,也让两人建立了密切的信任。
珠玉在前,谢安也乐于根据王谧的建议,采取相应的行动。
王谧向谢安提出诱发苻氏四公之乱的建议,便是如此,谢安思虑过后,认为很有可行性。
苻氏四公和苻坚的矛盾,来源于苻坚杀死苻生的政变,苻秦帝位自此便由苻健一系,转到了苻坚父亲,苻健堂弟苻雄一系。
虽然诛杀倒行逆施,残暴不仁的苻生,看上去大快人心,符合历史潮流,但对于苻健一系的王公们,则并不是好事,因为他们的王爵,全部被转为公爵。
这是帝位变换,血缘远近带来的结果,也是苻坚重新分配亲信利益的必然之举,但站在这些人的立场上,自然极为不满,认为是无故受到了牵连。
这种矛盾很难调和的,在王猛建议下,苻坚采用了杀鸡儆猴的做法,即拿态度死硬的樊氏开刀。
樊世脑子很轴,觉得苻健不该如此被牵连,所以平日多有不满之语,他又没有很硬的后台,自然成了被立威的对象。
这件事若没有王谧插手的话,可以说苻坚达到了目的。
但偏偏王谧在苻秦朝廷上,说了些多余的话,隐隐点破了苻坚的想法,也让不少有心人就此产生了警觉。
王谧的蔫坏,在于他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做到底,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临走前让桓冲在长安的手下散播谣言,说苻坚准备过河拆桥,削藩囚人。
这种谣言传到四公耳朵里面,面对苻坚征召,他们自然不敢去长安应对,但这同时也暴露了他们有异心的事实。
王谧深知这种惶恐不安,随时会激化爆发,所以他找上了谢安。
作为司马奕最信任的大臣,谢安掌握着晋朝大半的情报系统,他思虑过后,便禀明司马奕,开始暗中布局。
在这期间,王谧在长安的眼线,散播四公作乱的谣言,提前激化了矛盾。
而在王猛打败张天锡,班师回朝后,这种谣言在长安传得甚嚣尘上,也让远在边地的四公恐惧到了极点,从而同时起兵反叛。
在这其中,王谧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给苻秦提前制造了一个大麻烦,他的目的,便是为晋朝创造一个时间更充分的北伐窗口。
此时莒城屋内,王谧放下四公作乱的急报,叹道:“我所能做的都做了,也算对得起朝廷和大司马了。”
“但愿接下来,北伐能够顺利吧。”
正在给王谧上药的谢道韫,是寥寥几个知道内情的,她的眼眸中,闪动着欣赏的光芒。
而这种光芒,除了王谧之外任何人,都没有能让她呈现出来。
其实谢道韫颇为心高气傲,即使是长辈,也多有她看不起的。
但越是了解王谧所做的事情,却越让她赞叹。
尤其是这次搅乱苻秦的阴谋,更是揣摩人心的神来之笔,谢道韫无法想象,为什么王谧年纪轻轻,就能用出这种缜密的毒计。
她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容,随即被埋怨代替,“郎君也太不小心了,前面做了如此多铺垫,结果到了收获之时,却不能亲手采摘。”
“郎君不会不甘心吗?”
王谧笑了起来,“话是这样没错,但如今这样,未必就差了。”
“说不定是因祸得福呢?”
谢道韫目光一凝,“这是什么道理?”
王谧举起手指,“我先前的举动太过招摇,虽获得了不少好处,朝中嫉妒仇视的并不少。”
“朝廷也是高人,给我了个郡侯,虽然这个郡侯荫户还不如县侯多,领地也多在燕国境内,象征意义更大些。”
“但在我这个年纪,能有封国的,可以说绝无先例,自然招引了不少非议。”
“若我这次再立了大功,朝廷还怎么封赏?”
“现在只怕建康之中,有不少人暗暗将我比作大司马了吧?”
“所以此时我应该韬光养晦,但北伐的机会,我又不想错过。”
“所以我这次以退为进,将军权暂时交给了幼度,他作为大司马的掾属,能帮我挡下不少流言。”
“而内政我交给了穆度,封国之内,皆由他主导。”
“加上你的五弟,谢氏三子,实际上是我封国的掌权之人。”
“你应该听到最近朝中流言了,说谢氏鸠占鹊巢,想要把我架空。”
“这种说法,为我博取了不少同情,也让你叔父颇有口难言,说来我也不算太厚道啊。”
谢道韫目瞪口呆,“郎君早就想拿谢家做文章了?”
“你心思怎么这么坏?”
王谧开心地笑了起来,“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啊。”
谢道韫咬咬牙,抹着药膏的手指在王谧伤处轻轻一按,吓得王谧一个激灵。
见状谢道韫得意道:“妾也不是好人呢。”
第431章 以战求存
王谧明白谢道韫的为难之处,
作为谢家女郎,本来应该争取家族利益,将知道的都尽量告知家族。
但王谧做的事情,和真正的心思盘算谢道韫却是守口如瓶,全都瞒了下来。
这说明她已经和王谧站在一起了。
王谧心中感动,牵起谢道韫的手,轻声道:“谧喜欢女郎。”
“这辈子,是不会放手的。”
谢道韫面上一红,微微低下头去,轻声道:“妾心里明白。”
她缩回手,继续给王谧伤口上药,“符秦四公反叛,是不是代表符秦暂时不能介入,大晋可以放心和燕国对决了?”
王谧出声道:“前半句也许是对的,但后半句就有些问题了。”
“符秦四公,最后说不定会站在燕国那方。”
“什么?”谢道韫露出疑惑的神色,随即醒悟过来,“你是说,他们反叛,看上去是答应我朝的挑动,但是他们真正想要依靠的,是燕国?”
王谧面露赞赏之色,“没错。”
“我朝和他们领地不接壤,所以只能给他们成事后的许诺,几乎都是些虚名而已。”
“这些人都是老狐狸,怎么可能诚心诚意为我朝卖命,以他们的领地位置,自然是要优先投靠接壤的燕国,以获取其助力。”
“当然这种事情并不能公开,毕竟燕国还想依靠联手符秦,对抗大司马的北伐。”
“但燕国也不会放弃这种好机会,八成是私下承诺了什么,顺便卖掉了四公。”
“而符秦现在也不会和燕国撕破脸,毕竟他们也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介入中原争端,所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两边真正要撕破脸,清算这一笔笔烂账,那也得是等到联手击退我朝北伐之后的事了。”
“符秦八成会双管齐下,一方面从关中调兵援助燕国,一方面会全力平叛,尽快腾出手来争夺中原。”
“所以现在大司马那边,压力应该会很大吧。”
谢道韫听了,轻叹出声道:“人心鬼蜮,互相背叛,这便是争夺天下吗?”
王谧沉声道:“这可是赌上了身家性命的,在这之前,什么都虚的。”
“所以孟子才会说,春秋无义战啊。”
谢道韫出声道:“可孟子这句话的意思,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诸侯国攻伐不义,只有周天子攻伐师出有名。”
“换到当下,已经不太适合了吧?”
王谧出声道:“这就牵涉到一个争议了。”
“对于皇帝来说,这种说法是可以利用的,因为秦汉大一统后,皇帝便取代了周天子的位置,可以行使征伐之权。”
“尤其是两汉数百年,更是让这个想法深入人心,无论是光武再造,还是汉末涌现的匡扶汉室,都说明了人心所向,还是愿意维护大一统的存续的。”
“只不过历史终究是所有人合力的结果,当矛盾不可调和,来不及调和时,朝代更替便不可避免了。”
“这时候新王朝就要想出个借口来,什么天命所归也好,什么民心所向,什么大势所趋也好,总之一句话,就是旧朝气数已尽,新朝应运而生。”
“这也是全天下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说法,这也是为什么我朝虽然丢失中原,但百十年来,仍有无数的人前仆后继北伐,想要重新一统的原因。”
“虽然这些人怀着各种目的,但不可否认,他们心底,还是认同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
“而相对的燕国符秦这些势力,想要取代中原正统,就必须天命在自己这边,所以他们即使对汉人有所提防,也不得不放在身段拉拢。”
“毕竟前代王朝是汉人的,你想接过这摊子,总不能将摊子里的人全杀了吧?”
谢道韫轻声道:“可羯族就是这么做的。”
王谧出声道:“所以羯族几乎灭族了。”
“还有人说羯族是最聪明的,我倒觉得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愚蠢。”
“不知道压迫越大,反噬越大的道理,当汉人是两脚羊,也不看看这千百年来,曾经和中原汉人作对的胡族,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谢道韫掩口笑道:“这个论点,其实在士族间,也极有争议,起码我就知道,有好几次辩玄,都是以此为题目的。”
“大多数人,还是倾向于汉人爱好和平云云,说汉人不主动挑动战争什么的。”
“而在这类辩论中,郎君常常是作为反面角色出场的。”
王谧闻言笑了起来,“爱好和平,不代表就不打仗了。”
“若真那么和平,夏商周难道是大家坐下来一起,商量着分配领土的吗?”
“谁不想要那些中原最为丰腴肥沃的土地?”
“那还不都是多少年时间,无数条人命打出来的?”
谢道韫笑了起来,“那倒是。”
王谧出声道:“只不过我们先祖在无数征伐之中,体会到了战争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还有其他可以包容共存的办法。”
“如果一味依赖战争,那最后双方便会不死不休,走向战祸中的灭亡。”
“但若不以战争为最后的手段,一味求和退让,那必然会被人得寸进尺,步步蚕食。”
“这便是好战必亡,忘战必危。”
“五胡不懂这个道理,注定会走向失败,即使天下分崩离析,迟早也会再次一统。”
“我之所以对燕国如此强硬,便是让其明白我的底线,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谢道韫叹道:“道理妾都明白,但郎君多少也要惜身些。”
她将药膏抹好,拿过麻布,细心地给包了薄薄一层,最后用丝线系好固定,“好了,明日再来换药。”
“天气有些潮湿,郎君可少穿些衣物,保持干燥,对伤口愈合也好些。”
王谧拿过外袍披上,笑道:“这敞怀的样子,是不是像服了五石散?”
谢道韫横了王谧一眼,“当时没有麻药,五石散其实也有些效用,亏郎君能忍住痛。”
王谧指了指脑袋,“那东西太伤脑子。”
“人若是太过依靠某类东西,持续的快感便会成瘾,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服散如此,赌博也是如此,皆是让人堕落的恶习。”
谢道韫鄙视道:“郎君战场赌命,不也是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