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说,燕国已经被打到了枋头和邺城一带,江淮间的地盘,都已经被晋军占据了。
在这种情况下,广固别说指望等来救援,就是之后燕军过来,城中这不足千余兵士,早就断粮饿死了,所以不如投降以保全将士性命。
慕容蓉会用性命担保,只要城中燕军投降,东莞侯王谧将会既往不咎。
看到信最后的落款,以及王谧送归慕容恪的尸身的条件,慕容衍陷入了沉思中。
自信送入城内,已经有两天了,城外晋军暂时停止了攻击,但城内至今没有反应。
虽然离着信里要求三天回信的期限尚且还差着一天,但王谧的手下将领们,已经在各个摩拳擦掌,等着全面攻城。捞取战功了。
营帐之中,老白见祖端朱亮等人都在擦拭兵器盔甲,嘿声道:“你们都觉得燕军不会投降?”
祖端闷声道:“昨日君侯不是说了,等拿下广固,平定临淄,就赶去邺城?”
“即使广固投降,也还要扫平临淄其他城池吧?”
朱亮却道:“若广固能投降,让里面的的太守招降,临淄剩下的是十几个坞堡,应该是不需要我们出手了。”
祖端疑惑道:“那你为什么也在磨刀?”
朱亮出声道:“因为广固拿下后,君侯很可能会再次整军。”
老白一拍大腿,“你说得对,我怎么忘记这茬了。”
“先前郎君将军权交给了谢家那位,虽然指挥得确实不错,但要是有人以此为借口抱团.......”
“朱亮,你小子行啊,不愧是读过书的。”
“将来咱们之中,走的最远的,怕就是你了。”
朱亮拿着麻布,细细擦拭刀柄缝隙中干涸的血迹,“还是先活下来再说吧。”
“咱们接下来打的,是燕国都城邺城,那可是燕军最精锐的所在。”
祖端闷声道:“但立功的机会也多。”
“作为武人,要是没仗打了,那可算是完了。”
众人纷纷出声赞同,能做武人,就有了上阵战死的觉悟,所以被士族鄙视,非议他们是群亡命之徒。
次日一早,广固城内终于有了反应。
慕容衍单骑出城,带着官印军印,来到城外王谧营寨投降。
见王谧迎出,他下马拜道:“交战之罪,皆在衍一人,还请郡侯善待城中鲜卑兵士百姓。”
王谧亲自将其迎到座位上,出声道:“太守大义,谧佩服至极。”
“太守请放心,既然投降,便是我大晋百姓,我定会遵守承诺。”
“我会好好安置他们,不会再有砍手指的事了。”
慕容衍苦笑,前岁王谧砍手指太狠,名声远扬,导致鲜卑兵士极为恐惧,这次对方主动提出,便是做了承诺了。
他犹豫了下,“都督怎么样了?”
王谧出声道:“你说的是慕容成吧?”
“他被桓石虔临阵擒住,应该押送到建康去了。”
“说来他确实指挥有度,这种人才,也是我朝缺少的,只要他不是想要死节,应该不会有事吧。”
慕容衍顺势道:“那太原王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王谧出声道:“和我临阵对战时候,寿数用尽,并不是死于兵事。”
他将慕容蓉叫了出来,慕容衍确认后,叹息道:“太原王在我领地上去世,是我无能之故。”
“如今我无颜回燕国,能为太原王做些事情,也算是赎了些罪责。”
他起身道:“还请郡侯整军,在下让人开城门。”
听慕容衍如此说,王谧也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广固太过险要,强攻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如今的结果,已经算是最为理想的了。
慕容衍带领王谧军,到了城下叫开城门,晋军兵士们一拥而入,将城门内外控制起来。
王谧见到城头城内燕军兵士没有抵抗,不由感叹,若对方死守,这城池还真不好拿。
广固城和雁门关颇为相似,都是依托山脉高低建城的坚城险关,可以截断其出路围困,但是想要强行攻打,比之平原上的城池不知道难了多少倍。
燕军士兵本来还有些惴惴不安,但晋军兵士们过来,只是让他们交出武器,然后列队登记名字,等待安置。
见状燕军兵士们反而放下心来,毕竟晋军真的想要反悔坑杀战俘,断不用多此一举。
另一边,王谧带人和慕容衍去了城内府库,发现虽然存粮确实剩的不多,但作为青州治所,钱货却不少,足以抵充相当一段时期的军费了。
王谧安排人手去清点府库账目,同时对慕容衍道:“如今你也算归降之人,如果去建康的话,朝廷多少会给你安排个官职。”
慕容衍听了,苦笑道:“南边住不惯,若是君侯能给我几亩薄田度日,我便满足了。”
王谧出声道:“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干?”
“临淄还有些鲜卑贵族地主的坞堡,你若能够劝降,也可以少很多死伤。”
慕容衍听了,面露犹豫之色,王谧知道其心中纠结,说道:“我也不是随便招揽手下的。”
“你有胆气用自己的命来保部下,我很欣赏。”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可以不让你参与兵事,只管内务之事。”
“而这边鲜卑汉人杂居多年,我总不能将鲜卑都赶走,两边如何共存,寻找共存之路,你是可以帮上不少忙的。”
慕容衍思忖片刻,便出声道:“如此,衍愿为君侯属官。”
王谧当即让慕容衍为郡国中大夫,让其跟着谢韶,去临淄各处坞堡招降,只过了三五日,临淄就彻底平定了。
剩下的那些坞堡主也不是傻子,广固都投了,到时晋军大军一到,自己那坞堡撑死多顶一两个月,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之后王谧将广固的官邸,变为自己临时官衙,召集所有文官掾属议事。
他出声道:“如今青州半岛,几乎已经平定,剩下的个别村镇,只要有千余士兵,便可以平定了。”
他看向赵通,“你领骑兵二百,步兵八百,将临淄到济水一带的村镇平定。”
赵通听了,起身领命。
王谧又转向余振,“你领三十战船,重新从不其扫荡沿岸残余港口,一直到济水出海口,和赵通会合,便算是大功告成。”
余振同样领命应了。
王谧又出声道:“大司马命我平定临淄后,立刻赶去冀州,协助北伐。”
“所以除了部分受伤病弱守军外,我要重新整兵。”
“这次我会带大部分将领赶去,兵也不用太多,只需战船二十,步骑两千。”
“但同时在这边,我需要国相做件事情。”
谢韶连忙应声,就听王谧道:“应大司马之命,在青州执行土断。”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微变,连带谢韶也愣住了。
土断这件事情太过敏感,做的不好,会导致当地隐患,王谧刚打下临淄,做这样的事情,不怕当地势力反弹吗?
而王谧偏偏抬出了桓温的名头,让众人无话可说,毕竟桓温负责主持土断,而例外的也不过是徐州兖州部分地区,青州显然不包括在内。
王谧也是钻了这么个空子,至于桓温有没有下令在青州实行土断,在场的人谁会去问?
而且王谧打的就是生米做成熟饭的主意,毕竟他猜测,朝廷派过来青州刺史,未必和自己站在一起。
要是对方拿着土地和利益去收买当地家族,王谧便成了为他人做嫁衣了,就像当年的祖逖一样。
王谧看谢韶脸上犹豫得很,便出声道:“国相放心,你做的事情,等于是我做的,出了事情我来扛。”
“而且现在无主的土地,大多都是战死被俘的鲜卑贵族的,其他原则上不会大动。”
“当然,这不代表不动,毕竟两边国策不同,既然归了晋朝,就不适合用燕国律例了。”
“我会根据各家的情况,重新编户,相关的土地和奴仆数量,自然也不能违规。”
“当然,我也会尽可能给些平衡补偿。”
他对赵氏女郎使了个眼色,“赵清,你来说说细节。”
赵氏女郎站了出来,开始根据王谧的指示,向众人介绍具体如何操作。
她事无巨细,从每个环节一点点阐释,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尽可能考虑在内,足足说了半个时辰,方才大略说完。
众人听完后,都心中敞亮,王谧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想法了。
而且王谧这种做法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供应军队的粮草,才需要相当数目的土地作为军垦屯田。
若是屯田能产出足够的粮草,便不用向当地地主百姓摊牌征粮,遇到荒年,还能反过来救济百姓,平稳粮价。
一旁的谢豁心道这其实就是小型的官仓,只要做得好,确实是利大于弊的。
但他同时也生出了些许担忧,毕竟王谧这么做,其实是将青州当做自己地盘了。
但朝廷要是另外派个刺史,王谧这些做法,不等于是替别人干的?
他自小在建康长大,知道即使是高门士族,终其一生的外放顶点,便是一州刺史了。
所以青州刺史的争夺,肯定是极为激烈,要是朝廷派来个和王谧不对付的,那该怎么办?
和谢豁有同样想法的,都不在少数,王谧皆是看在眼里。
想要人心一致,其实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王谧现在手中的牌不多,所以他只能虚空造牌。
土断便是个很好的借口,通过军屯,将无主或有争议土地先控制在自己手里,之后做什么才有底气。
毕竟什么都是虚的,土地才是实实在在的,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不然粮草命脉被别人掌控,等于是将士兵的控制权也交到别人手里。
第446章 不复当年
在这个乱世里,兵士是一柄双刃剑,用的好,便是平定天下的利器,用的不好,便会反噬自身,为匪为贼,为祸天下。
而想要得到他们效忠的的同时,还能执行纪律,将其为己所用,那就要将兵士的诉求利益,彻底和王谧本身绑定。
而要做到这点的,光靠兵饷是不够的,还需要土地,有了土地,兵士变为小地主,才会有保护家园的欲望,才能将其牢牢约束在王谧的战车上。
而且通过土断,也能借此解放部分佃户和平民,作为后备兵员。
但有人得利,有人就要吃亏,利益直接受到损害的,便是当地的豪强地主。
但彼时战事刚平定,这些人尚摸不准王谧心思,不敢轻易造次,所以王谧要快刀斩乱麻,等土断完成,地主反应过来也已经晚了。
当然为了稳定局面,王谧还是表面上做了交换,让豪强地主推荐族中子弟出任官吏,也算是变相的收买补偿。
赵氏女郎将预测和应对,一件件说完,对着王谧一礼,退到众人身后。
王谧出声道:“这些是我先前考虑过的,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郭毅出声道:“君侯想得已经很详细了,这些应对,已经考虑了所有情况。”
王谧出声道:“人力有时而穷,集思广益,方能把事情做好。”
“在这里谈,也是闭门造车,毕竟这里是青州前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我们虽能通过济水渤海防范敌人,但打铁还要自身硬,领地内部稳定,兵士百姓有吃有穿,才能过得安稳。”